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西49街在溫哥華的雨夜裏安靜得像一條沉睡的河。兩旁是典型的北美獨棟住宅,前院草坪修剪整齊,車道上停着SUV或皮卡。路燈的光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暈開,每一棟房子都亮着溫暖的黃色燈光,像一個個自足的小世界。
1735號在其中並不起眼:兩層樓,米色外牆,深色屋頂,前廊下擺着兩把藤椅。車庫裏沒有車,樓上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但窗簾拉着,看不清裏面。
沈淵把車停在兩個街區外,步行接近。雨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閃閃發亮。他豎起風衣領子,手在口袋裏,握着那個電擊器。防彈衣在衣服下顯得臃腫,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它的重量。
他繞到房子後面。後院不大,有個小露台,擺着燒烤架和戶外桌椅,都蓋着防水布。後門旁邊是廚房的窗戶,百葉窗沒有完全拉下,留着一道縫隙。
沈淵貼近縫隙向內看。廚房很淨,台面上擺着咖啡機和烤面包機,牆上掛着歷。沒有人在。他輕輕推了推後門——鎖着。
他回到前門,猶豫着要不要按門鈴。如果這是陷阱,按門鈴等於告訴裏面的人他來了。但如果不按,他進不去。
最終,他選擇了最謹慎的方式:從側面的窗台攀上二樓。房子外牆有裝飾性的凸起,雨水讓表面溼滑,但他還是勉強爬到了二樓一個窗戶下。窗戶關着,但沒鎖。他輕輕推開,翻身進入。
裏面是個臥室,布置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書桌上放着一個相框,照片裏是年輕的周梅和一對老年夫婦——應該是她的父母。照片是黑白的,邊緣已經泛黃。
沈淵認出那個男人是周懷遠。和資料裏的照片相比,這張更生活化:周懷遠穿着長衫,戴眼鏡,笑容溫和,完全不像參與過謀和走私的人。
他退出臥室,輕輕打開門。走廊裏鋪着地毯,吸收了腳步聲。他聽見樓下有聲音:電視的聲音,音量很低,像是新聞節目。還有……說話聲?
他貼着牆向下看。客廳在一樓,從走廊只能看到一部分:沙發背,落地燈,還有電視屏幕的藍光映在天花板上。說話聲斷斷續續,是英語,口音很重,像在打電話。
沈淵蹲下身,慢慢下到一樓樓梯轉角。從這裏,他能看到客廳的全貌了。
周梅坐在單人沙發上,背對着樓梯方向。她穿着米色的開衫,頭發花白但梳理整齊。電視開着,但靜音了。她手裏拿着一個老式的翻蓋手機,正在說話:
“……是的,我明白。但我需要時間考慮……不,不是拖延,是真的需要時間。這麼大年紀了,突然要我回憶七十多年前的事……”
她在和誰通話?聲音聽起來疲憊但清醒,不像是被脅迫的樣子。
沈淵屏住呼吸,繼續聽。
“我知道那很重要,但我父親……他在我心中一直是個好人。”周梅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們現在告訴我這些,我……我需要消化。”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麼,周梅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應。但我有個條件:不能傷害任何人。那個叫沈淵的年輕人,還有那個女記者,他們都是無辜的……什麼?已經……已經怎麼了?”
她的聲音突然提高,帶着恐懼。
沈淵的心一緊。他們在談論他和蘇影。
“不,你們不能那樣做!”周梅站起來,轉身——正好面對樓梯方向。沈淵迅速縮回陰影裏,但已經晚了。周梅看到了他,眼睛睜大,手裏的手機掉在地上。
電話那頭還在說話,聲音從地上的手機裏傳出來:“……周女士?周女士?請回答……”
沈淵從陰影裏走出來,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周梅看着他,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爲困惑,再變爲……某種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
她彎腰撿起手機,對着話筒說:“我待會兒打給你。”然後掛斷。
客廳裏只剩下電視藍光無聲地閃爍。周梅和沈淵對視着,誰也沒有先開口。雨敲打窗戶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你是沈淵。”最終,周梅用中文說,聲音很輕。
“我是。”沈淵走下最後幾級台階,“周女士,我需要和您談談。”
“你是怎麼找到這裏的?”周梅沒有動,眼神警惕。
“有人給我發了地址。”沈淵拿出加密手機,展示那條信息。
周梅看了一眼,苦笑:“看來不止一撥人在找我。”她指了指沙發,“坐吧。要喝茶嗎?雖然我猜你不是來喝茶的。”
承
廚房裏,周梅燒水泡茶。她的動作緩慢但穩定,完全不像個八十五歲的老人。沈淵站在廚房門口,觀察着這個空間:一切都井井有條,但太過整潔,整潔得不像是常居住的樣子。
“這裏不是我的家。”周梅似乎讀出了他的想法,“我在多倫多有自己的房子。這裏是……朋友的地方。或者說,是安排給我暫住的地方。”
“誰安排的?”
周梅把茶葉放進茶壺,沒有回答。水燒開了,她小心地倒入壺中,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你知道我父親的事。”她說,不是問句。
“知道一些。”
“哪些?”
沈淵猶豫了一下,決定說實話:“1947年,他用三噸鎢砂從德國換了一座窯爐。運輸隊十二個人因此死亡。事後,他把證據封存在窯爐的秘匣裏。”
周梅的手顫抖了一下,熱水灑在台面上。她放下水壺,用抹布擦拭,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我父親不是壞人。”她最終說,聲音很輕,像在說服自己,“他愛這個國家,愛陶瓷工藝。他只是……在那個時代,做了一些不得已的選擇。”
“不得已的選擇包括人?”
周梅猛地抬頭,眼神銳利起來:“年輕人,你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1947年,內戰,混亂,生存都成問題。一座能生產精密陶瓷的窯爐,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技術,意味着工作,意味着未來!”
“那十二條人命呢?他們就沒有未來嗎?”
周梅張了張嘴,沒有說話。她端起茶壺和兩個杯子,走向客廳。沈淵跟在她身後。
在沙發上坐下後,周梅倒了兩杯茶。茶葉是中國的綠茶,香氣在空氣中彌漫。她捧着自己的杯子,像是汲取溫暖。
“我父親一生都在懺悔。”她看着茶杯裏的漣漪,“他把那些證據封存起來,不是爲自保,而是爲了有一天真相能大白。但他不敢自己公開,因爲他知道那會引發什麼。”
“引發什麼?”
“戰爭責任,外交,還有……”周梅頓了頓,“還有一些依然在世的人。參與那件事的不止我父親,還有更高層的人。如果真相曝光,他們的後代也會被牽連。”
沈淵明白了。這從來不是周懷遠一個人的秘密,而是一個網絡的秘密。揭開一個點,可能扯出整張網。
“那您爲什麼現在願意談?”他問。
周梅放下茶杯,從沙發旁的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信封很厚,邊緣已經磨損。她遞給沈淵。
裏面是一疊信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沈淵快速瀏覽——這是周懷遠寫給女兒的信,時間跨度從1950年到1958年他去世前。信中反復提到“那件事”,提到“良心不安”,提到“希望有一天能贖罪”。
最後一封信的期是1958年3月5,周懷遠去世前兩天:
梅兒:若你讀到這封信,說明我已不在人世。關於1947年的事,我已將所有證據封存在窯爐秘匣中。鑰匙在我書桌暗格裏。若有一天,有值得信任的人來問,可告訴他。但切記,此事牽連甚廣,務必謹慎。我此生最大憾事,非事業未成,而是那十二條無辜性命。願他們安息。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墨跡較新,像是後來添加的:
又:若來人提及“阿達”,可完全信任。
沈淵抬起頭。周梅正看着他,眼神裏有淚光。
“這封信,我父親去世後才收到。”她說,“是他托律師轉交的,囑咐等我成年後才能給我。我十八歲那年讀到它,才知道父親一直背負着什麼。”
“您告訴過別人嗎?”
“沒有。我丈夫不知道,子女不知道。我帶着這個秘密活了六十七年。”周梅的聲音哽咽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早點公開,會不會有什麼不同?但我害怕……害怕毀掉父親的名譽,害怕牽連家人。”
沈淵想起陸建國的話:有些歷史之所以被掩埋,是因爲揭開它的代價太大。
“那現在爲什麼……”他問了一半,停住了。答案顯而易見:現在有人她做出選擇。
“我侄子趙志恒,也就是青瓷資本的創始人,三年前找到了我。”周梅說,“他不知道這封信的存在,但他知道1947年的事。他告訴我,弘藝廠區要開發,窯爐可能被破壞,秘匣可能被發現。他說,如果事情曝光,周家就完了。”
她喝了口茶,繼續說:“他提出一個方案:我們主動‘重塑’歷史。把周懷遠塑造成愛國實業家,把窯爐說成中美德技術的典範,把那些黑暗的部分……抹去。”
“您同意了?”
“我猶豫了很久。但他說,如果不這樣做,不僅周家名譽掃地,還可能影響中德現在的技術。他說這是‘國家利益’。”周梅苦笑,“那麼大的帽子扣下來,我這個老太婆能怎麼辦?”
“所以您配合了他們?”
“我籤了一些文件,同意他們使用我父親的一些‘淨’的歷史資料。但我沒有參與具體的僞造工作。”周梅說,“直到最近,事情失控了。他們開始用更極端的手段:控制記者,威脅老人,甚至……我聽說他們給一個年輕女孩注射了什麼藥物。”
蘇影。沈淵的心一沉。
“所以您改變了主意?”他問。
周梅點點頭:“我侄子昨天派人來接我,說是‘保護’。但我看得出來,那是軟禁。他們把我帶到這裏,拿走我的護照,不讓我聯系外界。剛才的電話,就是他們打來催我籤一份新文件——一份完全否認1947年任何不當行爲的聲明。”
“您籤了嗎?”
“還沒有。我說我需要時間。”周梅看着沈淵,“然後你就出現了。”
沈淵放下信紙,思考着。周梅的處境很微妙:她被家族勢力軟禁,但還沒有完全屈服。她手中有父親的信件,這是重要的證據,但不足以撼動整個敘事。她需要幫助,但不知道該信任誰。
“那個給我發信息的人,是您安排的?”他問。
周梅搖頭:“不是。我以爲是你自己找到這裏的。”
兩人對視,都意識到一個事實:還有第三股勢力在介入。有人知道周梅在這裏,知道沈淵在找她,並且希望他們見面。
是阿傑在溫哥華的人?還是陸建國的安排?或者是……別的什麼人?
窗外,雨又大了。雨點敲打着玻璃,像無數手指在叩擊。
轉
“您打算怎麼辦?”沈淵問。
周梅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外面街道空蕩,只有路燈在雨中孤立地亮着。
“我父親在信裏說,如果有值得信任的人來問,就告訴他一切。”她背對着沈淵,“沈先生,你值得信任嗎?”
這個問題很重。沈淵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說值得,但想到自己同時與阿傑、國安局,想到那些權衡和計算,他不敢輕易承諾。
“我不知道。”他最終誠實地說,“但我可以告訴您,我現在在做什麼,以及爲什麼。”
他簡要講述了自己的經歷:從林氏案的預測,到介入弘藝調查,到發現秘匣,到被各方勢力卷入。他沒有隱瞞與阿傑的,也沒有隱瞞與國安局的協議。他講了李墨生的守護,講了蘇影的犧牲,講了阿傑三代人的等待。
周梅靜靜地聽着,始終沒有轉身。當沈淵講完時,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那麼多人……”她輕聲說,“那麼多人被這件事改變了一生。”
“不止。”沈淵說,“還有那十二個家庭。他們的妻子成了寡婦,孩子失去了父親,孫子孫女甚至不知道祖先是怎麼死的。”
周梅轉過身,臉上有淚痕。八十五歲的老人,在異國的雨夜裏,面對父親遺留的罪孽,終於無法再回避。
“我能做什麼?”她問,“我這麼老了,還能做什麼?”
“您有您父親的信,這是重要的證據。”沈淵說,“您還可以作證,證實您父親生前確實承認了那件事。如果能有您的視頻證言,加上信件,加上阿傑他們收集的其他證據,也許……”
“也許就能真相大白?”周梅搖頭,“沈先生,你太天真了。我侄子背後不只是錢,還有權力。他說的‘國家利益’不是空話。如果這件事真的會影響中德,那麼阻止它的就不會只是商人。”
她走回沙發坐下,顯得更蒼老了。
“即使我作證,即使所有證據都公開,最後也可能被壓下去。而所有參與的人——你,我,那個女記者,李師傅,阿達的孫子——都可能付出代價。”
“那難道就讓它繼續被掩埋嗎?”沈淵的聲音提高了一些,“讓那十二個人白白死去?讓李師傅六十年守護成爲徒勞?讓蘇影失去記憶?讓阿傑三代人繼續等待?”
周梅閉上眼睛。客廳裏只有雨聲和兩個人的呼吸聲。
良久,她睜開眼睛。
“我有兩個條件。”她說。
“您說。”
“第一,不能傷害我的子女和孫輩。他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是無辜的。”
“可以。”
“第二,如果事情曝光後引發嚴重後果,你要保證盡最大努力保護那些站出來的人——阿達的孫子,李師傅,還有你自己。”周梅看着沈淵,“你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我不希望你因爲我父親的罪孽,毀掉一生。”
沈淵點頭:“我答應。”
周梅站起身,走向樓梯:“跟我來。”
沈淵跟着她上樓,回到那個臥室。周梅打開衣櫃,移開幾件衣服,露出後面的牆板。她在牆板上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一個小凹槽,輕輕一按。
牆板彈開一小塊,裏面是一個隱藏的保險箱。周梅輸入密碼,打開箱子。
裏面不止有周懷遠的信,還有其他東西:幾張老照片,一份手繪的地圖,還有一個小木盒。
“這些是我父親留給我的全部。”周梅把東西拿出來,放在床上,“照片是1947年交易時的現場照,比你們找到的更清晰。地圖是運輸路線和事發地點。這個盒子……”
她打開木盒。裏面是十二個小布包,每個布包上都繡着一個名字。布包已經褪色,但針腳依然清晰。
“這是那十二個人的遺物。”周梅的聲音在顫抖,“我父親偷偷保存的。每個人一點東西:一個煙鬥,一枚紐扣,一支鋼筆……他每年都會拿出來祭拜。他說,這是他的債,要還。”
沈淵拿起一個布包。上面繡着“劉達”——阿傑的爺爺。打開,裏面是一塊懷表的表鏈,已經斷成兩截。
他想起阿傑給他的那塊懷表。原來表鏈在這裏。
“這些,加上信件,加上我的證言,夠嗎?”周梅問。
沈淵看着床上這些東西。七十多年的時光,濃縮在這一小堆物品裏。一個老人的懺悔,十二個生命的痕跡,三代人的等待。
“夠不夠我不知道。”他說,“但這是我們能做的全部了。”
周梅點點頭。她坐下來,開始整理那些物品,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嬰兒。
“怎麼錄像?”她問。
沈淵拿出加密手機。陸建國說過,這部手機有加密錄像功能。他調出錄像模式,調整好角度。
周梅面對鏡頭,深呼吸了幾次。然後,她開始說話。
她講述了父親的信,講述了1947年的事件,講述了周懷遠一生的懺悔,講述了自己隱瞞真相的愧疚。她的語言平實,沒有煽情,但每一句話都像錘子一樣砸在聽者心上。
錄像持續了二十分鍾。結束時,周梅已經淚流滿面,但眼神堅定。
“這是我父親周懷遠的罪,也是我周梅的罪。”她對着鏡頭說,“我們欠那十二個人,欠他們的家人,欠歷史一個交代。無論後果如何,我接受。”
沈淵停止錄像。文件自動加密保存。
就在他準備說些什麼時,樓下傳來了聲音。
門鈴聲。清脆,響亮,在雨夜中格外突兀。
周梅臉色一變:“他們來了。”
合
門鈴又響了一次,接着是敲門聲。不急促,但堅決。
沈淵迅速收起所有物品。周梅把東西裝回保險箱,關上牆板,拉好衣服。兩人下樓,沈淵示意周梅去開門,自己躲在樓梯後的陰影裏。
周梅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走向門口。透過貓眼,她看了一眼。
“是誰?”她問。
“周女士,我們是趙總派來接您的。”一個男人的聲音,禮貌但不容置疑,“他說您可能需要換個更安全的地方。”
“我在這裏很好。告訴他,我不需要。”
“周女士,請不要讓我們爲難。”另一個聲音說,“我們有指令,必須帶您走。”
沈淵在陰影裏握緊了電擊器。他數了數聲音:至少兩個人,可能更多。
周梅回頭看了樓梯方向一眼,眼神復雜。然後她對門外說:“我需要十分鍾收拾東西。”
“五分鍾,周女士。請理解,我們趕時間。”
“好,五分鍾。”
周梅關上門,快步走向樓梯。沈淵從陰影裏出來。
“你快走。”周梅壓低聲音,“從後門,翻過籬笆,隔壁院子有側門通向另一條街。”
“您呢?”
“我不能走。我走了,他們會追查到底,會牽連更多人。”周梅把一個小U盤塞進沈淵手裏,“錄像的備份,還有我寫的一封信,都在裏面。你快走,把東西帶出去。”
“他們會把您帶到哪裏?”
“我不知道,也不重要。”周梅推了他一把,“重要的是這些證據要傳出去。快走!”
沈淵猶豫了一秒。理智告訴他應該走,但把老人一個人留在這裏……
門外的敲門聲更急了:“周女士,時間到了。”
“來了!”周梅提高聲音回應,然後瞪着沈淵,用口型說:“走!”
沈淵咬咬牙,轉身沖向廚房。後門鎖着,但他找到了鑰匙——掛在牆上的鉤子上。他打開門,閃身出去,反手輕輕關上。
雨還在下。他翻過後院的木籬笆,落在隔壁的院子裏。這裏的主人可能不在家,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找到側門,門沒鎖。
他回到街上,但沒走遠。他把U盤和手機藏在一個排水口內側的縫隙裏,做了記號。然後,他繞回1735號的前面。
一輛黑色SUV停在門口,兩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廊下。周梅出來了,只拿着一個小手提包。其中一個男人接過包,另一個攙扶着她下台階。
他們沒有使用暴力,動作甚至算得上禮貌。但那種職業性的控制感,讓沈淵想起在機場遇到陸建國時的情形。
周梅被扶上車。在車門關上前的瞬間,她轉頭看了一眼街道。她的目光掃過沈淵藏身的地方,沒有停留,但沈淵感覺她看到了他。
車子啓動,駛入雨夜。
沈淵等車尾燈消失後,回到排水口取回U盤和手機。他快步走向自己停車的地方,心髒狂跳。
上車後,他啓動引擎,但沒有立刻開走。他需要思考下一步。
周梅被帶走了,但留下了關鍵證據。他需要把這些證據安全送出加拿大,送回國內。但怎麼送?通過陸建國的渠道?還是通過阿傑的人?
他想起了王凱文。那個UBC的教授,陸建國的接應人。但他能信任嗎?
加密手機震動了。是陸建國。
“沈淵,你在哪裏?”陸建國的聲音很急。
“我在安全屋附近。”沈淵決定暫時不說周梅的事。
“立刻離開那裏。我們剛剛截獲情報,青瓷資本在溫哥華的人已經定位到你的位置。他們正在往那邊趕。”
沈淵看向後視鏡。街道盡頭,有兩輛車的車燈正在靠近。
“他們已經來了。”他說。
“聽我說,往西開,上99號公路,往惠斯勒方向。我們在那裏有安全點。現在就走!”
沈淵掛斷電話,猛打方向盤,車子沖入雨夜。後視鏡裏,那兩輛車也加速跟了上來。
雨越下越大。溫哥華的街道在雨幕中變得模糊,車燈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帶。
沈淵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在空蕩的街道上疾馳,濺起高高的水花。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U盤,那個小小的金屬塊裏,裝着七十六年的真相。
而他,一個本來只是旁觀者的理論家,現在成了這個真相的護送者。
後面兩輛車緊追不舍。其中一輛試圖超車,沈淵猛打方向擋住。兩車在溼滑的路面上差點相撞。
前方是99號公路的入口。沈淵沖上匝道,輪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雨更大了,能見度不足五十米。
他想起周梅最後看他的眼神。不是求救,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托付。
她把自己和父親的罪孽,托付給了一個陌生人。
而他現在,在異國的雨夜裏,被不知名的追兵追趕,護送着這個沉重的托付,駛向未知的目的地。
後視鏡裏,追兵的車燈在雨幕中閃爍,像野獸的眼睛。
沈淵握緊方向盤。前方是蜿蜒的山路,黑暗,漫長,危險。
但他必須前進。
因爲有些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頭。
雨刷瘋狂擺動。公路延伸向黑暗深處。
而在那個深處,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