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安全局的證件黑底金字,在機場廊橋慘白的燈光下反射着冷光。持證人的手指按在沈淵肩上,力道不重,但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周圍的旅客下意識地後退,形成一個無人靠近的真空圈。沒有人說話,只有廣播裏機械的女聲還在重復着航班信息,像某種荒誕的背景音。
沈淵的腦子在千分之一秒內計算了所有可能:反抗?逃跑?質問?每一個選項的失敗概率都超過90%。他最終選擇最平靜的反應——微微點頭,鬆開手中的行李箱。
“請跟我們走。”那人說,語氣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兩人一左一右夾着他,穿過廊橋返回航站樓。他們沒有使用手銬,步伐也不急促,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公務陪同。但沈淵能感覺到,他們的注意力完全鎖定在他身上,肌肉處於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他們走的不是普通通道,而是一扇標着“工作人員專用”的金屬門。門後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牆壁刷着淺綠色的漆,空氣裏有消毒水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每隔十米就有一道需要刷卡的門禁。
走了大約五分鍾,他們進入一個房間。房間不大,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掛着一面國徽。沒有窗戶,唯一的門在他們身後關閉,發出氣密門特有的輕微嘶聲。
“請坐。”其中一人說。他大約四十歲,方臉,短發,穿着普通的深色夾克,但站姿筆挺得像標尺。
沈淵坐下。另一個人檢查了他的背包,動作專業而迅速。所有物品被一一取出,擺放在桌上:衣服、現金、錄音筆、懷表、資料夾。
方臉男人拿起錄音筆,按下播放鍵。沈淵在飛機上的獨白流瀉出來,在狹小的房間裏回蕩:
“……1947年9月,三噸鎢砂從江西運出,運輸隊十二人在湖南境內全部失蹤……”
男人聽完了整段錄音,沒有打斷。然後他關掉錄音筆,看向沈淵:“沈淵,男,二十九歲,獨立研究員。近期因涉及弘藝瓷器廠歷史問題,被青瓷資本舉報涉嫌造謠誹謗、非法入侵、企業資產。”
他的聲音平鋪直敘,像在讀一份文件。
“舉報材料顯示,你僞造歷史證據,散布不實信息,意圖破壞重點文化產業。公安機關已經立案。”男人頓了頓,“但我們現在不討論這個。”
沈淵抬起頭:“那討論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而是打開了資料夾。他翻到周梅的那一頁,看了很久。
“你準備去見周梅女士。”這不是問句。
“是。”
“目的是什麼?”
“了解她父親周懷遠的歷史。”
“具體了解什麼?”
沈淵沉默了幾秒。他在權衡,該說實話,還是該繼續扮演阿傑爲他設定的角色。
“1947年,周懷遠參與了一樁非法交易。”他最終選擇部分真實,“用三噸鎢砂換取德國窯爐。運輸隊十二人因此死亡。”
男人點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放下資料,拿起那個懷表,打開表蓋。十二個年輕人的合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劉達,吳大志,陳建國……”他一個個念出照片背面手寫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很準,“這十二個人,是江西鎢礦的工人。1947年9月12出發,計劃將三噸鎢砂運往武漢。9月15,在湖南平江縣境內失去聯系。”
沈淵的心髒猛地一跳。這個人知道細節,而且知道得很清楚。
“官方記錄是‘遭遇土匪,全部遇難’。”男人繼續說,“屍體一直沒有找到,後來按失蹤處理。家屬領了撫恤金,事情就了結了。”
“但真相不是這樣。”沈淵說。
男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復雜——不是懷疑,也不是贊同,而是一種沈淵看不懂的深邃。
“真相是什麼?”男人反問,“你有證據嗎?除了這封來歷不明的信,這張翻拍的照片,還有這個懷表?”
“秘匣裏的原件被青瓷資本拿走了。”
“秘匣。”男人重復這個詞,“你說的是弘藝瓷器廠地下那個德國窯爐裏的隱藏空間?”
“你知道?”
男人沒有回答。他從自己的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沈淵面前。那是一份掃描件,紙張泛黃,抬頭是繁體字:
中華民國三十六年九月二十八 絕密
內容只有短短幾行:
鎢砂交易事畢,窯爐已安裝調試。運輸隊十二人按計劃處理。此事涉及中美德三方,絕不可泄。所有文件封存,待必要時啓用。
落款不是籤名,而是一個印章:資源委員會特勤處
沈淵盯着那個印章。資源委員會是民國時期負責重工業和經濟建設的機構,特勤處則是其下屬的情報和特別行動部門。這意味着,1947年的交易不是單純的商業行爲,而是有官方背景的“特別行動”。
“這文件哪裏來的?”他問。
“國家檔案館,特藏部,編號CC-1947-093。”男人說,“你看到的秘匣裏的東西,只是副本。正本五十年代就被收歸國有。”
沈淵的腦子在快速重組信息。如果正本五十年代就被國家收藏,那麼周懷遠封存在秘匣裏的,可能是他自己保留的備份。而青瓷資本現在想要銷毀或篡改的,也是這些備份。
但爲什麼?七十六年前的舊事,爲什麼現在還有人如此緊張?
“青瓷資本和這件事有什麼關系?”沈淵問。
男人收回文件,重新放回公文包。“青瓷資本的創始人趙志恒,他的嶽父姓周。”
“周?”
“周建華。周懷遠的孫子,周梅的侄子。”男人看着沈淵,“現在你明白了嗎?”
沈淵明白了。青瓷資本要保護的,不是簡單的商業利益,而是家族名譽,甚至是更復雜的東西。如果1947年的事被證實是謀和走私,而且有民國政府背景,那麼周家的後代——包括趙志恒——都可能受到牽連。
“所以你們安全局介入,是因爲這件事涉及歷史遺留問題?”沈淵試探着問。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牆邊,背對着沈淵。房間裏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低鳴。
“1947年,”男人緩緩開口,“國共內戰進入關鍵階段。國民政府急需外匯和戰略物資,鎢砂是重要出口品。但同時,他們也需要先進工業設備來維持生產。那台德國窯爐,就是通過特殊渠道引進的,用於生產精密陶瓷部件——其中一部分用於軍事。”
他轉過身:“運輸隊的十二個人,不是被土匪的。他們是滅口的犧牲品,因爲這次交易違反了對德貿易禁令,也涉及敏感技術轉移。執行滅口的是資源委員會特勤處的人。”
真相像一記重錘,砸在沈淵心上。他想到過政治因素,但沒想到這麼深。
“那爲什麼現在……”他話說到一半,自己想到了答案。
如果這件事被公開,不僅周家名譽掃地,還可能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歷史評價、外交影響、甚至對某些依然在世的當事人的追責。更重要的是,它會撕開一個口子,讓人們看到歷史中那些被掩埋的黑暗交易。
“青瓷資本想徹底抹掉這段歷史。”沈淵說,“所以他們要控制所有證據,控制所有知情人。”
“不止。”男人走回桌邊,“他們還計劃了一個更徹底的方法:用一個新的、光鮮的歷史敘事,覆蓋舊的。弘藝陶瓷文化創意產業園,就是這個新敘事的載體。在那裏,周懷遠將被塑造成愛國實業家,窯爐將被展示爲中美德技術的典範,一切黑暗都會被洗白。”
沈淵想起趙青展示的那份精美的規劃方案。當時只覺得虛僞,現在才明白其中的深意——那不僅是一個商業,更是一個歷史重塑工程。
“那你們呢?”他看着眼前的男人,“你們代表哪一邊?”
承
男人重新坐下。他的搭檔——那個一直沉默的年輕人——倒了三杯水,放在桌上。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顯示出一種刻意的控制感。
“我姓陸,陸建國。這位是小陳。”男人終於自我介紹,“我們隸屬於國家安全局特別調查處,負責處理涉及歷史遺留問題的敏感案件。”
陸建國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弘藝這個案子,我們關注三年了。從青瓷資本開始,就有人向我們舉報,說他們意圖篡改歷史。但我們當時沒有足夠證據,而且……”他停頓了一下,“而且這類案件,處理起來很復雜。”
“怎麼復雜?”
“涉及多方利益,涉及歷史評價,涉及海外關系。”陸建國列舉,“周梅在加拿大,她的子女在美國。如果我們強行調查,可能引發外交關切。青瓷資本是本地重點企業,每年納稅上億,創造大量就業。動他們,需要有鐵證。”
沈淵理解了。這是一個典型的權衡:歷史真相重要,還是現實穩定重要?在官僚系統裏,答案往往是後者。
“那現在爲什麼介入?”他問,“因爲我和蘇影的調查把事情鬧大了?”
“這是一個原因。”陸建國承認,“你們的活動讓這件事進入了公衆視野,雖然現在還只是謠言階段,但已經引起了媒體和網民的關注。這給我們創造了介入的理由——維護社會穩定,防止不實信息擴散。”
“所以你們要阻止我們?”
“不。”陸建國搖頭,“我們要利用你們。”
這個坦率的回答讓沈淵愣住了。
“青瓷資本在系統內有人。”陸建國說,“他們有保護傘,常規調查很難突破。但你們作爲民間力量,不受那些限制。你們找到的線索,你們獲取的證據,可以成爲我們行動的突破口。”
“就像現在。”小陳第一次開口,聲音比看起來年輕,“你們找到了秘匣,找到了阿達的後人,還聯系上了周梅。這些都是我們想做但做不到的。”
沈淵看着他們。這兩個人看起來不像在撒謊,但多年的觀察讓他學會不輕易相信任何人。
“那你們想讓我做什麼?”他問。
“按原計劃去見周梅。”陸建國說,“但目的不是說服她作證——那幾乎不可能。而是獲取她的信任,了解她手中是否還有其他證據。比如周懷遠的記、書信,或者他生前交代的事情。”
“然後呢?”
“然後我們會評估,這些證據是否足以啓動正式調查。”陸建國說,“如果足夠,我們會立案,會查封青瓷資本的相關材料,會保護李墨生和蘇影的安全。如果不夠……”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如果不夠,沈淵和蘇影可能就成了犧牲品,而這件事會再次被壓下。
“蘇影現在怎麼樣?”沈淵問,“你們知道她在哪裏嗎?”
陸建國和小陳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們知道她被阿達的孫子控制,但我們沒有介入。”陸建國說,“一方面,我們不想打草驚蛇。另一方面……”他斟酌着措辭,“阿傑他們雖然是民間人士,但他們的目標和我們有重合——揭露真相。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是我們的‘白手套’。”
沈淵感到一陣寒意。這意味着,安全局一直在暗中觀察,看着他們冒險,看着蘇影被注射藥物,看着李墨生命懸一線,卻選擇了不作爲。
“你們就這樣看着?”他的聲音冷下來。
“我們有自己的判斷標準。”陸建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有些事情,需要付出代價。蘇影是記者,她選擇深入調查,就應該知道風險。李墨生守護秘密六十年,也應該知道秘密的重量。”
“那代價也太大了吧?”
“和十二條人命相比呢?”陸建國反問,“和七十六年的沉默相比呢?沈先生,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有些真相的代價,就是這麼大。”
房間裏陷入沉默。空調的冷風從頭頂吹下,沈淵感到脊背發涼。
他想起李墨生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蘇影渙散的眼神,想起阿傑三代人的等待。這些個體的痛苦和犧牲,在更高層面的權衡中,似乎都成了可以計算的籌碼。
“如果我不呢?”他問。
陸建國看着他,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情緒——不是威脅,而是某種近乎憐憫的東西。
“沈先生,你以爲你還有選擇嗎?”他輕聲說,“青瓷資本在找你,阿傑在等你,周梅即將抵達。無論你願不願意,都已經在這個局裏了。你現在唯一能選擇的,是和誰,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地保護你自己和你在乎的人。”
他從公文包裏又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沈淵面前。那是一份協議,標題是《特別線人確認書》。
“籤了這個,你就是我們的線人。我們會爲你提供保護,會確保你出國期間的安全,也會在你回來時提供必要的支持。”陸建國說,“但同時,你需要按我們的指示行動,及時匯報情況,不能擅自行動。”
沈淵快速瀏覽協議。條款很詳細,包括保密義務、行動規範、以及——最重要的——安全保證。協議明確寫道:“期間,甲方(國安局)有義務保護乙方(沈淵)及其關聯人員(特指蘇影、李墨生)的人身安全。”
關聯人員。這個詞用得很巧妙,既涵蓋了需要保護的人,又沒有明確承諾的範圍。
“我怎麼相信你們會履行承諾?”沈淵問。
“你可以不相信。”陸建國說,“但這是你目前能得到的最好條件。沒有我們的幫助,你甚至出不了這個機場——青瓷資本的人已經在海關等你了。他們打算以‘涉嫌造謠誹謗’爲由,阻止你出境。”
沈淵看了一眼手表。距離周梅的航班抵達溫哥華,還有八個小時。如果他被困在這裏,一切計劃都會落空。
他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墨水在紙上暈開,像一滴血。
陸建國收起協議,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個新的護照。沈淵打開,名字變了,照片還是他,但出生期、籍貫都不同。這是一個全新的身份。
“用這個出境。”陸建國說,“青瓷資本監控的是你原來的身份。這個身份是淨的,他們查不到。”
“那我的原護照呢?”
“我們會處理。”陸建國站起身,“小陳會送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休息,等下一班飛機。到了溫哥華,會有人接應你。記住,從現在開始,你不是沈淵,你是張明,歷史學者,去加拿大參加學術會議。”
他把一個手機放在桌上:“這個手機是加密的,裏面有我的聯系方式。每天至少匯報一次。如果遇到緊急情況,長按電源鍵,我們會知道。”
沈淵接過手機。它看起來很普通,但重量比普通手機稍重。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阿傑知道你們的身份嗎?”
陸建國沉默了幾秒。
“他不知道。”最終他說,“他認爲自己是在獨立行動。這對他,對我們,都更好。”
轉
小陳開車把沈淵送到機場附近的一家小旅館。房間在五樓,窗戶對着停車場,視野開闊,便於觀察。房間裏準備了一個行李箱,裏面有符合新身份的衣物、學術會議的邀請函,甚至還有幾本歷史學專著。
“休息吧,飛機是晚上九點,還有六個小時。”小陳說,“我會在樓下守着。有任何需要,打房間電話。”
門關上後,沈淵站在窗前,看着樓下的車流。城市的燈火在黃昏中漸次亮起,像一片人工的星空。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心靈的重量。短短幾天,他從一個觀察者變成了參與者,從一個理論家變成了棋子——甚至不止一顆棋子,而是多股勢力博弈中的關鍵節點。
他沖了個澡,試圖洗掉那種黏稠的無力感。熱水沖在皮膚上,蒸汽在鏡子上凝結。他看着鏡中的自己:眼睛裏有血絲,下巴有胡茬,神情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想起了林氏案。那時的他高高在上,像神一樣預測着棋子的移動。現在他明白了,那只是因爲他自己不在棋盤上。一旦進入棋盤,再聰明的頭腦也要受制於規則,受制於更強大的玩家。
擦身體,他躺在床上,卻睡不着。腦子裏反復回放陸建國的話:
“有些事情,需要付出代價。”
“和十二條人命相比呢?”
“和七十六年的沉默相比呢?”
還有阿傑三代人的等待,李墨生六十年守護,蘇影可能永遠失去的記憶。這些代價,在追求真相的天平上,真的值得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經走得太遠,無法回頭了。
手機震動。是陸建國發來的信息:
周梅航班信息更新:CA991,預計溫哥華時間9:30落地。接應人會在行李轉盤等你,手持“張明教授”名牌。信任他。
沈淵回復:收到。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但大腦還在運轉,像一台停不下來的機器。
他想到了周梅。那個八十五歲的老人,在海外生活了大半生,現在被卷入這場跨越三代的風暴。她會是什麼態度?憤怒?恐懼?還是和她侄子一樣,選擇掩蓋?
他又想到了阿傑。那個年輕人背負着祖父的遺志,用極端的方式追求正義。如果他知道安全局在暗中控,會作何感想?
還有蘇影。她現在怎麼樣了?藥物對她的影響有多大?如果她真的失去了記憶,那個勇敢、執着、眼裏有光的女記者,還會存在嗎?
這些問題像鎖鏈一樣纏繞着他,越收越緊。
晚上八點,小陳敲門。沈淵已經收拾妥當,新身份的材料都記在腦子裏。他檢查了隨身物品:新護照、加密手機、學術會議文件,還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懷表放進了口袋。
“走吧。”小陳說。
他們走員工通道進入機場,避開了普通值機櫃台。小陳顯然對這裏很熟悉,刷卡、開門、打招呼,一切都自然流暢。沈淵跟在他身後,扮演着沉默的學者。
九點整,飛機準時起飛。這一次,沈淵的位置在頭等艙——陸建國安排的,爲了減少被打擾的可能。
空乘送來香檳,他謝絕了,只要了一杯水。飛機爬升,穿過雲層,進入平流層。窗外是深藍色的夜空,星星清晰可見。
他拿出懷表,打開表蓋。十二張年輕的臉在機艙柔和的燈光下,看起來那麼鮮活,那麼真實。他們應該有自己的夢想:娶妻生子,蓋房子,看着孩子長大,慢慢變老。但這一切都在1947年9月的某個夜晚戛然而止。
而他們的死亡,被包裝成“遭遇土匪”,被歸檔爲“歷史遺留問題”,被權衡,被計算,被遺忘。
沈淵合上表蓋,握在手心。金屬的冰冷透過皮膚,傳遞到血液裏。
“先生,需要毯子嗎?”空乘輕聲問。
“不用,謝謝。”
他閉上眼睛。這次沒有做夢,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
飛行了大約四個小時後,飛機開始顛簸。機長廣播說是遇到氣流,讓大家系好安全帶。沈淵看向窗外,下面是一片漆黑的海洋,偶爾有閃電在遠方的雲層中亮起。
就在這時,加密手機震動了。不是信息,是來電。
沈淵接聽。
“沈先生。”是陸建國的聲音,但背景音很嘈雜,像在車裏,“情況有變。”
“什麼變化?”
“周梅沒有上飛機。”
沈淵的心髒停跳了一拍:“什麼?”
“我們在航空公司內部的人剛剛確認,周梅在值機後,登機前,被人接走了。”陸建國的聲音很急,“接她的人出示了外交人員證件,說是緊急事務。航空公司無權阻攔。”
“外交人員?哪個國家?”
“中國駐多倫多總領館的人。”陸建國說,“但問題在於,我們沒有接到任何通知。領館方面說,他們也沒有派過人。”
沈淵明白了。有人冒充外交人員,劫走了周梅。
“青瓷資本?”
“可能性很大,但手段太高明了,不像他們的風格。”陸建國說,“我們現在懷疑,可能有更高層級的勢力介入。”
更高層級。這個詞讓沈淵背脊發涼。
“那我現在怎麼辦?”他問,“繼續飛往溫哥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電流的雜音。
“繼續。”陸建國最終說,“接應人還在那邊,他會給你新的指示。但沈先生,事情可能比我們想象的復雜。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心理準備?”
陸建國又沉默了。這次更長,長得沈淵以爲信號斷了。
“準備好面對一個事實。”最終他說,聲音低得像耳語,“有些歷史,之所以被掩埋,不是因爲它不重要,而是因爲揭開它的代價,沒有人願意承擔——包括我們。”
電話掛斷。
沈淵握着手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飛機在氣流中繼續顛簸,像一片在暴風雨中的葉子。
他突然想起陸建國在機場房間裏說的那句話:
“真相是火,既照亮,也焚燒。”
現在,他正飛向那團火。而火的那邊,等待他的可能不是光明,而是更深的黑暗。
## 合
溫哥華時間上午九點四十分,飛機降落在溫哥華國際機場。
沈淵隨着人流走下飛機,穿過廊橋,進入航站樓。這裏的空氣裏有種陌生的氣味——清潔劑、咖啡、還有來自世界各地旅客的混雜氣息。
他走向行李轉盤,眼睛在人群中搜索“張明教授”的名牌。轉盤開始轉動,行李箱一個接一個出現。旅客們聚集過去,尋找自己的行李。
沈淵等了一會兒,沒看到名牌。他拿出加密手機,準備聯系陸建國。
就在這時,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轉身。是一個亞洲面孔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風衣,戴着眼鏡,看起來像個學者。男人手裏沒有名牌,但手裏拿着一本書——正是沈淵行李箱裏那幾本專著中的一本。
“張教授?”男人微笑着問,英語帶點口音。
“是我。”
“我是王凱文,UBC的歷史系副教授。陸先生讓我來接你。”男人伸出手,“車在外面,我們邊走邊說。”
他們走向出口。王凱文步伐很快,但不時停下來,像是在觀察周圍。沈淵注意到,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接近的人,手指在口袋裏微微動着——可能握着什麼。
“周梅的事你知道了嗎?”上車後,王凱文直接問。
“知道了。她被冒充外交人員的人接走了。”
“不是冒充。”王凱文啓動車子,駛出停車場,“是真的外交人員,但屬於某個特殊部門。我們查過了,那幾個人昨天才從渥太華飛往多倫多,命令來自很高層。”
車子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溫哥華的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小雨,遠處的山巒籠罩在霧氣中。
“多高?”沈淵問。
王凱文看了他一眼:“高到陸建國那個級別都接觸不到。我們懷疑,這件事牽扯的不止是歷史問題,還有現實的政治博弈。”
“什麼博弈?”
“中國正在和德國洽談一系列技術,其中涉及傳統工業遺產的保護和開發。”王凱文說,“克虜伯公司的後人,現在依然是德國工業界的重要力量。如果1947年那件事曝光,證明他們的先人在戰後違反禁運令,用窯爐交換鎢砂,可能會導致受阻。”
沈淵明白了。歷史不僅是歷史,還是現實的籌碼。七十六年前的交易,可能在七十六年後依然影響着國際關系。
“那周梅被接走,是爲了封口?”
“更可能是爲了‘保護’。”王凱文苦笑,“保護她不被我們這樣的人接觸,保護她不說出不該說的話。”
車子駛入市區。溫哥華的街道淨整潔,兩旁是典型的北美風格建築。但沈淵無心欣賞,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如果周梅被更高層勢力控制,那麼阿傑的計劃就徹底失敗了。他自己的任務也失去了目標。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們現在去哪兒?”他問。
“安全屋。”王凱文說,“我們需要重新評估形勢。陸建國那邊正在想辦法,看能不能通過正式渠道接觸周梅。但希望不大。”
二十分鍾後,車子停在一棟普通的聯排別墅前。房子位於安靜的住宅區,周圍都是類似的房屋,沒有特別之處。
王凱文帶他進屋。裏面裝修簡單,但設備齊全。客廳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電腦、打印機,還有幾份文件。
“這是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王凱文指着文件,“周梅的行程、社交圈、在加拿大的活動軌跡。但問題是,她現在人在哪裏,我們完全不知道。”
沈淵翻看文件。周梅在多倫多的生活很簡單:每周去一次華人超市,每月去一次教堂,偶爾參加華人社區的茶話會。她沒有子女同住,只有一個保姆每周來三次。
一個典型的獨居老人的生活,看不出任何異常。
“她有沒有可能主動配合那些人?”沈淵問。
“有可能。”王凱文說,“畢竟那是她的家族。保護家族名譽,是很多老人的本能選擇。尤其她這麼大年紀了,可能更看重身後的評價。”
沈淵放下文件,走到窗邊。外面還在下雨,雨滴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水痕。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偶爾經過的車輛濺起水花。
他突然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跨越半個地球來到這裏,卻發現目標消失了。而國內,蘇影生死未卜,李墨生命懸一線,阿傑還在等待。
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加密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信息,來自一個未知號碼:
周梅在溫哥華,地址:西49街1735號。她現在需要你的幫助。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王凱文。
信息附着一張照片:周梅坐在一個房間裏,神情緊張,背景是模糊的窗簾。
沈淵的心髒狂跳。他把手機屏幕轉向王凱文:“你看這個。”
王凱文看了信息,臉色一變:“這號碼我們沒備案。照片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陷阱。”
“但萬一是真的呢?”沈淵說,“萬一周梅真的需要幫助?”
王凱文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走到電腦前,快速輸入地址。地圖顯示,西49街1735號位於溫哥華西區,一個中產階級住宅區。
“那裏是居民區,不太可能是官方安全屋。”王凱文說,“但也不排除是私人住宅。問題是,誰給你發的信息?目的是什麼?”
沈淵重新看那條信息。沒有署名,沒有更多解釋,只有地址和照片。發信人知道他的加密手機號碼,知道他在溫哥華,知道他在找周梅。
知道這一切的人不多。陸建國、阿傑、青瓷資本,或者……更高層的勢力。
“我要去。”沈淵說。
“太危險了。我們應該先通知陸建國,讓他派人偵察。”
“沒有時間了。”沈淵看着照片裏周梅緊張的表情,“如果她真的被控制了,每一分鍾都可能發生變故。”
王凱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好吧。但你不能一個人去。我開車送你到附近,你在車裏等我,我先去偵察。”
“不行。信息說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
“那是爲了讓你單獨行動,便於控制或抓捕。”王凱文搖頭,“沈先生,你不是專業人員,不知道這有多危險。聽我的,我們按專業程序來。”
沈淵看着王凱文。這個中年學者眼裏有關切,但也有一種職業性的冷靜。他在權衡風險,在計算概率。
但沈淵突然厭倦了計算。他厭倦了被當作棋子,厭倦了在別人的棋盤上移動。
“把車鑰匙給我。”他說。
“什麼?”
“我自己去。如果一小時內我沒有聯系你,你就通知陸建國。”沈淵伸出手,“鑰匙。”
王凱文看着他,眼神復雜。最終,他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放在沈淵手裏。
“後備箱裏有件防彈衣,雖然不是專業級別,但總比沒有好。”他說,“還有這個。”他遞給沈淵一個小型電擊器,“按下開關,能瞬間釋放高壓。但記住,只有一次機會。”
沈淵接過,點點頭。他穿上防彈衣——很重,很不舒服——把電擊器放進口袋。
“小心。”王凱文說,“記住,真相重要,但活着更重要。”
沈淵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向門口,推門走進雨中。
雨比剛才更大了。他快步走向車子,啓動引擎。GPS顯示,西49街1735號距離這裏十五分鍾車程。
他駛入街道,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快速擺動。溫哥華的街道在雨中顯得陌生而疏離,像另一個世界的布景。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他知道這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死路。但他別無選擇。
他想起了那十二個年輕人。他們當年踏上那條運輸路時,是否也有過這樣的預感?是否也知道前路凶險,卻依然前行?
也許有些路,明知道危險,也必須走。不是因爲勇敢,而是因爲沒有退路。
車子在雨中疾馳。遠處的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影。
西49街1735號越來越近。
沈淵摸了摸口袋裏的懷表,又摸了摸那個電擊器。兩樣東西,一樣代表過去,一樣代表現在。而他,正夾在兩者之間,駛向一個未知的結局。
雨刷擺動。道路延伸。目的地就在前方。
而在那個目的地,等待他的會是什麼?周梅?陷阱?還是更深層的真相?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