晨光徹底驅散了夜的陰霾,也將陸家坳昨夜那場未遂的破壞與反擊,照得清清楚楚。
村部前的空地上,陸大強、孫二狗和那兩個外村漢子被民兵看着,蹲在牆角,垂頭喪氣,臉上帶着傷和灰敗。村民們聚在周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唾棄聲不絕於耳。陸建國臉色鐵青,正和幾個村部、民兵隊長商量着如何處置,聲音嚴肅。
陸懷瑾沒有去村部。他正在自家後院,和周大牛一起,默默收拾着殘局。菌棚被扯得有些歪斜,塑料布上又添了幾道猙獰的裂口。兩人小心翼翼地扶正棚架,用找來的新麻繩和木棍加固。破損的塑料布暫時用厚油氈布(從村裏廢棄的倉庫角落找來)和麻繩修補,雖然難看,但能頂一陣。
兩人都沒怎麼說話,但動作默契。周大牛偶爾抬頭看向陸懷瑾,眼神裏滿是敬佩和後怕。昨晚要不是懷瑾哥早有準備,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以及一個溫和卻不失清亮的女聲:“請問,陸懷瑾同志家是在這裏嗎?”
這聲音與村裏婦女的粗嗓門或姑娘家的怯懦細語都不同,帶着一種知性的平穩,瞬間吸引了陸懷瑾和周大牛的注意。
兩人停下手中的活計,走到前院。只見院門外,停着一輛半新的鳳凰牌二六女式自行車。車旁站着一位年輕姑娘。
她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碎花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一條深藍色布褲,褲腳沾了些泥土,腳上一雙普通的塑料涼鞋。這身打扮與村裏姑娘無異,甚至更樸素些。但她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皮膚是健康的麥色,一雙眼睛尤其明亮有神,顧盼間帶着一種沉靜和聰慧。烏黑的頭發扎成一淨利落的麻花辮垂在前,額前有些細碎的劉海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她背着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鼓鼓囊囊的。
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看向後院那片狼藉的菌棚和忙碌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思索。
陸懷瑾心中微動。這姑娘的氣質,與周遭環境有種微妙的疏離感,但又不像城裏來的知青那般嬌氣或格格不入。她是誰?
“我就是陸懷瑾。你是?”陸懷瑾走到院門前,開口問道。
姑娘的目光轉到他臉上,打量了一下。陸懷瑾此刻穿着沾了泥污的舊褂子,臉上也有塵土,但眼神清明,身姿沉穩,並無一般農村青年見到陌生姑娘時的靦腆或局促。
“你好,陸懷瑾同志。我是沈清晏。”姑娘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陸家坳的人,在省城讀農校,放暑假回來幫忙。昨天聽我爹說了你改良省柴灶和公社考察的事,今天一早又聽說村裏出了點事……所以過來看看。”她的聲音清晰悅耳,語速不快,帶着一種自然的親和力。
沈清晏?陸懷瑾立刻從原主模糊的記憶裏找到了對應——村支書陸建國的女兒,村裏少有的高中生,前兩年考上了省城的農業學校,是方圓幾十裏有名的“女秀才”。原來是她。
“原來是沈同學,請進。”陸懷瑾側身讓開院門,語氣平常,既無巴結,也無冷淡。
沈清晏推着自行車進來,將車支好。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後院的菌棚上,這次看得更仔細了些。“你們這是……在種蘑菇?”她問,語氣裏帶着專業性的好奇。
“試着種點平菇。”陸懷瑾沒有隱瞞,也沒多解釋。
沈清晏走近幾步,隔着幾步距離觀察那個簡陋卻結構分明的棚子,又看了看地上堆放的處理過的稻草和木屑,以及旁邊幾個明顯是菌種培養的瓦罐。她的眼睛越來越亮。
“用稻草和闊葉木屑做基質?簡易棚栽培?你自己摸索的?”她連續發問,問題直指核心,顯示出扎實的專業功底。
“嗯,參考了些資料,自己瞎試。”陸懷瑾依舊說得簡單。
沈清晏卻搖了搖頭,神情認真起來:“這可不是瞎試。基質預處理、菌種擴繁、溼度溫度控制……雖然條件簡陋,但步驟清晰,關鍵環節都抓住了。”她看向陸懷瑾,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和欣賞,“我學校裏的老師也在研究食用菌的簡易栽培技術,適合農村推廣,但很多細節還在摸索。你這裏……已經做出來了?”
她用的是疑問句,但語氣幾乎是肯定的。
陸懷瑾心中微微詫異。這姑娘眼光很毒,而且對農業技術顯然是真懂行,不是紙上談兵。他點了點頭:“剛出第一茬,量還很少。”
“能讓我看看嗎?”沈清晏問道,態度很客氣,但眼神中的熱切掩飾不住。
陸懷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周大牛。周大牛有些局促地搓着手,顯然被沈清晏的氣勢和問話鎮住了。
“大牛,你去幫我把屋裏那本《赤腳醫生手冊》拿來,裏面夾着我記的點兒東西。”陸懷瑾支開周大牛,然後才對沈清晏說,“棚子昨晚被破壞了些,剛修好,裏面亂,沈同學不嫌棄的話,可以看看。”
他掀開修補過的棚簾。沈清晏彎腰走了進去。
棚內空間狹小,光線昏暗,但菌架上那些菌袋和正在生長的平菇清晰可見。沈清晏仔細地看着菌絲生長情況、菇蕾形態、棚內溼溫度計(陸懷瑾自制的簡易版本),甚至還輕輕摸了摸菌袋的溼度和硬度。
她看得非常專注,時而點頭,時而微微蹙眉思考,完全沉浸在了專業觀察中,忘記了身後的陸懷瑾。
好一會兒,她才直起身,退出菌棚,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興奮和感慨:“真的成功了!雖然環境控制還很粗放,產量估計有限,但這證明這條路是可行的!陸懷瑾同志,你真了不起!”
她看向陸懷瑾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好奇或欣賞,而是帶着一種同行間的認可,甚至是一絲欽佩。
“沈同學過獎了,只是碰巧。”陸懷瑾依然謙遜。
“不是碰巧。”沈清晏很認真地說,“沒有扎實的理論學習和反復實踐,不可能做到這一步。我爹說你是高中生,看來你自學能力非常強。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後院那些加固的痕跡和陸懷瑾手臂上淡淡的擦傷,“昨晚的事,我也聽說了。你保護了自己的勞動成果,很勇敢。”
這時,周大牛拿着那本舊手冊回來了。陸懷瑾接過,從裏面抽出幾張畫着簡易流程圖和記錄數據的草紙,遞給沈清晏:“這是我大概記的步驟和數據,很粗糙。”
沈清晏如獲至寶,接過來仔細翻看。上面的記錄雖然潦草,但關鍵數據、時間節點、遇到的問題和解決方法都記得很清楚。她越看眼睛越亮。
“這些資料太有價值了!”她抬頭,目光灼灼地看着陸懷瑾,“陸懷瑾同志,我有個不情之請。我這次暑假回來,除了幫村裏做些事,學校也布置了社會實踐任務,要求結合專業,爲家鄉做點實事。我對你的省柴灶和這個食用菌栽培非常感興趣,不知道能不能……讓我參與進來?我可以幫忙記錄數據、做一些輔助工作,也可以把我的專業書和一些資料借給你看。當然,如果你覺得不方便……”
她的話說得很誠懇,姿態放得很低,完全是以學習和的態度,而不是居高臨下的指導。
陸懷瑾心中迅速權衡。沈清晏的身份特殊,是支書的女兒,省城農校的學生。她的參與,無疑能給他帶來一層額外的“保護色”和潛在的資源(比如專業書籍、信息渠道)。而且,看她剛才的表現,是真心懂行、想做事的人,不是那種只會空談的嬌小姐。
風險在於,她會更近距離地觀察自己,自己的“知識來源”需要更謹慎地掩飾。但總體看來,利大於弊。
“沈同學願意幫忙,我求之不得。”陸懷瑾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正好我也有很多問題想請教。不過,我這裏條件簡陋,怕委屈了你。”
“不委屈!”沈清晏立刻搖頭,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仿佛瞬間卸下了剛才那種過於認真的學者姿態,顯露出符合她年紀的活潑,“實踐出真知,在學校光看書本正覺得不夠呢。那……我就當你答應了?”她略帶俏皮地確認。
“嗯。”陸懷瑾點頭。
“太好了!”沈清晏高興地說,隨即又想起什麼,“對了,我爹讓我過來,也是想問問你,關於昨晚的事,還有後續省柴灶推廣,你有什麼想法?他一會兒可能要找你商量。還有……”她壓低了些聲音,看了看旁邊的周大牛,但周大牛很識趣地退遠了幾步,“我聽我爹提了一句,公社那個馬事,好像對你有點看法,你留心些。”
這個消息印證了陸懷瑾的猜測。他神色不變:“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沈清晏看着他沉穩的樣子,心裏對這個同齡人越發好奇。遭遇夜襲鎮定自若,搞出實用的技術不驕不躁,面對自己的提議反應迅速……完全不像她印象中那些要麼木訥、要麼浮躁的農村青年。
兩人又簡單交流了幾句菌棚管理和後續試驗的想法,沈清晏展現出扎實的理論基礎,而陸懷瑾則提供了寶貴的實踐經驗,一時間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那我先回去跟我爹說一聲,順便拿點資料過來。”沈清晏看了看天色,推起自行車。
“好,慢走。”
沈清晏騎上自行車,回頭又看了陸懷瑾一眼,目光掃過他身後那個簡陋卻生機勃勃的菌棚,然後才用力一蹬,自行車輕盈地駛出院門,麻花辮在晨風中輕輕擺動。
周大牛湊過來,小聲說:“懷瑾哥,清晏姐可是咱村最有學問的姑娘,她……她真要來幫忙啊?”
“嗯。”陸懷瑾望着她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沈清晏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原本計劃好的池塘,激起了新的漣漪。她帶來的不只是知識和可能的助力,或許,還有這個年代、這片鄉土中,一種不一樣的視野和可能性。
他收回目光,看向需要修補的菌棚和等待照料的菌袋。
幫手有了,潛在的麻煩也還在。馬事,還有陸大強事件可能引發的餘波……
他深吸一口氣,對周大牛說:“大牛,繼續活。棚子得盡快修好,下一茬菇耽誤不得。”
“哎!”周大牛響亮地應了一聲,勁十足。
陽光越發熾烈,照亮了院中的一片狼藉,也照亮了那些頑強生長的白色菌絲和悄然探頭的灰白菇蕾。
新的篇章,隨着這位不期而至的姑娘,悄然翻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