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周四的清晨,林燼是被一陣急切的敲門聲拽醒的。

門一開,阿蛋站在外頭,臉色雖然還透着點蒼白,精神頭卻旺得很。更讓林燼意外的是,沈清也在,手裏拎着個看起來挺沉的工具箱。

“燼哥!我好了!”阿蛋聲音亮堂,“醫生說我沒事,就是身子有點虛,養兩天就行。怪了,我昨天怎麼就暈了呢?”

林燼看向沈清。沈清聳聳肩:“我來學校辦點事,聽說阿蛋醒了,順路過來看看。”她壓低聲音,“順便……給你捎了點‘家夥’。”

三人進了屋。沈清打開工具箱——裏面不是考古刷子和小鏟,而是幾樣透着古意的物件:一柄通體烏黑的桃木劍,劍身刻滿了細密的符文;一疊深紫色的符紙,質地厚實;還有個小瓷瓶,瓶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

“我祖父留下的。”沈清說,“他老人家交代過,要是哪天得對付‘那個’,這些興許能用上。”

林燼拿起桃木劍。入手沉甸甸的,觸感冰涼,可細探之下,劍身內裏卻隱隱有溫潤的氣息流動——這是正經受過法力淬煉的老法器,不是市面上那些樣子貨。

“你祖父當年……”林燼抬眼。

“他參與了五三年的那次維修,看見了不該看的。”沈清苦笑,“回家後,把自己關在屋裏三天沒出來。之後刻了這劍,畫了這些符,配了這瓶藥。他說這些東西遲早派得上用場,讓我收好。”

她小心啓開瓷瓶,裏面是暗紅色的粉末,飄出一股奇特的香氣:“‘破煞粉’,朱砂、雄黃、雷擊木灰……統共十二樣材料配的,專克陰邪東西。撒在陣眼或是那東西身上,管用。”

林燼接過瓶子,鄭重道:“這東西太珍貴了。”

“再珍貴也是拿來用的。”沈清搖頭,“祖父臨走前說,他最大的憾事,就是沒把問題徹底了結。現在,輪到我們了。”

阿蛋在旁邊聽得雲裏霧裏:“你們說啥呢?什麼邪物?陣眼又是什麼?”

林燼和沈清對看了一眼。林燼開口:“阿蛋,有些事我一直沒跟你細說,是怕……”

“怕嚇着我?”阿蛋咧嘴笑了,“燼哥,咱倆光屁股玩到大的,你啥情況我還能沒點數?小時候你就老說看見什麼找鐲子的老、蕩秋千的小姐姐。那會兒我覺得你編故事厲害,現在琢磨琢磨……你是不是真能看見?”

林燼沒想到阿蛋早就留了心:“你不怕?”

“怕啥?”阿蛋拍拍脯,“你是我兄弟,能害我?再說了,真要有什麼,你這麼些年不也沒事嘛,說明你有辦法。我信你。”

話說得直白,卻暖烘烘地撞進林燼心裏。這就是阿蛋,神經粗得像水管,可心意是真金子。

“那好,”林燼點頭,“我告訴你。學校地底下,封着個很凶的東西。明兒晚上是滿月,它可能會出來。我得去制住它,但需要人搭把手。”

“算我一個!”阿蛋想都沒想,“那些神神道道的我不懂,但望風、搬東西、架——我行!”

沈清笑了:“勇氣可嘉。不過這回用不上架,要的是……”她看向林燼,“布陣、畫符、行法。這些你成嗎?”

“會一些,”林燼說,“但還不夠。今天一整天,我都得準備。”

“那我給你打下手!”阿蛋立馬接話,“要啥我去買,去借,去……咳,去想辦法弄來。”

林燼想了想,列了張單子:黑狗血、公雞血、三年以上的糯米、七味不同的草藥、純銀線,還有一面新銅鏡——巴掌大小就成。

“這裏頭有些不好找,”沈清看着單子,“黑狗血和公雞血得現取,糯米要陳的,有兩味草藥挺冷門。給我半天工夫,我去備。”

“我跟你一道!”阿蛋說,“多個人多份力。”

兩人走後,林燼攤開紙筆,開始細細繪制陣圖。他把胡老師的辦公室定爲臨時的“中軍帳”——那裏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個校園,也能隨時借上胡老師出馬仙的力。

依着昨晚的推演,他得在四個方位同時落陣:

東邊,圖書館古籍區。這是“書”鎮之位,得布“淨心陣”,防着可能外泄的文怨之氣。

西邊,西區老宿舍。主戰場,得布“鎮煞大陣”,壓住鏡子裏那東西。

南邊,教職工宿舍的老槐樹下。這是“樹”鎮之位,得布“生氣陣”,給整個大陣供上活氣兒。

北邊,東北角廢棄的鍋爐房。這是“鈴”鎮之位,青銅鍾移不動,得在原地布“固守陣”,鎮住地下通道,免得陰氣漫開。

四個分陣由林燼總掌,但需得四個人分頭鎮守:胡老師守南,沈清守北,阿蛋守東——東陣相對簡單,只需按時換符,阿蛋雖不懂術法,倒也夠用。西陣主位,林燼自己坐鎮。

至於蘇雨……林燼不打算讓她摻和進來。太險了,她只是個尋常姑娘,不該卷進這種事裏。

中午時分,沈清和阿蛋回來了,該備的東西一樣沒少。黑狗血和公雞血裝在特制的玻璃瓶裏,還溫着;糯米是陳年香米,顆粒飽滿;草藥齊全,還多備了兩份;純銀線繞得整整齊齊;銅鏡是新的,但林燼得自己開光。

“還差一樣,”林燼查點完所有材料,抬頭說,“得要一件蘇晚晚和張小明生前沾過手的東西,當‘引魂物’,引着他們的魂魄從鏡子裏出來。”

“這……”沈清皺眉,“百年了,上哪兒找去?”

林燼想起紅衣學姐的話:“蘇晚晚家在城南,老宅子興許不在了,但後人可能還有。張小明家是工人,怕是不留什麼。不過,可以試試找他們的墳——屍骨雖不在,墳地總還沾着點氣息。”

“我知道蘇家祖墳在哪兒。”門口傳來聲音。

胡老師推門進來,手裏拿着本泛黃的族譜:“我查過了,蘇晚晚父母走得早,但蘇家在津門還有一支旁系。祖墳在城南蘇家村,蘇晚晚本來也該葬那兒,只是屍身被盜,只立了個衣冠冢。”

“衣冠冢也行,”林燼說,“墳土、碑石碎塊,或是祭品的殘跡,都能用。”

“我去取。”胡老師轉身走到窗邊,朝外頭打了個唿哨。不一會兒,一只黃鼠狼躍上窗台,黑豆似的小眼睛瞅着胡老師。胡老師低聲吩咐幾句,黃鼠狼點點頭,扭頭跳下窗台,沒了蹤影。

“至於張小明……”胡老師嘆了口氣,“他是外鄉來的工人,在津市沒祖墳。當年他爹用撫恤銀買了口薄棺,草草埋在城西亂葬崗。這麼多年過去,怕是連地方都尋不着了。”

“亂葬崗……”林燼想起曾祖父志裏提過,“是不是挨着現在的老城區?”

“對,後來那兒建了廠子,五十年代又改成了居民區。”胡老師說,“想找着具體墳頭,難了。”

林燼沉吟片刻:“那就用旁的替。阿蛋,你去找塊老城區的土,越老越好。沈清,你去檔案館查一九三七年的地圖,把當年亂葬崗的大致範圍圈出來。我去備別的。”

分派妥當,幾人各自動身。

林燼留在宿舍,着手處理那些材料。他將黑狗血和公雞血混勻,兌入朱砂,調成畫符用的“陽血墨”。糯米用藥水浸過,變成淡金色的“鎮邪米”。七味草藥研成細粉,和破煞粉混在一處,裝進特制的香囊。

最後是那面新銅鏡。林燼用銀針在鏡背刻下蘇晚晚和張小明的名字,以及兩人的生辰八字——這是他照着縣志和工程記錄推算出來的。刻罷,他咬破指尖,在名字上各滴了一滴血。

純陽之血滲進銅鏡,鏡面泛開一圈漣漪。林燼瞧見,鏡中隱約浮出兩個孩子的影兒,一閃,又沒了。

“成了。”他鬆了口氣。這面鏡子如今成了“替身鏡”,關鍵時能替那面鎮魂鏡扛下些沖擊。

下午四點,幾人回到胡老師辦公室碰頭。

黃仙叼回一小包墳土,油紙包着,還帶着土腥氣。阿蛋弄來塊老城區的牆磚,是拆遷時撿的,少說七八十年了。沈清帶來了復印的一九三七年地圖,上頭用紅筆勾出了亂葬崗的範圍。

“好,”林燼把東西歸置到一處,“現在,都記牢自己的活兒。”

他展開手繪的校園地圖,上頭標明了四個陣眼的方位和每個人的分工。

“今夜子時起陣,一直守到明兒滿月夜結束。這期間,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別離開位置。除非我發信號,或者……”他頓了頓,“或者我敗了。”

胡老師眉頭一擰:“別說這種話。能成。”

“只是先把話說到前頭。”林燼認真看着每個人,“如果我真敗了,那東西破封而出,你們立馬撤,別回頭。胡老師,到時請您動用所有關系,疏散師生。沈清,您聯系相關部門,做最壞的打算。”

“那你呢?”阿蛋問。

“我?”林燼笑了笑,“我會盡力。”

屋裏空氣沉了沉。沈清忽然開口:“林燼,你給自己起過卦嗎?看看吉凶?”

林燼搖頭:“不起。卦象擾心,我不想被絆住。”

“可我起了。”胡老師說着,從抽屜裏取出三枚老銅錢,“方才你們出去時,我給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是……‘困龍得水’,雖險,卻有生機。”

困龍得水。林燼想起曾祖父志裏提過的“困龍”。百年困龍,終要得水脫困麼?

“我也信有生機,”他說,“不然,咱們不會聚在這兒。”

接下來,林燼開始給每人分發的物件。他畫了十二張“金光護體符”,每人三張,貼身收好。又用純銀線編了四條手鏈,每串七顆珠子,對應北鬥七星,能辟邪。

“這鏈子無論如何別摘,”林燼叮囑,“緊要關頭,能保命。”

阿蛋接過手鏈戴上,忽然問:“燼哥,蘇雨呢?她咋辦?”

林燼默然。他還沒告訴蘇雨真相,也不知該怎麼開口。

“我跟她說,”胡老師接過話,“我會安排她去我老家住幾天,等事了了再回來。”

“她能願意嗎?”沈清問。

“由不得她不願意,”胡老師嘆氣,“這是爲她好。”

一切安排妥當,已是傍晚六點。林燼讓大家都回去歇着,養足精神,夜裏十一點各就各位。

離開辦公室時,林燼在走廊裏撞見了蘇雨。她顯然是在等他,懷裏抱着那本寫滿歌詞的筆記本。

“林燼,”她叫住他,“你要去做很危險的事,對不對?”

林燼沒否認:“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瞧出來的,”蘇雨走近,“阿蛋突然暈又突然醒,胡老師今天神神秘秘,沈研究員來學校……還有你,這幾天眼神都不一樣了。”

她望着林燼:“我能幫上忙嗎?就算只是……在旁邊看着?”

“不行,”林燼搖頭,“太險。”

“我不怕險。”

“我怕,”林燼認真道,“我怕你出事。蘇雨,這事已經牽扯了阿蛋,我不能再把你拽進來。”

蘇雨咬着下唇,眼圈微紅:“所以你又想一個人扛着?像小時候那樣,什麼都自己受着?”

林燼一怔。蘇雨怎會知道他小時候的事?

“我查過你,”蘇雨坦白,“從第一次聽你彈琴,我就覺得你不一樣。後來托人問了晉北雲縣那邊,知道你小時候的事……知道你試着尋過短見,知道你天生就能看見那些。”

她吸了口氣:“林燼,我不是要打探你。我只是……想懂你。現在我懂了,就更不能放你一個人去。”

林燼看着她倔強的眼神,心裏某個軟處被戳了一下。可他仍舊搖頭:“正因爲我曉得那有多險,才更不能讓你沾。蘇雨,聽話,跟胡老師回老家,等我信兒。”

“要是……”蘇雨聲音發顫,“要是你回不來呢?”

“我會回來,”林燼承諾,“我答應你。”

兩人對視良久。最終,蘇雨低下頭:“好,我應你。但你也應我,一定要回來。”

“我應你。”

蘇雨從筆記本裏小心撕下一頁,遞給林燼:“這是我寫的最後一段詞,本想等音樂節再給你看的。可現在……你先瞧瞧。”

紙上寫着:

“月光照在古老的鏡面上/百年的等待有了回響/如果有人問起今晚的事/就說星星眨了眨眼/說風輕輕吹過樹梢/說有個少年/曾在這裏/許下一個關於光的諾言”

林燼讀完,將紙仔細折好,收進貼身口袋:“寫得好。等我回來,咱們把它譜成曲,在音樂節上唱。”

“嗯。”蘇雨點頭,眼淚到底沒忍住,滾了下來,“我等你。”

她轉身跑開,沒回頭。

林燼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知道,這一仗,不能輸。

夜裏十點,林燼提前到了西區老宿舍外圍。工地已全面停工,圍擋加固,保安也被胡老師調走了,四下空寂無人。

他找到上次進入地下三層的通風口,沒急着進去,先在周圍布了第一層警戒——用鎮邪米撒成個圈,圈裏上七面小黃旗,每面旗上畫着不同的符文。

這是“七星鎖魂陣”的簡版,能阻陰氣外泄,也能預警。

布罷陣,林燼盤坐圈心,閉目調息。純陽之氣在體內周天運轉,每轉一圈,氣息便凝實一分,體表的金光也亮起一分。

十一點整,手機震了。是胡老師在群裏發消息:“就位。”

沈清:“就位。”

阿蛋:“就位!東邊陣眼有點冷,但我頂得住!”

林燼回:“起陣。”

他起身,鑽進通風管道。這回他沒帶手電——純陽之氣行至雙眼,在黑暗中亦能視物分明。

地下三層,圓形空間。銅鏡仍懸在半空,可今夜鏡面已不復平靜。黑色黏稠的液體正從裂痕中不斷滲出,滴在石台上,積了一小灘。空氣裏的陰氣濃得嗆人,是上回的兩倍還多,尋常人進來,怕是一分鍾就得倒。

林燼走到石台邊,從背包裏取出替身鏡,安在石台中央,恰在兩個陶俑之間。隨後取出蘇晚晚的墳土和張小明墳地的老磚,分置替身鏡兩側。

“蘇晚晚,張小明,”他輕聲喚,“我知道你們聽得見。今夜,我來踐諾。”

替身鏡的鏡面漾開漣漪。兩個孩子的身影緩緩浮現,比上回清晰得多。他們望着林燼,眼裏有期盼,也有懼意。

“大哥哥,”蘇晚晚的聲音直接響在林燼腦海,“它……今夜很躁。”

“我知道,”林燼說,“所以我先安它的心,再送你們走。”

他從背包裏取出了吉他——沒錯,他帶了吉他。不是電吉他,是把木吉他,音色更溫厚。

林燼盤腿坐下,將吉他擱在膝上,撥動了琴弦。不是激烈的搖滾,而是一支舒緩的民謠,旋律簡單往復,像母親哼唱的搖籃曲。

琴聲起,純陽之氣順着琴弦化作音符,在空間裏蕩開。那些黑色液體滲得慢了,銅鏡的震顫也漸漸平息。

鏡中的兩個孩子閉上了眼,似在聆聽。他們的身影愈發清晰,也愈發……像個尋常孩子了。

琴聲持續了半個鍾頭。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林燼感覺到,時候到了。

他放下吉他,起身從背包裏取出十二張特制的符籙——用陽血墨畫在紫符紙上,威力比尋常符籙強上數倍。

他開始布陣。以石台爲心,十二張符籙依十二地支方位貼在地面。每貼一張,便誦一段對應的咒訣:

“子位鎮魂,醜位定魄,寅位安神,卯位守心……”

咒聲裏,符籙次第亮起紫金色的光。末一張符籙貼罷,十二道光柱沖頂而起,在銅鏡上方交匯,旋成一個光輪。

“就是此刻!”林燼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光輪中心。

精血融入,光輪轉速驟增,投下一道粗壯光柱,籠住整個銅鏡。鏡面劇震,裂痕中黑液涌得更急,可一觸光柱便化作青煙散盡。

鏡中,蘇晚晚與張小明的身影開始上升,漸漸脫出鏡面。可與此同時,鏡子深處,那雙金紅色的眼睛猛然睜開!

一股龐大、充滿惡意與飢渴的意識,順着光柱逆沖而來!

林燼早有防備。他雙手結印,體內純陽之氣轟然爆發,在身前凝成一面金色光盾。

兩股力量對撞的刹那,整個地下空間猛烈震顫!碎石從穹頂砸落,牆壁綻開新裂,石台上的陶俑盡數崩碎!

“撐住!”林燼咬牙,嘴角滲出血絲。那東西的力量超出預估,僅是意識沖擊,就讓他幾欲崩垮。

可就在這時,另外三個方向,支援同時到了!

東方,圖書館處,一道青色光柱沖天——阿蛋依囑換了陣眼符籙。

南方,老槐樹下,一道綠光融入地脈,爲林燼源源注入生機。

北方,鍋爐房方向,一道藍光穩鎮地下,鎖住陰氣漫散。

四象大陣,全陣齊開!

得此援力,林燼壓力驟減。他催勁前推,金色光盾一寸寸壓前,將那東西的意識生生按回鏡中。

鏡面上,蘇晚晚和張小明已完全脫離。兩個孩子的魂魄懸在半空,手拉着手,望向林燼。

“謝謝……”蘇晚晚輕聲說。

“走吧,”林燼分出一縷心力,在光柱中辟出一條通路,“順着光去,去你們該去的地方。”

兩個孩子點頭,身影沿光柱上升,漸淡,終至消失。

成了!雙童煞已分離,怨魂得度!

可林燼還不及欣喜,鏡中那東西徹底狂怒了!它意識到自己被耍了——林燼真正的目的不是加固封印,而是抽走它的“食糧”(雙童的怨氣)!

“轟——!!!”

銅鏡表面,所有裂痕同時擴張!鏡面開始剝落,碎片如雨傾瀉。鏡子深處,一團巨大、難以名狀的陰影,正掙扎欲出!

胡老師的聲音借秘法傳入林燼耳中:“林燼!封印要破!那東西要出來了!”

林燼抹去嘴角的血,笑了:“等的就是它出來!”

他撤去光盾,從背包裏掏出最後一樣東西——那面替身鏡。

隨後,他做了個瘋狂的決斷:

縱身一躍,跳進了正在崩碎的銅鏡之中!

“林燼!!!”胡老師的驚呼被隔絕在外。

鏡中世界,已與上回全然不同。灰霧化作血紅,空間支離破碎,狂暴的能量亂流四處沖撞。而在空間最深處,那團陰影已凝出形貌——

一具身着明代太監服飾的屍,可它的臉……沒有五官,唯有一面光滑的鏡面。鏡面上,映着無數張痛苦扭曲的臉孔。

“魏太監……”林燼認出了它。

百年前被鎮魂鏡所封的古墓主人,明代司禮監太監魏忠賢的遠親,生前搜羅四十九面古鏡,死後以秘法將魂魄融進鎮魂鏡,成了鏡妖。又經百年與雙童煞糾纏,變作如今這怪物。

“純……陽……”鏡妖發出沙啞聲響,非從口出,而是自鏡面震動傳來,“美味……”

它朝林燼撲來,鏡面張開,如巨口般要將他吞入鏡中,噬盡純陽之氣!

林燼不躲。他舉起替身鏡,對準鏡妖,厲聲喝:

“以鏡對鏡,以魂引魂!鎮!”

替身鏡射出一道金光,正中鏡妖鏡面。雙鏡共鳴,鏡妖身形驟僵——它在替身鏡中,瞧見了自己的倒影:一個穿着太監服、沒有臉的怪物。

趁這間隙,林燼咬破十指,雙手當空虛畫!鮮血化作符籙,不落紙面,直直烙進鏡妖的鏡面!

“天地玄宗,萬炁本。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金光咒!道門八大神咒之一,專破邪祟!

金光自符籙中暴綻,鏡妖發出淒厲慘嚎!它的鏡面綻開裂痕,那些倒映的痛苦面孔接連破碎消散!

“不——!!!”鏡妖狂掙,可替身鏡死死鎖着它,脫身不得。

林燼臉色慘白如紙。接連施展大術,純陽之氣已耗去大半。可他未停,咒聲再起:

“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更多金光灌入鏡妖體內。它的軀殼開始崩解,化作黑灰。可在即將徹底消散之際,它做了最後一搏——

鏡面炸碎,一道黑影如箭射向林燼,要侵他肉身!

林燼想避,已來不及。黑影瞬間沒入他膛!

“呃啊——!”他跪倒在地,只覺一股冰冷、惡毒的意志正侵蝕神魂。鏡妖要奪舍!要占他純陽之體!

外界,胡老師、沈清、阿蛋皆感異樣。四象大陣的能量開始紊亂,西方陣眼的氣息急劇衰竭!

“林燼!”胡老師欲沖向西區,被沈清拽住。

“信他!”沈清咬牙,“他說過,他有法子!”

地下,鏡中世界。

林燼的意識正被吞噬。鏡妖的怨念如涌來,要將他淹沒。百年的孤寂,百年的恨,百年的飢渴……這些負面情緒幾乎瘋他。

可就在這時,他想起了蘇雨寫的詞:

“如果有人問起今晚的事/就說星星眨了眨眼/說風輕輕吹過樹梢/說有個少年/曾在這裏/許下一個關於光的諾言”

光……

我乃純陽之體,我即是光。

林燼睜眼。瞳孔化作純粹金色,體內殘存的純陽之氣不再抵抗,反而主動納入了鏡妖的怨念。

“你不是餓麼?”他輕聲道,“好,讓你吃個夠。”

他徹底放開對純陽之氣的掌控,任其如火山噴發!金色火焰自體內奔涌而出,頃刻充滿整個鏡中世界!

鏡妖的怨念在純陽之火中慘嚎、掙扎,卻無濟於事。它欲吞林燼,反被林燼的純陽之氣吞噬、淨化!

火焰燒了足有十分鍾,方漸漸熄去。

鏡中世界,復歸清明。灰霧散盡,破碎的空間開始自我彌合。而那面鎮魂鏡,裂痕雖在,卻不再滲黑液,鏡面恢復了平和的映照。

林燼癱在地上,渾身脫力,可意識清醒。他贏了。

鏡妖已被徹底淨化,鎮魂鏡雖損,核心未毀,尚可修復。雙童煞得度,百年恩怨,終是了結。

他掙扎着爬起,望向鏡面。鏡中映出的,是他自己疲憊卻平靜的臉。

“該回去了。”他對自己說。

循來路,他走出鏡子,回到地下三層。銅鏡仍懸着,卻不再散發陰氣。石台上的替身鏡已碎裂,完成了它的使命。

林燼收好東西,走出地下,爬出通風口。外頭,天已蒙蒙亮了。

胡老師、沈清、阿蛋都在外頭等着。見他出來,三人明顯鬆了口氣。

“成了?”胡老師問。

“成了,”林燼點頭,“蘇晚晚和張小明走了,鏡妖已淨,鎮魂鏡需修,但無大礙了。”

阿蛋沖過來一把抱住他:“燼哥!你可嚇死我了!剛才陣法差點崩了,我以爲你……”

“我沒事,”林燼拍拍他的背,“就是有點乏。”

是真乏。他覺得身子被掏空了,站都快站不穩。

胡老師走過來,遞過一粒藥丸:“補氣的,先服下。回去好生歇着。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林燼吞下藥丸,一股暖流在體內化開,稍稍回了些氣力。

四人一道往回走。清晨的校園靜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鳥兒在枝頭啁啾。頭從東邊升起,照在西區老宿舍上——那層常年不散的陰翳,終於散了。

“結束了。”沈清輕聲說。

“不,”林燼望着升起的太陽,“是剛開始。”

回宿舍後,林燼倒頭就睡。這一覺,睡了一天一夜。

醒來時,已是周五傍晚。他覺得體力恢復了七八成,體內的純陽之氣雖弱,卻運轉順暢,沒了先前的躁動。

手機上有幾十條未讀消息。胡老師的、沈清的、阿蛋的,還有……蘇雨的。

他先點開蘇雨的:

“林燼,你還好嗎?胡老師說事情了了,可你一直沒回信。我很擔心。見信回我,哪怕一個字也好。”

林燼笑了笑,回:“我很好。剛醒。明見?”

幾乎是秒回:“明見!我在學校等你!”

接着是胡老師的,約他晚上去辦公室,說有些後事需料理。

晚上七點,林燼到了胡老師辦公室。屋裏不止胡老師,還有王明遠——不,該叫他的本名,王遠山。

“林同學,多謝你。”王遠山起身,深深一揖,“王家百年的罪孽,終是在你手上清了。”

“不必謝我,”林燼說,“是你們自家選了贖罪。”

胡老師取出一只木匣,打開,裏頭是那面鎮魂鏡——已然修好了,裂痕用金色材料填補,成了精美的紋路。

“我請了道門的高手,用純金補了鏡子,”胡老師說,“如今它不再是封邪的凶器,而是件真正的法器,能鎮宅安魂。”

“打算如何處置?”林燼問。

“置在學校博物館,”胡老師說,“作爲校史的一部分,警醒後人,敬天地,惜性命。”

林燼點頭:“這樣很好。”

“還有,”胡老師從抽屜裏取出個信封,“這是學校給你的嘉獎——明面上是表彰你在學術上的貢獻。裏頭有些獎金,和保研的推薦信。”

林燼接過,未拆:“多謝。”

“是你應得的,”胡老師說,“另有一事,陳青雲……”

“他何時出來?”林燼問。

“下個月,”王遠山道,“我爲他尋了最好的律師,減刑已批。出來後,他會來學校見你。”

“好,我候着。”

離開辦公室時,胡老師叫住林燼:“林燼,有句話我一直想問——那夜鏡妖侵你體內時,你是怎麼扛過來的?那般怨念侵蝕,常人立時便瘋。”

林燼想了想,笑了:“因我不是一個人。”

他想起音樂社的夥伴,想起阿蛋的信賴,想起蘇雨的等待,想起這百年恩怨裏所有擇善而行的人——曾祖父林正英,道士王守義,陳青雲,胡老師,沈清的祖父……

他不是獨個在戰。

他是所有希望的接續。

走出辦公樓,林燼瞧見蘇雨立在路燈下等他。她穿着素白裙子,在夜色裏像朵綻開的花。

“等久了?”他走過去。

“不久,”蘇雨微笑,“走走?”

兩人並肩走在校園裏。夜的津港大學,燈火通明,學生往來,生機勃勃。

“林燼,”蘇雨輕聲問,“往後……你還會看見那些嗎?”

“會,”林燼坦誠道,“這是我的體質,改不了。但我不怕了。看見便看見罷,能幫則幫,不能幫……至少不害。”

“那……”蘇雨猶豫了下,“我能一直陪着你嗎?雖然我幫不上什麼,可至少,在你瞧見可怕東西時,我能告訴你,這世上還有好多好的事。”

林燼停步,望着她。路燈的光灑在她臉上,溫柔明亮。

“好。”他說。

蘇雨笑了,眼彎如月牙。

兩人繼續前行。前頭,音樂社的排練室亮着燈,斷斷續續的吉他聲和鼓點傳出來。

“是阿蛋他們在排,”蘇雨說,“音樂節快到了,他們說要給你個驚喜。”

“什麼驚喜?”

“不告訴你,”蘇雨俏皮地眨眨眼,“到時你便知。”

林燼笑了。這感覺真好——尋常,暖和,滿是盼頭。

他們走到老槐樹下。經此一事,老槐樹似乎更茂了,枝葉在夜風裏輕搖,像在打招呼。

樹下,幾只刺蝟和黃鼠狼正嬉鬧,見林燼來,也不怕,反倒湊近,好奇地瞅他。

“它們喜歡你。”蘇雨說。

“許是吧。”林燼蹲身,摸了摸一只刺蝟的背。刺蝟沒縮成球,舒服地眯起眼。

遠處,圖書館的燈光溫暖,活動中心的樂聲歡快,宿舍樓的窗子裏透出點點光亮。

這便是他守着的世間。

雖有暗處,有未知,有那些常人看不見的存在。

可至少此刻,有光,有樂,有友伴。

還有身邊這個,願陪他一道面對所有的姑娘。

“走罷,”林燼起身,“瞧瞧阿蛋他們搞什麼名堂。”

“好。”

兩人走向排練室。夜色裏,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處。

而西區方向,那棟老宿舍樓靜靜立着。月光照在修補過的牆面上,裂縫已無,仿佛百年的傷,終開始愈合。

新的子,開始了。

於林燼而言,這不只是了結。

更是個新的開端——一個學着與特殊共存,與平凡相伴,與光與影同行的開端。

而屬於他的故事,才剛翻到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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