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99號公路在雨夜裏像一條溼滑的黑蛇,蜿蜒盤繞在海岸山脈的陡峭坡面上。沈淵把油門踩到底,引擎在狹窄的山路上嘶吼,每一次轉彎都感覺輪胎在失去抓地力的邊緣掙扎。後視鏡裏,兩對車燈如附骨之疽,始終咬在兩百米後。

雨刮器以最高頻率擺動,但在這樣的暴雨中幾乎徒勞。能見度不超過三十米,路面反光像一片破碎的鏡子,分不清哪裏是積水哪裏是實線。沈淵全靠本能和記憶駕駛——他幾年前來過溫哥華,隱約記得這條路的基本走向。

副駕駛座上的U盤在儀表盤的微光中泛着冷光。那個小小的金屬塊裏,裝着周梅的錄像、周懷遠的信件照片、十二個死者的遺物清單,還有周梅寫的一封信。沈淵不知道信的內容,但周梅交給他時的眼神,像在移交自己的靈魂。

又一個急彎。他猛打方向,車身甩尾,左後輪擦過護欄,迸濺出一串火星。後方追兵似乎猶豫了一下,距離拉大到三百米。

他趁機看了眼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加密信息,來自未知號碼:

前方三公裏有岔路,走左側舊礦道。盡頭有纜車站,上山頂。

沒有署名,但發送時間是一分鍾前。發送人知道他的精確位置,知道他在被追趕,甚至知道這條路上有舊礦道——這絕不是普通導航能提供的信息。

是陸建國的人?還是別的勢力?

沒有時間猶豫。沈淵再次加速,眼睛緊盯前方。三公裏在暴雨山路上漫長得像三個世紀。終於,他看到了那個岔路口:右側是繼續的主路,左側是一條更窄的支路,入口處立着生鏽的牌子:“私人道路 禁止進入”。

他猛打方向拐入。支路年久失修,坑窪密布,車子顛簸得像在浪尖上的小船。後方追兵顯然也看到了岔路,兩輛車減速,似乎在商量。

沈淵趁機拉開距離。這條路通向山裏,兩側是茂密的冷杉林,在車燈照射下像一道道黑色的帷幕。路面越來越陡,坡度接近15度,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

又行駛了兩公裏,道路突然終止在一個廢棄的礦場前。幾棟搖搖欲墜的木屋,一堆生鏽的采礦設備,還有一個——纜車站。

那是老式的露天纜車,只有一個簡易的吊籃,用鋼索連接向山頂。吊籃在風雨中搖晃,像隨時會散架的秋千。

沈淵停車,抓起U盤和手機,沖向纜車站。控制室的門虛掩着,裏面空無一人,但控制面板上的電源燈亮着——顯然有人提前啓動了系統。

他按下上行按鈕。電機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鋼索開始移動,吊籃緩緩向他靠近。

就在這時,追兵的車燈出現在礦場入口。兩輛SUV急刹停下,四個男人沖下車。他們穿着統一的黑色防水服,動作專業迅捷,呈扇形包抄過來。

吊籃還有十米。五米。三米。

“站住!”有人用英語大喊。

沈淵不予理會,在吊籃到達站台的瞬間跳了進去。幾乎是同時,槍聲響起——不是實彈,而是某種低沉的噗噗聲。槍?

兩枚鏢彈打在吊籃邊緣,彈頭是橙色的鎮靜劑鏢。吊籃開始上升,緩慢但堅定地離開地面。

下面的人試圖攀爬,但纜車站的支架太高。其中一人舉起對講機,似乎在呼叫支援。另一人返回車上,可能想從別的路線上山。

沈淵縮在吊籃底部,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吊籃在風雨中劇烈搖晃,每一次擺動都讓人心驚膽戰。下方礦場的燈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雨幕中幾個模糊的光點。

上升持續了大約十分鍾。山頂出現在視野中:一個平坦的觀景平台,有一座小木屋,屋裏透出溫暖的燈光。

吊籃到站。沈淵跳出,發現自己站在海拔近千米的山頂。暴雨在這裏變成了濃霧,能見度不足五米。小木屋的門開着,像是在等他。

他握緊電擊器,走向木屋。門內是一個簡陋的房間:壁爐裏燒着火,兩張椅子,一張桌子,桌上擺着兩個杯子和一壺熱茶。一個人背對着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濃霧。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

沈淵愣住了。

是周梅。

“您……”沈淵說不出完整的話。他親眼看見周梅被帶上車,親眼看見那輛車駛離。她怎麼可能在這裏?還比他先到?

周梅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超然。她穿着和剛才不同的衣服——一件厚實的羊毛開衫,而不是之前那件米色外套。頭發也重新梳理過,一絲不亂。

“請坐,沈先生。”她指了指椅子,“喝點茶暖暖身子。你淋溼了。”

沈淵沒有動。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試圖找出合理的解釋:雙胞胎姐妹?替身?還是說他看到的“被帶走”本就是一場戲?

“您是怎麼……”他最終問出半句。

“從另一條路上來的。”周梅坐下,倒了兩杯茶,“這座山有兩條纜車道,你走的是舊礦道那條,我走的是另一邊——那是私人纜車,更快,也更舒適。”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我知道你很困惑。請坐,我會解釋一切。”

沈淵慢慢坐下,但沒有碰茶杯。他的眼睛盯着周梅,試圖找出破綻——化妝?整容?但那張臉確實是周梅,連眼角的皺紋都一模一樣。

“在1735號房子裏,我交給你的U盤,請還給我。”周梅伸出手。

沈淵從口袋裏掏出U盤,但沒有遞過去:“爲什麼?”

“因爲它需要完善。”周梅說,“我給你的錄像和信件,只是故事的一部分。現在,我要給你另一部分。”

她從自己的口袋裏也拿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兩個U盤外觀完全一樣。

“這裏面的內容,和我給你的一樣,但多了一段。”周梅看着沈淵,“多了一段我真正想說的話。”

沈淵拿起第二個U盤,看向房間四周:“這裏有電腦嗎?我想看。”

周梅搖頭:“沒有。而且你現在看也沒有意義——內容加密了,密碼只有我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裏面有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在房子裏,我對你說了部分真相,但不是全部。”她的聲音變得低沉,“我父親周懷遠確實參與了1947年的交易,運輸隊十二人確實死了,這些都是真的。但原因……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

“那是什麼?”

“不是爲了錢,也不是爲了技術。”周梅直視沈淵的眼睛,“是爲了救人。”

窗外雷聲隆隆,閃電在濃霧中短暫地照亮房間。沈淵看到周梅的表情——不是懺悔,而是一種混合着痛苦和驕傲的復雜神色。

“1947年,國共內戰最激烈的時候。”周梅緩緩開口,“我父親表面上是窯廠老板,實際上是地下黨在工業界的聯絡人。他的任務之一,就是爲解放區獲取急需的工業設備和技術。”

沈淵的呼吸屏住了。

“那台德國窯爐,確實是用來交換三噸鎢砂的。但那三噸鎢砂,並沒有流向德國軍工企業——那是掩人耳目的說法。實際上,鎢砂被轉運到了解放區,用於制造電台和通訊設備的真空管。而窯爐本身,也不是用來生產普通瓷器,而是用來燒制特殊的陶瓷絕緣材料和雷達部件。”

周梅站起來,走到壁爐前。火光在她臉上跳動。

“運輸隊的十二個人,不是工人,而是地下交通員。他們知道這次任務的風險。在湖南境內,他們確實遭到了襲擊——但不是土匪,是國民黨特工。爲了不讓鎢砂和窯爐的秘密落入敵人手中,他們選擇了……”

她說不下去了。沈淵替她說出那個詞:“自毀?”

周梅點頭,眼淚流下來:“車上有炸藥。被發現時,他們引車輛。鎢砂被炸散,混入泥土,敵人無法回收。窯爐的圖紙和技術資料,他們提前藏在了別處,後來由我父親秘密運往解放區。”

她擦掉眼淚,聲音變得堅定:“那十二個人是烈士,不是無辜的犧牲品。我父親保存他們的遺物,不是出於愧疚,而是出於敬意。他把證據封存在秘匣裏,不是爲了有朝一贖罪,而是爲了有朝一,他們的犧牲能得到承認。”

沈淵感到一陣眩暈。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一切都被顛覆了:阿傑三代人等待的“真相”,李墨生六十年守護的“秘密”,青瓷資本試圖掩蓋的“污點”——全都錯了。

“那爲什麼……”他艱難地問,“爲什麼您父親要在信中說‘良心不安’?爲什麼說這是‘罪’?”

“因爲在那個年代,即使是必要的犧牲,也是沉重的罪。”周梅說,“我父親一生都無法原諒自己送那些年輕人去死。盡管那是他們的選擇,盡管那是爲了更大的目標。但他覺得,自己活下來了,而他們死了,這就是罪。”

她走回桌邊,拿起第二個U盤:“這裏面,有我父親留下的完整記錄:地下黨的指令、運輸隊的任務書、還有十二個人出發前寫的遺書。他們都知道這可能是一次單程任務。”

沈淵看着那兩個一模一樣的U盤。一個裏面是“有罪的真相”,一個裏面是“光榮的真相”。哪一個是真的?或者說,哪一個更真實?

“那青瓷資本呢?”他問,“趙志恒爲什麼要掩蓋?”

“我侄子不知道完整的故事。”周梅嘆氣,“他只知道1947年有交易,死了人,涉及民國政府。他以爲那是肮髒的商業陰謀,會玷污周家的名譽。所以他想掩蓋,想重塑歷史。他不知道,那段歷史其實不需要掩蓋,只需要正確地解讀。”

“您爲什麼不告訴他?”

“因爲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周梅說,“我父親臨終前告訴我,這件事的完整真相,只能交給值得信任的、能理解那個時代復雜性的人。我侄子……他太像商人了,只會用成本和收益來衡量一切。他理解不了那種犧牲的價值。”

沈淵沉默了很久。壁爐裏的木柴噼啪作響,雨聲敲打着屋頂。兩個U盤在桌上並排躺着,像一對雙胞胎,外表一樣,內在卻截然不同。

“您要我怎麼做?”最終他問。

“把這兩個U盤都帶回去。”周梅說,“但只公開第二個——那個有完整故事的。第一個,你留着,作爲備份,或者……作爲對歷史復雜性的提醒。”

“那阿傑呢?李墨生呢?蘇影呢?他們都在爲一個‘錯誤的真相’而付出代價。”

周梅的表情黯淡下來:“這是我最痛苦的部分。阿達——也就是劉達——是那十二個人中的一個。但他沒有死。”

沈淵猛地抬頭。

“引爆發生時,他在車外警戒,被沖擊波震下山坡,受了重傷但活下來了。”周梅說,“他隱姓埋名回到江西,後來輾轉回到窯廠,是爲了守護他戰友用生命換來的窯爐。但他不知道完整的真相——他只知道戰友們死了,只知道我父親參與了交易。他以爲那是背叛和謀。”

“您沒有告訴他?”

“我父親試過,但他不信。”周梅苦笑,“創傷太深了。他寧願相信自己的戰友是被出賣的,也不願相信他們是自願犧牲的。有時候,真相太沉重,人們會選擇更簡單的解釋。”

沈淵想起阿傑的眼神,那種燃燒了三代人的執念。如果他知道祖父不是受害者,而是烈士,他會怎麼樣?會釋然,還是會更憤怒?

“那李墨生呢?他知道多少?”

“李師傅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周梅說,“我父親信任他,告訴了他部分真相——窯爐的重要性,需要守護。但沒告訴他犧牲的具體細節。李師傅守護的,與其說是一個秘密,不如說是一份責任。”

“蘇影呢?她被注射藥物,可能失去記憶,她付出的代價……”

周梅閉上眼睛:“那是我侄子犯下的最大錯誤。我會讓他付出代價。但在這之前,我們需要先把真相理清。”

她睜開眼睛,眼神銳利:“沈先生,你現在手握兩個版本的歷史。一個簡單,一個復雜。一個讓人憤怒,一個讓人敬畏。你選擇相信哪一個?又選擇公開哪一個?”

沈淵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濃霧。山下的溫哥華應該是一片燈海,但現在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他想起自己最初的理論:文化屬性決定命運。但現在他面對的不是清晰的文化屬性,而是歷史的迷霧。同一個事件,可以解讀爲卑鄙的謀,也可以解讀爲崇高的犧牲。真相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一道光譜,取決於你站在哪個位置觀看。

“兩個都公開。”他最終說。

周梅愣住了:“什麼?”

“兩個U盤的內容都公開。”沈淵轉過身,“讓人們看到歷史的復雜性。看到同一件事可以有不同的解讀,看到‘真相’從來不是單一的。”

“但那樣會造成混亂……”

“那就混亂吧。”沈淵說,“總比簡單的謊言好。阿傑有權知道他祖父是烈士而不是受害者。趙志恒有權知道他試圖掩蓋的歷史其實不需要掩蓋。公衆有權知道,歷史不是教科書上那種淨的故事。”

周梅看着他,眼神復雜:“你知道這會引起什麼後果嗎?兩種解釋會互相抵消,人們會陷入爭論,真相會變得更加模糊。”

“但那就是歷史的本質。”沈淵走回桌邊,“歷史從來不是定論,而是持續的對話。1947年發生了什麼,爲什麼發生,意味着什麼——這些問題,應該讓人們在看到所有證據後自己去思考,而不是由我們提供一個標準答案。”

他拿起兩個U盤:“您父親封存這些證據,不就是爲了這一天嗎?不是爲了給出答案,而是爲了提出問題。”

周梅沉默了。壁爐的火光在她臉上跳躍,讓她的表情忽明忽暗。良久,她嘆了口氣。

“也許你是對的。”她說,“我父親臨終前說,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理解那個時代的復雜性。也許他指的就是這種理解——不是簡單的對錯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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