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瑾和沈清晏的,像一陣清新的風,給陸家坳這個沉寂的山村帶來了不一樣的律動。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白天泡在菌棚裏優化流程、記錄數據,晚上則在油燈下,頭碰頭地起草那份《關於陸家坳開展節能改灶與食用菌生產互助的初步方案》。沈清晏的文筆清晰曉暢,陸懷瑾的實踐經驗補充細節,方案很快有了雛形。
與此同時,陸大強被正式移送公社處理的消息也在村裏傳開。沒有歡慶,但籠罩在許多人心頭那種“惡人無人治”的憋悶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孫二狗被罰去修水渠,天天累得半死,見人也不敢再橫。那兩個外村漢子被各自大隊領回,聽說也挨了處分。表面上看,歪風邪氣被壓了下去。
然而,暗處的波瀾並未平息。
首先是馬事那邊。沈清晏從父親那裏得知,馬事在公社會議上,對陸家坳“擅自推廣未經完全驗證的土技術”和“因技術推廣引發惡性治安事件”提出了“關切”,建議“慎重評估,加強管理”。雖然被王主任以“效果明顯,群衆受益”爲由擋了回去,但顯然並未死心。
其次,陸懷瑾隱約感覺,自家周圍似乎多了些“不經意”路過的人,眼神躲閃,行跡可疑。周大牛也說,村裏幾個平時跟陸大強走得近的閒漢,最近常聚在小賣部嘀咕,看到他或陸懷瑾就立刻散開。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天下午,陸懷瑾和沈清晏正在完善方案中關於利潤分配和風險共擔的條款,院門外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和略顯急促的呼喊。
“懷瑾!清晏!在不在?”是陸建國的聲音,帶着一絲罕見的焦慮。
兩人對視一眼,起身迎出去。只見陸建國推着自行車,額頭上都是汗,臉色不太好看。
“爹,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沈清晏忙問。
陸建國看了女兒一眼,又看向陸懷瑾,嘆了口氣:“剛才接到公社電話,讓我明天去一趟,說是要‘了解情況’。電話是馬事打來的,口氣……不怎麼好。他特意提到,有人反映咱們村個別村民‘不務正業,搞歪門邪道’,影響很壞。還提到什麼‘私自占用集體資源’、‘可能存在安全隱患’。”
陸懷瑾眼神一凝。果然來了,而且直接沖着陸建國這個支書施壓。
“爹,他們這是雞蛋裏挑骨頭!”沈清晏氣憤道,“懷瑾哥的省柴灶是經過公社考察肯定的,食用菌栽培也是在自家自留地試驗,怎麼就成歪門邪道、占用集體資源了?”
陸建國擺擺手,眉頭緊鎖:“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琢磨着,他們可能盯上兩個地方。一是你家屋後那片自留地邊緣,挨着後山緩坡,以前是村裏的荒溝,前幾年平整後劃給你家的,手續有點模糊。二是你那菌棚,用的塑料布、竹竿,有些是公家倉庫裏找的舊料,雖然不值錢,但也能拿來說事。還有就是……安全問題,萬一他們說你的菌棚或者灶台有火災隱患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馬事這人,心思活絡,在公社年頭久,認識的人多。他這次揪着不放,恐怕不光是針對懷瑾,也有點沖着我來的意思。上次他那個表叔的事,我沒給他面子。”
“那怎麼辦?”沈清晏問,“總不能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王主任不是支持嗎?”
“王主任支持技術推廣,但具體到這些‘管理問題’、‘安全問題’,他也不好明着硬保。而且,馬事如果攛掇其他部門,比如供銷社(管物資)、派出所(管安全)的人一起過問,事情就麻煩了。”陸建國憂心忡忡,“懷瑾,你的菌棚和灶,確實都合規吧?”
“自留地邊界我有當年大隊劃地的記錄,雖然簡單,但清楚。用的公家舊料,我跟倉庫保管員打過招呼,也記了賬,可以查。安全問題,灶台改完後我請村裏的老泥瓦匠看過,菌棚也注意了防火。”陸懷瑾冷靜地回答。他做事習慣留痕,防的就是這一天。
陸建國稍稍鬆了口氣:“有憑據就好。不過,明天我去公社,他們肯定會要求來現場查看。你們……準備一下。尤其是菌棚,最好能有些‘亮點’,讓他們挑不出毛病,甚至覺得有推廣價值。”
這既是考驗,也是機會。如果能在官方“挑刺”的檢查中表現出色,反而能堵住馬事等人的嘴,甚至將危機轉化爲進一步展示價值的契機。
沈清晏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思:“爹,你放心。我和懷瑾哥這兩天正好在總結食用菌栽培的優點和潛力,有數據,有對比。省柴灶的效果更是明擺着的。我們準備一份詳細的說明材料,明天如果他們來,就給他們看!”
陸懷瑾也點頭:“支書大伯,灶台和菌棚這邊,我會再徹底檢查加固一遍,確保萬無一失。數據記錄也齊全。”
見兩人沉穩有度,應對思路清晰,陸建國焦慮稍減:“好,那就辛苦你們了。我明天先去公社探探口風。你們在家,也小心些,我總覺得……陸大強雖然進去了,但他那些狐朋狗友,還有馬事那邊,不會就這麼算了。”
陸建國匆匆走了,顯然還要去安排村裏其他事務。
沈清晏看向陸懷瑾,眼中帶着擔憂:“懷瑾哥,我爹的擔心有道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馬事在公社有職務之便,如果他指使一些下面的人,或者煽動不明真相的群衆來找麻煩,我們會很被動。”
陸懷瑾沉吟片刻,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按計劃準備材料,把技術優勢、對村裏的潛在好處說清楚,數據做實。這是我們的底氣。至於可能的小動作……”他目光銳利起來,“也得防着。菌棚是關鍵,不能再出事。”
他立刻找來周大牛,三人一起,對菌棚進行了又一次徹底的檢查和加固。不僅用上了更多的麻繩和木撐,陸懷瑾還悄悄將新兌換的“簡易防水防黏土改良劑”稀釋後,噴灑在菌棚周圍和內部關鍵部位,提高其穩固性和防火性。他又讓周大牛去找了村裏兩個信得過的、家裏也受過改灶好處的青年,請他們晚上幫忙在附近留意動靜,算是組建了一個最簡單的“巡護隊”。
沈清晏則伏案疾書,將她和陸懷瑾討論的方案精華,結合這幾天的試驗數據,整理成一份條理清晰、數據扎實、語言通俗的《關於陸家坳發展節能改灶與食用菌生產促進村民增收的可行性報告》。報告裏不僅列舉了省柴灶的節柴數據、食用菌試種的成功案例和經濟效益估算,還特別強調了這些對利用農村閒散勞力、改善貧困家庭生活、增加集體積累的積極作用,完全契合當前“發展農村經濟”的政策導向。
夜幕降臨,陸懷瑾家的小院裏燈火通明。沈清晏在油燈下潤色報告的最後部分,陸懷瑾在仔細核對每一處可能被挑刺的細節,周大牛和另外兩個青年在外圍警惕地巡視。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緊張的、蓄勢待發的氛圍。
“懷瑾哥,報告寫好了,你看看。”沈清晏將厚厚一疊稿紙遞給陸懷瑾。
陸懷瑾接過來,就着燈光快速瀏覽。報告邏輯嚴密,數據詳實,既有高度又接地氣,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沈清晏不僅文筆好,更難得的是對政策和農村實際情況的把握非常精準。
“寫得非常好。”陸懷瑾由衷贊道,“沈同學,這次多虧你了。”
沈清晏臉上掠過一絲紅暈,但很快被嚴肅取代:“希望能幫上忙。對了,我爹明天去公社,肯定會盡力周旋。但我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別人身上。我覺得,我們是不是可以……主動一點?”
“主動?”陸懷瑾看着她。
“嗯。”沈清晏眼神明亮,“我有個同學的父親在縣農技站工作。雖然不一定能直接預公社的事,但如果能通過他,把我們的做法和報告遞到縣裏相關部門,哪怕只是引起一點注意,對馬事那種想捂蓋子、使絆子的人,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而且,如果縣裏真的有人認可,那對我們後續的發展會是極大的助力。”
陸懷瑾心中一震。這確實是一步好棋!跳出公社這個小圈子,將事情擺到更高層面的台面上。馬事能在公社搞小動作,但在縣裏,他這點能力就不好使了。而且,這也能更好地保護陸建國。
“會不會太麻煩你同學?”陸懷瑾問。
“不會。我那個同學跟我關系很好,她父親也是個熱心技術推廣的老同志,應該願意幫忙看看。”沈清晏很有把握地說,“我明天一早就去鎮上打電話。”
“好!”陸懷瑾不再猶豫,“那就雙管齊下。你負責向上聯絡,我和大牛負責守好家裏,準備迎接檢查。”
計劃敲定,兩人心裏都踏實了不少。沈清晏看着陸懷瑾在燈光下堅毅的側臉,忽然輕聲說:“懷瑾哥,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更像一個‘現代’的農民。不,更像一個……開拓者。有技術,有膽識,有遠見,還不怕事。”
陸懷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我只是不想再挨餓受窮,也不想看到家裏人、還有鄉親們,一直過苦子。窮則思變罷了。”
“不,不一樣。”沈清晏搖頭,目光深遠,“很多人在窮,在思變,但能做到你這樣,有條理,有方法,敢於嚐試,還能團結人……很少。我爹常說,咱們農村缺資源,但更缺你這種有想法、肯實、還能把想法落地的能人。”
陸懷瑾沉默片刻,道:“你也一樣。沒有你的專業知識和這份報告,我的很多想法也只是空談。我們……是互相成就。”
沈清晏聞言,眼睛彎了彎,沒再說什麼,但臉頰在燈影下似乎更紅了些。
夜更深了。周大牛和同伴換班休息。陸懷瑾讓沈清晏去妹妹屋裏暫歇,自己則抱了床舊被子,在堂屋的地鋪上躺下,柴刀和棗木棍就放在手邊。
他閉着眼,卻沒有睡意。意識沉入系統,看着那5個多單位的貨幣,以及沈清晏到來後,任務進度條隱隱向前推進的跡象。
【初步建立可持續生產模式:進度75%】
【新契機:應對官方質疑與潛在打壓(進行中)】
危機也是機遇。明天的“檢查”,後天的“報告”,都將是他和沈清晏能否真正在陸家坳站穩腳跟、打開局面的關鍵一役。
窗外,月隱星稀,山風漸起,吹得院中老樹沙沙作響。
風雨欲來,但少年人的心中,已燃起更熾烈的火焰,照亮前路,也照亮彼此眼中那並肩前行的堅定身影。
長夜將盡,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爲深沉。但破曉的光,終將刺破一切陰霾。陸懷瑾握緊了手邊的木棍,靜靜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