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周景安

作者:王語宸 分類:雙男主 時間:2026-01-08
如果你喜歡雙男主類型的小說,那麼《半痕棠月如初》將是你的不二之選。作者“王語宸”以其獨特的文筆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沈聽瀾周景安勇敢、聰明、機智,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307310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蘇清和離開那個埋葬了最後一絲幻想的庭院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

起初只是天際線處堆積起鉛灰色的雲層,厚重而低垂,像是浸飽了墨汁的棉絮,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向着整個天空蔓延。陽光被一寸寸吞噬,最後一點殘存的金色掙扎着從雲隙中漏下幾縷微弱的光柱,斜斜地切割過醫學院那些西式建築的尖頂和拱窗,在深灰色的磚牆上投下轉瞬即逝的、悲壯的光斑,旋即徹底湮滅。

風變得更冷,也更急。不再是庭院裏那種帶着植物衰敗氣息的、清冽的涼意,而是一種溼冷的、仿佛能穿透衣衫、直抵骨髓的寒意。它卷起地上枯黃的落葉,讓它們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兒,發出燥而焦脆的“沙沙”聲,如同無數細小的、瀕死的嘆息。街道兩旁那些早已落盡葉子的法國梧桐,光禿的枝椏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伸展着,像一雙雙嶙峋的、徒勞抓向天空的手。

蘇清和就這樣走着。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機械地邁動雙腿,沿着熟悉的、卻在此刻顯得如此陌生的街道,漫無目的地向前。青色長衫的下擺被風吹得緊緊貼在腿上,勾勒出過分消瘦的輪廓。懷裏,那個裝着碎紙片的口袋沉甸甸地壓在口,隨着他的步伐,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撞擊着他的心髒,帶來一種真實而持續的、鈍痛般的提醒。

那些碎片還在那裏。那些帶着“陸明遠”字樣的、被撕裂的承諾和心血的殘骸,此刻正緊貼着他溫熱的、仍在跳動着的血肉之軀。這種貼近,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慰藉,反而像是一塊塊燒紅的炭,持續地灼燙着他,提醒着他剛剛經歷的那場徹底而殘忍的毀滅。

耳邊,依舊回蕩着陸明遠最後那些淬毒的話語。

“病態的感情……”

“讓人惡心……”

“最大的污點……”

“早就想斷了……”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反復地、精準地切割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神經。他想將它們驅逐出腦海,但它們卻如同附骨之疽,頑固地盤踞着,一遍又一遍地回響,每一次回響,都帶來一陣新的、尖銳的刺痛。

比這些話語更清晰的,是陸明遠撕碎手稿時的畫面。那雙他曾經覺得修長有力、蘊含着知識與溫度的手,是如何毫不猶豫地、帶着一種發泄般的狠戾,將那些承載了無數個不眠之夜的紙張,輕易地撕成碎片。那清脆的撕裂聲,仿佛還在耳膜深處震顫,與心髒的每一次抽搐共振。

而比畫面更刻骨的,是那種感覺——那種所有支撐、所有意義、所有關於未來的微薄想象,在眼前轟然倒塌、分崩離析的感覺。就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緣,腳下賴以立足的岩石突然粉碎,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倒,墜入無邊的、冰冷的黑暗虛空。失重感攫取了他,五髒六腑都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擠壓,扭曲,帶來一種生理性的惡心與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在溼冷的空氣裏暈開一團團昏黃而朦朧的光暈。行人和車馬匆匆,每個人都朝着各自的方向,奔向溫暖的燈火、可口的飯菜、或是一個簡單卻真實的歸宿。他們的臉上或許帶着疲憊,或許帶着尋常的煩憂,但至少,他們的腳步是篤定的,他們的世界是完整的。

只有他,像一縷遊魂,漂浮在這片喧囂而又孤寂的人間煙火之外。他與他們擦肩而過,卻仿佛隔着一層透明的、厚重的玻璃。他們的聲音、氣味、身影,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場濃霧。世界在他周圍正常運轉,而他的內心,卻是一片死寂的、被徹底冰封的荒原。

雨,終於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零星冰冷的雨點,稀疏地、試探性地打在臉上、手上,帶來細微的刺痛。很快,雨勢便加大了。雨絲變成了雨線,再匯成雨幕,從鉛灰色的天穹傾瀉而下,譁譁作響,瞬間打溼了街道、屋檐、以及一切暴露在外的物事。

蘇清和沒有躲避。

他甚至沒有加快腳步。他只是依舊維持着那種緩慢的、機械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入越來越密集的雨幕中。冰涼的雨水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青色長衫,布料變得沉重而冰冷,緊緊黏附在皮膚上,吸走他體內殘存不多的熱度。頭發被淋得溼透,一綹一綹地貼在額前和臉頰,雨水順着發梢、下頜,不斷地滴落,與臉上尚未完全涸的淚痕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淚水。

也好。他想。

就讓這雨,再冷一些,再大一些。或許這徹骨的寒意,能稍微麻痹一下心頭那尖銳到幾乎無法承受的劇痛。或許這鋪天蓋地的雨水,能沖刷掉一些附着在記憶上的、令人作嘔的細節——陸明遠冰冷的眼神,柳夢旗袍上刺眼的光澤,徐文柏贊許的笑臉,還有漫天飛舞的、白色的、如同祭奠紙錢般的碎紙屑……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街道、房屋、燈光,都變成了一片晃動的、扭曲的色塊,融在無邊的水汽裏。世界仿佛被浸泡在了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水缸中,所有的聲音——雨聲、車聲、人聲——都變得沉悶而遙遠,像是從水底傳來。

他經過一家尚未打烊的點心鋪子。暖黃的光從玻璃櫥窗裏透出來,照亮了外面溼漉漉的街道,也照亮了櫥窗裏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各式各樣的糕點。桂花糕、綠豆糕、棗泥酥……形狀精巧,色澤誘人,散發着甜膩的香氣,即使隔着雨幕和玻璃,似乎也能隱隱聞到。

他記得,趙宸——不,是陸明遠——曾經說過,“蘇小姐說會給我送桂花糕,比你的野果淨。”

桂花糕。淨。

而他的野果,帶着凌晨山間的露水和小心翼翼的牙印,最終滾落泥濘,被無情地踢開,成了“髒東西”。

多麼諷刺。

他又走過一條較爲僻靜的街巷。巷口的老槐樹下,那個褪色的許願牌還在風雨中輕輕搖晃。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難辨,但他知道那裏寫着什麼——“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那是他半年前,懷着一腔隱秘而卑微的歡喜,半夜偷偷爬上去掛的。爲此,他還摔傷了手肘,疼了好幾天,卻覺得值得。

願得一人心。

白首不相離。

多麼天真,多麼可笑,多麼……不堪一擊的奢望。

雨水順着他冰冷的指尖滑落,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那個鼓囊囊的口袋。碎紙片被雨水浸溼,可能會粘連在一起,上面的字跡可能會暈開、模糊,最終消失不見。就像他那份“病態”的感情,就像陸明遠隨口許下的“一輩子”,就像他們曾經有過的、那些短暫而虛幻的溫暖時刻。

終將被沖刷,被遺忘,了無痕跡。

也好。如果一切都能這樣被雨水帶走,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他繼續向前走,意識開始有些恍惚。極度的疲憊、寒冷、以及心如死灰的絕望,正在侵蝕他殘存的體力與神智。雙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都異常艱難。肺部因爲吸入太多冷溼的空氣而隱隱作痛,呼吸也變得淺促。視線越來越模糊,不僅是雨水的原因,還有逐漸上涌的、生理性的黑暗。

不知怎的,他竟走到了醫學院附近的那條河邊。

這條河不算寬闊,水流平緩,在平裏,是學生們散步、溫書的好去處。岸邊種着垂柳,夏天時綠蔭如蓋。但此刻,在瓢潑大雨和沉沉暮色中,河水變得黝黑而深邃,反射着岸邊零星燈火破碎的倒影,仿佛一條無聲流淌的、通往未知深淵的墨色緞帶。雨點密集地砸在水面上,激起無數細小的漣漪,連綿不絕,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噼啪”聲。

河邊幾乎沒有人。只有風雨搖撼着光禿的柳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蘇清和在岸邊停下了腳步。

他望着眼前黑沉沉的河水,雨水順着他蒼白的面頰不斷流淌。那一刻,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悄然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冰冷而清晰——就這樣走下去,走進這片黑暗的水裏。讓冰冷的河水淹沒頭頂,隔絕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面,所有的……痛苦。

一切都將結束。這荒謬的、可悲的、充斥着背叛與踐踏的一生。這具承載了太多無謂付出與心碎的身體。這顆早已千瘡百孔、再也無法拼湊完整的心髒。

讓一切都沉入水底,歸於永恒的寂靜。

這念頭是如此誘人,帶着一種近乎甜美的、解脫的誘惑。

他向前挪動了一小步,鞋尖已經觸到了溼滑的、生着青苔的岸邊石頭。

冰冷的河水氣息撲面而來,混合着水藻和泥土的味道。

然而,就在他的腳尖幾乎要懸空的刹那,口的位置,那個裝着碎紙片的口袋,似乎極其輕微地、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不是碎紙片。是另一個,更堅硬、更微小的事物。

他的動作僵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顫抖的、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手指,探入溼透的長衫內袋,在那些溼漉漉、軟塌塌的紙片之間,艱難地摸索着。

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卻異常熟悉的小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取了出來。

攤開掌心。

是那個小瓷勺。

勺柄上,那個幾乎被磨平的、刻着的“星”字,在昏沉的天光與迷蒙的雨水中,依舊顯露出一點點模糊的輪廓。勺子本身潔白細膩,即使被雨水打溼,依然透着一種溫潤的光澤。這是他特意尋來的,熬湯時專門用來攪拌、盛湯的。他記得陸明遠喜歡這個小勺子,說它“趁手”。

最後一次用這把勺子,是昨天深夜,在實驗室裏。他熬了雞湯,小心翼翼地將浮油撇去,放入幾顆從老家帶來的、他省了半個月生活費才買到的紅棗。他用這把小勺,一遍遍地、輕輕攪動着砂鍋裏咕嘟冒泡的湯汁,看着紅棗在白色的湯水中載沉載浮,散發出溫暖的、帶着一絲清甜的藥香。

他那時在想,明遠最近熬夜算數據太辛苦,臉色都不好了,這雞湯能給他補補身子。等他喝湯的時候,或許會想起自己的一點好,或許……會對自己稍微溫和一些。

多傻啊。

蘇清和看着掌心這把冰涼的小勺,看着那個幾乎看不見的“星”字,忽然覺得呼吸一窒,一股比之前更尖銳、更復雜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

這痛楚裏,有對自己愚蠢付出的嘲諷,有對往昔那點卑微溫情的留戀,有對物是人非的悲涼,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突如其來的、強烈的憤怒。

不是對陸明遠的憤怒。

是對自己的憤怒。

爲什麼?爲什麼到了這一刻,他還在想着這些?爲什麼他還會因爲一把勺子、一碗從未被接受的雞湯、一個早已被對方棄如敝屣的“星”字,而感到心口抽痛?爲什麼他明明已經被踐踏到塵埃裏,卻還殘留着這些可悲的、不合時宜的“記得”?

是因爲這“星”字嗎?這個字,帶着一種莫名的、跨越了時空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這樣喚過他,用着一種……截然不同的、或許帶着山野氣息的語調。

林星野……星……

這個一閃而過的名字,帶着一絲詭異的熟悉感,讓他混亂的頭腦更加眩暈。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緊緊攥住了那把冰涼的小瓷勺,勺柄堅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這疼痛,奇異地將他從那種自我毀滅的邊緣,短暫地拉回了一絲清明。

他不能就這樣結束。

至少……不能帶着這樣的不甘,這樣的糊塗,這樣的……一片狼藉。

他還有話想說。不是對陸明遠說——那個人已經不值得他再浪費任何言語。而是對自己說。對他這荒唐的、短暫的、充滿了錯誤與痛苦的一生,做一個了結。他需要一點時間,需要一點空間,把腔裏那些淤積的、快要將他撐爆的情緒,傾倒出來。哪怕只是寫下來,然後燒掉,隨風散去。

他想起了那封信。

那封他寫了好幾天,改了又改,最終在今天清晨,在目睹走廊裏那令人心碎的一幕之前,悄悄塞進陸明遠宿舍門縫裏的信。

信裏寫了什麼?

他努力地回憶着。寫了他在圖書館外文期刊室查到的最新醫學資料,關於歐洲某些先鋒醫學家對“同性情感”的新觀點,認爲那不是疾病,而是一種自然的、albeit少數的情感取向。寫了他托關系、輾轉打聽,終於聯系到的一位願意接收他們這類情況病人的、遠在德國的醫生。寫了他省吃儉用、甚至偷偷當掉母親留給他的唯一一件銀飾,才勉強湊夠的兩張下個月去往歐洲的船票。

他寫道:“明遠,我找到國外的醫生了,他說我們的感情不是病。下個月的船票我買好了,我們一起走吧。離開這裏,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用異樣眼光看我們的地方。你依然可以做你喜歡的研究,我可以在那邊繼續學醫,或者找別的工作養活我們。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信紙的最後,他似乎還寫了一句什麼……好像是……

“我知道前路很難,但只要有你在身邊,我就不怕。”

多天真。多可笑。多……一廂情願。

現在想來,那封信,恐怕早已被陸明遠隨手丟棄,或者,更糟,成爲了他與柳夢調笑時,又一個證明他蘇清和“病態”與“可笑”的佐證。

也好。那些話,本就不該說給一個早已心不在焉、甚至心懷厭惡的人聽。

但他需要說出來。爲自己說。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一點微弱的星火,在冰冷絕望的黑暗中搖曳着,卻意外地支撐着他,緩緩轉過了身,背對着那片黝黑的、誘惑的河水。

他需要找一個地方。一個安靜、無人打擾的地方。把心裏那些翻騰的、滾燙的、或冰冷的東西,寫下來。

他想起了醫學院後山,那片幾乎廢棄的老實驗樓。那裏有一間他以前偶爾會去躲清靜的小儲藏室,堆滿了過時的實驗器材和蒙塵的舊書,但有一張還算完好的舊書桌,和一扇可以看到後山竹林的、窄小的窗戶。

就去那裏吧。

他重新邁開腳步,方向明確了一些。雖然依舊踉蹌,依舊被冰冷的雨水澆透,但至少,有了一個短暫的、微弱的目標。

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一個窟窿,雨水瘋狂地傾瀉着。街道上的積水越來越深,渾濁的水流裹挾着落葉和雜物,沿着路邊的溝渠匆匆奔流。偶爾有晚歸的黃包車夫拉着空車,披着簡陋的油布,在雨中艱難地奔跑,濺起大片的水花。遠處,依稀傳來電車叮叮當當的鈴聲,沉悶地穿透雨幕。

蘇清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繞過積水,避開疾馳而過的、濺起泥水的汽車。冰冷的雨水讓他不住地打着寒顫,牙齒不受控制地格格作響。意識又開始渙散,眼前的景物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只有口那把緊緊攥着的小瓷勺,和口袋裏那些溼透的碎紙片,還在用它們冰冷或略帶棱角的觸感,提醒着他此刻的存在,以及那亟待傾瀉的、沉重的情感。

就在他穿過一條相對寬闊的、連接着醫學院與城內主要道的馬路時,異變陡生。

雨實在是太大了。密集的雨線嚴重阻礙了視線,街道上的燈光在水汽中暈染開,形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團,更增加了辨清道路的難度。而蘇清和此刻的狀態,更是糟糕到了極點——身體冰冷僵硬,反應遲鈍,心神幾乎完全被內心的風暴所占據,對外界的危險幾乎喪失了基本的警覺。

他恍惚地踏上了馬路的邊緣,想要快速穿過,去到對面那條通往醫學院後山的小路。

就在這時——

兩道刺眼的、黃白色的光柱,如同兩把利劍,猛地劈開濃密的雨幕,從街道的轉角處疾射而來!伴隨着一陣被雨水壓抑得有些沉悶、卻依舊尖銳到刺耳的引擎轟鳴聲!

是一輛汽車!

一輛黑色的、款式新穎的轎車,正以遠超安全限速的速度,在溼滑的、積水頗深的街道上飛馳!司機似乎也被大雨影響了視線,或者本就心存僥幸,當那兩盞刺眼的大燈照亮前方那個突然從雨幕中晃出的、單薄如紙的身影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尖銳到幾乎撕裂耳膜的刹車聲,猛地響起!輪胎在溼滑的路面上瘋狂摩擦,發出淒厲的、仿佛垂死野獸般的嘶鳴,卻無法在瞬間抵消那巨大的慣性!

那兩團刺眼的光,在蘇清和驟然收縮的瞳孔中,急速放大!瞬間吞噬了他全部的視野!世界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帶着灼熱與轟鳴的恐怖!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

他甚至來不及感到恐懼。只來得及感覺到一股龐大到無可抵御的、混合着金屬冰冷與速度狂暴的力量,如同山崩海嘯般,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他的身體左側!

“砰——!!!”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巨響,混雜在譁譁的雨聲和尖銳的刹車聲裏,並不特別響亮,卻帶着一種肉體與鋼鐵碰撞時特有的、令人牙酸的殘忍質感。

巨大的沖擊力,讓蘇清和整個人如同一片毫無重量的落葉,又像是一個被孩子隨手丟棄的破舊布偶,猛地被拋飛起來!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而絕望的弧線,然後,重重地、了無生氣地,摔落在幾米開外溼冷肮髒的積水裏!

世界,瞬間陷入一片漆黑,緊接着,是無邊無際的、尖銳到極致的疼痛,從身體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塊肌肉、每一個內髒中瘋狂炸開!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布滿尖刺的滾筒裏,血肉之軀正在被無情地撕裂、碾碎!

然而,這劇痛只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很快,一種冰冷的、麻木的感覺,如同水般迅速蔓延開來,取代了疼痛。身體好像不再屬於自己,沉重得無法移動分毫。只有意識,還殘留在一片混沌的、逐漸下沉的黑暗邊緣,極其微弱地漂浮着。

耳邊,是漸漸遠去的、變得模糊而扭曲的刹車聲、引擎的餘音、還有……似乎有人驚恐的喊叫聲?聽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水,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雨水,冰冷地打在臉上,混合着某種溫熱的、帶着鐵鏽腥甜的液體,不斷地流淌下來,模糊了口鼻,帶來窒息般的感受。

好冷……

好累……

視線所及,只有上方那片被雨水沖刷的、模糊的、漆黑的天空,和其中偶爾閃過的、被車燈或街燈映亮的、破碎的光影。

身體的感覺正在迅速流失。只有左手,似乎還殘留着一點點知覺。他感覺到,自己的左手,正以一種扭曲的姿態,緊緊地、死死地攥着什麼東西。

是那把……小瓷勺。

即使在最後的、無意識的痙攣中,他也沒有鬆開它。勺柄冰涼的觸感,成了他與這個世界,最後一點微弱的、有形的連接。

“星……”

一個極其模糊的、帶着氣音的音節,從他的唇邊艱難地溢出,尚未成型,便被涌入喉嚨的鮮血和雨水所淹沒。

眼前,開始閃過一些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畫面。

不是車禍的場景。而是……

陡峭的山崖,獵獵的山風,火把刺目的光,一個青色衣衫、手臂淌血、眼中盛着破碎山月般光芒的少年,在向後倒去,衣袂翻飛如蝶……

“你還記得嗎……”那少年似乎在喊,聲音被風吹得破碎。

另一個穿着長衫、面容模糊卻眼神冷酷的年輕書生,站在崖邊,手裏攥着一方帕子,嘴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畫面閃爍,重疊。

又變成了醫學院的實驗室,酒精燈昏黃的火苗,一個穿着白大褂、眉眼清秀的年輕人,正小心翼翼地將一份手稿裝進牛皮紙袋,眼底有着溫柔的期待……

接着是病房,白色的床單,一疊厚厚的錢,一個穿着風衣、背對着他的、決絕離去的背影……

這些畫面混亂地交織,飛快地閃現又消失,帶着不同時代的服飾、背景,卻有一種詭異的、貫穿始終的熟悉感——那是一種徹骨的、被背叛的寒冷,一種瀕臨失去的、絕望的墜落感。

而這些混亂畫面中,反復出現的一個意象,是花。

一種紅色的、花瓣繁復的、在夜色或雨水中顯得格外淒豔的花。

海棠……?

這個名詞突兀地跳入他即將沉寂的意識。伴隨着這個名字,心頭似乎被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卻又無比深刻地,刺了一下。

但這些,都已不再重要了。

黑暗,如同最溫柔也最冷酷的帷幕,正在緩緩降下,將他與這個冰冷的、溼漉漉的、充滿了痛苦與背叛的世界,徹底隔絕。

最後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搖曳着,聚焦在左手那點冰涼的觸感上。

勺子……

“星”……

明遠……

船票……

德國……

一起……走……

這些破碎的詞句和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泡,輕輕地、一個接一個地浮起,然後,無聲地破裂,消融在無邊的黑暗與寂靜裏。

他仿佛看到了一點光。很微弱,很遙遠,像是隧道盡頭的一點出口。又像是一扇門,正在緩緩打開,門外,是一片沒有疼痛、沒有背叛、沒有“病態”與“污點”指責的……永恒的安寧。

去那裏吧。

那裏……或許有真正的淨,真正的溫暖。

他最後,極其輕微地,鬆開了那一直緊繃的、對抗着劇痛與寒冷的最後一絲力氣。

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徹底飄遠,沉入了那無邊無際的、沒有夢境的黑暗深淵。

而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柳家公館內,一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宴會,正達到高。

燈火通明,溫暖如春。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照亮了牆上價值不菲的西洋油畫,照亮了賓客們身上華貴的絲綢旗袍、筆挺的西裝、以及精心修飾過的、帶着得體笑容的臉龐。空氣裏彌漫着雪茄、香水、葡萄酒、以及各種精致點心混合而成的、奢靡而甜膩的氣息。留聲機裏播放着最新的爵士樂,聲音調得恰到好處,既營造了氛圍,又不至於妨礙人們壓低聲音的、充滿機鋒與利益的交談。

陸明遠站在大廳一側相對安靜的廊柱旁,手裏端着一杯晶瑩剔透的、盛着琥珀色液體的白蘭地酒杯。他身上的西裝依舊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發紋絲不亂。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略顯矜持的微笑,偶爾與經過的、某位柳校董引薦的“重要人物”點頭致意,交換幾句場面話。

他的表現無可挑剔。從容,穩重,懂得進退,既展示了才華與潛力,又不失對長輩和權勢的恭敬。柳校董顯然對他頗爲滿意,方才已經當着幾位醫學院元老和本地名流的面,拍着他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明遠是青年才俊,以後我們醫學院,就要靠你們這樣的年輕人了!”

周圍是一片附和與恭維之聲。

陸明遠微微躬身,謙遜地表示自己“資歷尚淺,還需各位前輩多多提攜”,贏得了更多贊許的目光。

一切,都在按照他預想中、甚至比他預想中更好的方向發展。留校,成爲柳校董的乘龍快婿,借助柳家的人脈與資源,在學術界平步青雲……那個曾經遙遠而模糊的“光明未來”,此刻似乎已經觸手可及,輪廓清晰,金光閃閃。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片衣香鬢影、暖意融融的繁華之下,在他的腔深處,某個角落,始終盤踞着一小塊無法驅散的、冰冷的陰翳。

那陰翳,是今天清晨,當他在宿舍門縫裏發現那封寫着“陸明遠親啓”的信時,他幾乎是帶着一絲嫌惡和警惕,快速將它抽出,看也沒看就塞進了抽屜最底層,並立即對候在一旁的老管家低聲吩咐:“以後若再有這樣的人送信來,就說我不在,別讓他再來。”

那陰翳,是今天下午,在那個種着石榴樹的僻靜庭院裏,蘇清和最後看他的眼神——空洞,死寂,萬念俱灰,卻又帶着一種奇異執拗的、仿佛要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的審視。

還有那嘶啞的、帶着血淚的質問:

“你撕碎的……是你自己親口說過的……‘一輩子’啊!”

以及,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小心翼翼撿拾碎紙片的——他一片一片,專挑那些寫着“明遠”或與陸明遠有關字跡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單薄而顫抖的背影。陸明遠記得,當自己將撕碎的手稿扔向他時,有幾片鋒利的紙屑,彈到了蘇清和挽起袖口的手臂上——那裏,有一個尚未完全愈合的、淡紅色的針孔,是前不久蘇清和爲他輸血時留下的。紙屑邊緣劃過那脆弱的皮膚,留下淺淺的白痕,與針孔並排,像是一種無聲的控訴。

這些畫面,這些聲音,這些細節,如同附骨之疽,總在不經意間,悄然浮現,打斷他此刻的志得意滿,帶來一陣細微的、卻揮之不去的煩躁與……心悸。

尤其是,當他看到自己西裝袖口上,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卻在他眼中異常刺目的暗紅色印記時——那是下午撕扯手稿時,一片鋒利的碎紙邊緣,劃破了他自己的指尖,滲出了一小滴血,他當時並未在意,只用手帕隨意擦了擦,沒想到還是留下了一點痕跡。

這點血跡,像是一個沉默的、帶着譴責意味的印記,提醒着他下午那場決絕而殘忍的“斷舍離”。

他煩躁地端起酒杯,將杯中剩餘的白蘭地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灼燒感,卻無法溫暖心頭那點莫名的寒意。

“明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一個嬌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柳夢款款走了過來。她換了一身更加華美的絳紫色絲絨旗袍,領口和袖口鑲着精致的蕾絲,脖子上戴着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鏈,耳垂上點綴着同款的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散發着溫潤的光澤。她妝容精致,眉目含笑,親昵地挽住了陸明遠的胳膊。

“沒什麼,稍微休息一下。”陸明遠迅速調整表情,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順勢輕輕拍了拍柳夢挽在他臂彎裏的手。

“爸爸剛才還跟李伯伯誇你呢,說你沉穩踏實,是能做大事的人。”柳夢靠近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親昵,“李伯伯是衛生署的,他的話很有分量。明遠,你的好子,還在後頭呢。”

“多虧柳小姐和伯父的提攜。”陸明遠微微欠身,語氣真誠。

“還叫‘柳小姐’?”柳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轉,“不是說好了,私下裏,叫我‘夢夢’就可以嗎?”

陸明遠從善如流,略帶一絲“羞澀”地笑了笑:“是,夢夢。”

柳夢滿意地笑了,更緊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身體幾乎貼了上來,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畔:“待會兒宴會散了,我們去‘百樂門’跳舞,好不好?我聽說那裏新來了一個菲律賓樂隊,爵士樂棒極了。”

陸明遠正要點頭答應,眼角餘光卻瞥見柳家的老管家,正腳步匆匆、神色略顯凝重地穿過人群,朝着柳校董的方向走去。管家在柳校董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柳校董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常態,對周圍的賓客說了句“失陪一下”,便跟着管家朝着偏廳的方向走去。

這個小曲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大廳裏的音樂和交談聲依舊。

但陸明遠的心,卻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是出了什麼事嗎?和醫學院有關?還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着柳校董消失在偏廳門後的背影,握着空酒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明遠?怎麼了?”柳夢察覺到他瞬間的走神,疑惑地問道。

“哦,沒什麼。”陸明遠收回視線,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柳夢身上,“只是好像看到管家找伯父,可能有什麼瑣事吧。你剛才說去‘百樂門’?好,都聽你的。”

他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而期待,但心底那點不安的漣漪,卻在悄然擴大。

大約過了不到一刻鍾,柳校董從偏廳回來了,臉色如常,甚至帶着一絲更深的、和煦的笑意,繼續與賓客們談笑風生。那個小小的曲,仿佛從未發生過。

陸明遠稍稍鬆了口氣,以爲是自己多心了。

然而,又過了片刻,那位老管家卻再次出現,這次,他徑直朝着陸明遠和柳夢的方向走了過來。

管家走到近前,先是恭敬地對柳夢點了點頭,然後轉向陸明遠,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種刻意的、公事公辦的語調:“陸先生,打擾了。門外有位自稱是醫學院校工的人找您,說是有急事,一定要當面告訴您。”

醫學院的校工?急事?

陸明遠的心猛地一沉。那種不祥的預感驟然變得強烈起來。他看了一眼柳夢,柳夢的眉頭也微微蹙起,眼神裏帶着詢問。

“可能是實驗室那邊有什麼事,我去看看。”陸明遠對柳夢解釋道,語氣盡量保持平靜。

“我陪你一起去吧。”柳夢說道,似乎有些不放心。

“不用了,一點小事,我去去就回。你在這裏等我。”陸明遠拍了拍她的手,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轉身,跟着管家,朝着公館大門的方向走去。

穿過燈火輝煌、笑語喧譁的大廳,越靠近大門,外面的風雨聲便越發清晰起來。譁譁的雨聲,呼呼的風聲,與室內的溫暖繁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增添了幾分不安的氣氛。

大門在身後關上,暫時隔絕了裏面的喧囂。前廳裏光線稍暗,只有幾盞壁燈散發着昏黃的光。溼冷的空氣從門縫裏鑽進來,帶着雨水的腥氣。

一個穿着醫學院統一發放的、深藍色粗布工裝的中年男人,正局促不安地等在那裏。他渾身溼透,頭發還在往下滴水,臉色發白,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焦急。看到陸明遠出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沖上前幾步。

“陸……陸先生!不好了!出……出大事了!”校工的聲音因爲緊張和寒冷而顫抖着,語無倫次。

“別慌,慢慢說,出什麼事了?”陸明遠的心跳驟然加快,但面上依舊維持着鎮定,沉聲問道。

“是……是蘇清和,蘇同學!”校工喘着粗氣,聲音帶着哭腔,“他……他在醫學院後面那條大馬路上,被……被汽車撞了!撞得很重!流了好多血!人……人已經不行了!”

“轟——!!!”

仿佛一道驚雷,毫無預兆地在陸明遠的腦海裏炸開!瞬間,他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感官,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極端恐怖的消息,炸得粉碎!

蘇清和?

被汽車撞了?

撞得很重?

人不行了?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太陽上,砸得他頭暈目眩,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澀得厲害,幾乎不像是自己的,“再說一遍?!蘇清和怎麼了?!”

“是真的!陸先生!”校工急得直跺腳,“大概一個多小時前,雨最大的時候!開車的好像是個喝醉了的洋人,車開得飛快!蘇同學過馬路,沒躲開……當場就……就飛出去了!是我們醫學院路過的幾個學生先發現的,趕緊叫了救護車,送到離得最近的仁濟醫院去了!但……但送去的路上,人就已經……就已經沒氣了!我是被留在現場幫着看管一下,等警察來,後來聽醫院的電話打到學校值班室,說……說人已經沒了,讓通知家屬……我……我想着蘇同學在這裏沒親人,就……就想起他平時跟您走得近,趕緊跑過來告訴您了!”

校工的話,如同最冰冷的水,將陸明遠從頭到腳徹底淹沒。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沒氣了……

人已經沒了……

這幾個字,反復在他耳邊回響,帶着一種不真實的、噩夢般的質感。

下午還站在他面前,流着淚質問他、一片片撿拾碎紙片的蘇清和……那個蒼白、單薄、眼神空洞絕望的蘇清和……就這麼……沒了?

因爲一場車禍?在一個冰冷的雨夜?

不……不可能……

這一定是個誤會……或者……是校工搞錯了……

陸明遠僵硬地站在那裏,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變得一片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握着空酒杯的手指,因爲過度用力,指節泛出駭人的青白色,玻璃杯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他捏碎。

“陸先生?陸先生?”校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更加不安了,“您……您要不要……去醫院看看?雖然……雖然可能已經……”

去醫院……

對,去醫院!

陸明遠像是被這兩個字猛然驚醒。他必須親眼看到!必須去確認!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猛地轉身,甚至忘了跟校工說一句話,也忘了還在宴會廳裏等待的柳夢,如同一頭發瘋的困獸,一把拉開了公館厚重的大門!

冰冷刺骨的雨水和狂風,瞬間撲面而來,將他精心梳理的頭發吹亂,將他筆挺的西裝打溼。但他渾然不覺,只是跌跌撞撞地沖下台階,沖進了外面那一片狂暴的、無邊的雨幕之中!

“陸先生!傘!您沒拿傘!”身後傳來管家焦急的喊聲。

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去醫院!立刻!馬上!

他沖到街上,幸運的是,恰好有一輛空着的黃包車正從街角匆匆跑過,想要尋找避雨的地方。

“仁濟醫院!快!去仁濟醫院!用最快的速度!”陸明遠幾乎是嘶吼着,一把抓住了車夫的胳膊,力氣之大,讓車夫都嚇了一跳。

車夫看清他慘白的臉色和狂亂的眼神,不敢多問,連忙讓他上車,然後拉起車,鉚足了力氣,在狂風暴雨中,朝着仁濟醫院的方向,奮力奔跑起來。

雨水瘋狂地抽打在陸明遠身上、臉上,瞬間就將他澆得透溼。昂貴的西裝緊緊貼在身上,吸飽了水,變得沉重而冰冷。精心打理的頭發溼漉漉地貼在額前,雨水順着發梢、下頜,不斷流淌,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被雨幕籠罩的、昏暗而扭曲的街道,身體因爲寒冷和一種更深的、無法言說的恐懼,而不住地顫抖着。

冰冷的雨水,卻無法冷卻他心頭那團瘋狂燃燒的、混合着震驚、不信、恐懼、以及某種即將破土而出的、滅頂般預感的火焰。

蘇清和……

清和……

這個名字,連同下午那張淚流滿面的臉,那雙絕望空洞的眼睛,那嘶啞的質問,還有那蹲在地上撿拾碎片——他一片一片,專挑那些寫着“明遠”或與陸明遠有關字跡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的、單薄背影……不斷地在他眼前閃現,與校工那句“人已經沒了”的話語反復交織,形成一種近乎精神折磨的酷刑。

爲什麼偏偏是今天?

爲什麼偏偏是在他對他說了那些最殘忍的話之後?

爲什麼偏偏是在他撕碎了他們之間最後一點聯系——那篇手稿——之後?

難道……這就是?一種來得如此迅疾、如此慘烈的……?

不!他不信什麼!這只是一個該死的、不幸的意外!

可是……如果下午他沒有說那些話,沒有撕碎手稿,蘇清和是不是就不會失魂落魄地跑出去?是不是就不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條馬路上?是不是……這場悲劇就不會發生?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着他的心髒,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冰冷的刺痛,混合着一種逐漸彌漫開來的、名爲“愧疚”的毒液。

黃包車在溼滑的街道上疾馳,車夫呼哧呼哧的喘息聲,車輪碾過積水發出的譁譁聲,以及呼嘯的風雨聲,構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街燈的光暈在雨水中搖晃、破碎,將沿途的景物都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晃動的影子,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崩塌、融化。

這段路程,在陸明遠的感覺中,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終於,當“仁濟醫院”那幾個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的、慘白色的大字,出現在視野中時,陸明遠幾乎是直接從尚未停穩的黃包車上跳了下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但他立刻穩住身形,不顧一切地朝着醫院那棟灰白色的、在雨中顯得格外陰森肅穆的主樓沖去!

急診部門口的燈光,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刺眼。幾輛救護車停在一旁,紅色的十字標記在雨水中反着光。門口人來人往,有穿着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匆匆進出,有渾身溼透、面色焦急的病人家屬,也有躺在擔架上被緊急送來的傷員,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消毒水氣味、血腥氣、以及雨水的溼冷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屬於死亡與掙扎的特有氛圍。

陸明遠渾身溼透、頭發凌亂、西裝上還沾着泥水,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與平時那個一絲不苟的陸博士判若兩人。他沖進急診大廳,目光狂亂地掃視着四周,尋找着熟悉的面孔,或者任何與蘇清和有關的信息。

“清和!蘇清和在哪裏?!”他抓住一個路過護士的胳膊,聲音嘶啞地吼道。

護士被他嚇了一跳,看着他狂亂的眼神,皺起眉頭,用力掙脫了他的手:“先生,您冷靜一點!找哪位病人?叫什麼名字?我幫您查一下!”

“蘇清和!醫學院的學生!一個多小時前送來的!被車撞的!”陸明遠急促地說道,聲音因爲焦急和恐懼而顫抖。

護士看了他一眼,走到分診台,翻開一個厚重的登記簿,手指快速劃過。陸明遠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沖出膛,他死死地盯着護士的手指和嘴唇,仿佛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護士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看向陸明遠,眼神裏帶着一絲職業性的、卻又掩不住的憐憫。

“蘇清和……找到了。”護士的聲音很輕,但在陸明遠聽來,卻如同驚雷,“車禍重傷,送來時已無生命體征。經搶救無效,已於……”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鍾,“大約四十分鍾前,確認死亡。遺體已經轉移到後面的臨時停屍間了。”

確認死亡。

遺體。

臨時停屍間。

這幾個詞,如同最冰冷的鐵錘,將陸明遠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徹底砸得粉碎!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猛地向後踉蹌了一大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貼着白色瓷磚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眼前的世界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聲音,只剩下一片嗡嗡作響的空白和眩暈。

死了……

真的死了……

清和……死了……

那個曾經用清亮的聲音喊他“明遠”的人,那個在實驗室陪他熬夜到天明的人,那個爲他熬雞湯、爲他輸血、爲他偷偷掛許願牌的人……那個下午還流着淚、用盡最後力氣質問他的人……此刻,變成了一具冰冷的、沒有生命的“遺體”,躺在某個陰暗溼的“停屍間”裏?

不……不!!!

一股巨大的、無法形容的悲痛和恐懼,如同火山爆發般,猛地從他的腔深處噴涌而出!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僞裝!

“在哪裏?!停屍間在哪裏?!帶我去!帶我去!!!”他猛地撲上前,再次抓住護士的胳膊,眼睛血紅,聲音撕裂般嘶吼着,幾乎要跪下來,“求求你!帶我去見他!我要見他!!!”

他的樣子太過駭人,引來了周圍不少人的側目。護士也被他嚇到了,掙扎着想抽回手,但他抓得太緊,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裏。

“先生!您冷靜!您不能這樣!”護士試圖安撫他,“按照規定,您需要先……”

“規定?!去他媽的規定!”陸明遠徹底失控了,他猛地甩開護士的手,像一頭失去了幼崽的、瘋狂的野獸,在急診大廳裏橫沖直撞,抓住每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嘶吼着問:“停屍間在哪裏?!告訴我!蘇清和在哪裏?!!!”

他的瘋狂終於引來了醫院保安的注意。兩個身材高大的保安快步走了過來,試圖控制住他。

“先生,請您冷靜!這裏是醫院!”

“滾開!我要見蘇清和!讓我過去!”陸明遠拼命掙扎,與保安扭打在一起,西裝被扯得更亂,臉上沾了泥水和不知是誰的血跡,狀若瘋癲。

混亂中,一個年長些的醫生聞訊趕來。他認出了陸明遠——陸明遠在醫學界小有名氣,這位醫生曾在某次學術會議上見過他。

“是陸明遠博士?”醫生皺着眉頭,示意保安先鬆開手,“您這是……”

“王醫生?”陸明遠也認出了對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稻草,他撲過去,抓住醫生的白大褂前襟,聲音哽咽,語無倫次,“王醫生!是我!求求你!告訴我蘇清和在哪裏!我要見他!我必須見他!求求你!”

看着眼前這個曾經風度翩翩、此刻卻狼狽不堪、幾近崩潰的年輕博士,王醫生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憐憫,或許還有一絲了然。他嘆了口氣,對保安擺了擺手。

“帶他去後面的臨時停屍間吧。”王醫生對其中一個保安說,然後又看向陸明遠,語氣沉重,“陸博士,請您……節哀。蘇同學送來得太晚了,傷勢過重,我們盡力了。”

陸明遠已經聽不進任何安慰的話語。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保安,眼神裏充滿了哀求與瘋狂。

保安無奈,只好在前面帶路。

穿過急診大廳嘈雜的人群,走過一條光線昏暗、彌漫着更濃消毒水氣味的狹長走廊,推開一扇厚重的、刷着暗綠色油漆的鐵門,一股陰冷刺骨、混合着福爾馬林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獨屬於死亡氣息的寒意,撲面而來。

這裏就是臨時停屍間。

空間不大,光線慘白而冰冷,來自頭頂幾盞功率不大的白熾燈。牆壁是慘淡的白色,有些地方牆皮已經剝落。房間中央並排擺着幾張覆蓋着白布的單人床,白布下是高低起伏的人形輪廓。房間的一角,是幾個巨大的、帶着編號的冷藏櫃,金屬櫃門泛着冷硬的光澤。

空氣幾乎凝滯,只有制冷設備發出的、低沉的嗡嗡聲,更添幾分死寂。

帶路的保安在門口停下了腳步,沒有進去,只是指了指靠牆的一張床:“那個……就是今天下午送來的,車禍的年輕人。姓蘇。”

陸明遠的腳步,在踏入這個房間的瞬間,就變得異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灌了鉛。那股陰冷的氣息瞬間包裹了他,讓他溼透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牙齒格格作響。

他的目光,順着保安手指的方向,落在了那張靠牆的床上。

白色的床單,覆蓋着一個修長卻單薄的人形。白布從頭蓋到腳,勾勒出的輪廓,是如此的安靜,如此的……沒有生氣。

那就是……清和?

那個曾經鮮活地、帶着體溫和心跳、會對他笑、會爲他哭、會熬夜算數據、會笨拙地熬雞湯的……清和?

陸明遠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着那張床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髒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越收越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終於,他站到了床邊。

他低下頭,看着那方慘白的布。布料的邊緣很淨,卻透着一股冰冷的、非人間的氣息。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伸出手,手指顫抖得如同風中的枯葉,指尖冰涼。他觸到了白布的邊緣,布料粗糙的質感傳來。

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雖然吸進來的,只有冰冷的、帶着死亡氣息的空氣——然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將白布掀開了一角!

就在白布掀開的刹那,一股撕裂靈魂的劇痛狠狠劈開了我的腦海!不是此刻的悲痛,是……更早的,更冰冷的,帶着山崖狂風和絕望呼喊的記憶——林星野!那個我親手推下懸崖的少年!他的眼神,和此刻白布下這張蒼白的臉,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原來這撕心裂肺的失去感,這滅頂的悔恨,我早已品嚐過!在第一世的山崖邊,我就已經弄丟了他一次!爲什麼……爲什麼我又一次……站在了同樣冰冷絕望的結局面前?清和……星星……難道我每一次找到你,都只是爲了更徹底地傷害你,然後再次失去你嗎?這算什麼輪回?這分明是詛咒!是對我的,永無止境的詛咒!

“啊——!!!”

陸明遠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嘶吼,雙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頭!眼前的世界瞬間被撕裂,兩幅跨越時空的畫面,帶着山崖的狂風與醫院的死寂,狠狠地、重疊着撞進他的腦海!

第一幅:陡峭的山崖,獵獵的山風,熊熊的火把!一個穿着粗布衣衫、手臂鮮血淋漓、眼神卻清澈如山間明月的少年,正回頭看着他,嘴唇翕動,似乎在喊着什麼……“你還記得嗎……”少年向後倒去,衣袂翻飛,像一只折翼的鳥,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而他,穿着明代書生的青色長衫,站在崖邊,手裏攥着一方繡着海棠的帕子,臉色冰冷而蒼白,嘴唇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

第二幅:就是眼前!白色的床單,蘇清和蒼白安靜的臉,緊閉的雙眼,嘴角涸的血跡……

兩個身影,兩個時代,兩種死亡——墜崖與車禍——在這一刻,詭異地、殘忍地、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那撕心裂肺的失去感,那滅頂的悲痛與悔恨,並非第一次品嚐!

“星星……清和……”他無意識地喃喃着,這兩個名字從靈魂深處翻滾上來,帶着穿越輪回的劇痛。

頭痛漸漸平息,留下的是冰冷刺骨的恐懼與明悟。但他此刻顧不上去細究那閃電般劃過的前世記憶,他的全部視線、全部心神,都被眼前這具冰冷的軀體牢牢攫住。

“清和!清和!你醒醒!你看看我!”他猛地撲到床邊,雙手顫抖着捧住蘇清和冰冷的臉頰,眼淚洶涌而出,嘶聲哭喊,“我錯了!我不該撕你的手稿!我不該跟柳小姐在一起!你醒過來,我們一起去國外,好不好?我們現在就走!”

他語無倫次,聲音支離破碎,將臉貼在那冰冷毫無生氣的額頭上,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去喚醒這具軀體。

“清和!我跟柳小姐斷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你別睡了……求求你看看我……”他哭喊着,緊緊抓住蘇清和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護士不知何時跟了進來,站在門口,嘆了口氣,遞過一疊紙巾:“先生,您別太激動了……病人送來的時候就已經……他手裏一直攥着這個勺子,掰都掰不開。”

陸明遠聞言,渾身一震。他顫抖着抬起蘇清和緊握的左手,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掰開那冰冷僵硬的手指。

露出了那個潔白的小瓷勺。勺柄上,那個幾乎被磨平的“星”字,在停屍間慘白的燈光下,依稀可辨。

“這是……這是我以前用過的……”陸明遠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勺子上,聲音哽咽破碎,“清和……清和……”

他哭喊着,哀求着,像個絕望的孩子。然而,床上的人,依舊靜靜地躺着,雙眼緊閉,表情安詳。只有眼角處,似乎有一道極淺的、尚未完全涸的溼痕,在燈光下微微反着光——那或許是他最後流下的眼淚,混着冰涼的雨水,凝固在了生命消逝的瞬間。

不知哭了多久,哭聲漸漸變成壓抑的嗚咽。陸明遠緩緩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蘇清和身上那件染血的青色長衫。

他顫抖着伸出手,開始小心翼翼地摸索那件長衫的口袋。

外面溼漉漉的口袋裏,是那些被雨水和血水泡得軟爛、粘膩成一團的碎紙漿,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字跡。但仔細分辨,仍能看出大部分是帶有“陸明遠”或“明遠”字樣的碎片。他捧在手裏,冰冷粘稠的觸感讓他心頭發顫。

然後,他的手,探向了長衫內側,貼近口位置的那個口袋。

指尖觸碰到了一些尚未完全被血浸透、相對燥一些的硬物。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取了出來。

是一些較大的手稿碎片,邊緣被血染成暗紅,粘在一起,硬硬的。而在這些碎片中間,夾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洋紙,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色,上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可辨,是蘇清和清秀的筆跡,寫着:“陸明遠 親啓”。

這是他今天清晨塞進他門縫,卻被他看也沒看就藏起、並吩咐管家“別讓送信的人再來”的那封信。

陸明遠的手顫抖得幾乎拿不住東西。他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拆開了那封被鮮血浸透、幾乎粘在一起的信封。

裏面的信紙同樣被血染紅,字跡有些地方已經暈開,但大部分依舊可以辨認。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着。

讀着蘇清和查到的國外醫學資料,讀着他聯系到的德國醫生,讀着他省吃儉用買來的兩張船票,讀着他那句“我們一起走吧”,讀着他最後那句“我知道前路很難,但只要有你在身邊,我就不怕”……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地捅進陸明遠的心髒,然後反復攪動!

原來……在我忙着攀附權貴、籌謀前程的時候,他早已爲我們規劃了一個逃離這一切的未來。一個艱難,卻充滿勇氣和希望的未來。他甚至買好了船票,找好了醫生,準備帶我走。而我呢?我做了什麼?我把他的規劃當作“病態”的證據,把他的心血撕得粉碎,把他最後的希望徹底踩滅!清和……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僅撕碎了手稿,我撕碎的,是你爲我鋪好的、唯一一條通向光明的路啊!

就在他心如刀絞地讀信時,他的左手無意識地按在自己溼透的西裝口內袋上。那裏,似乎也有一個硬硬的、紙片般的觸感。他怔了一下,鬆開按着信紙的手,遲疑地探入自己西裝內袋。

指尖,觸碰到一片小小的、邊緣整齊的硬紙片。他將它取了出來。

那是一小片手稿碎片,比蘇清和口袋裏的任何一片都要淨、完整。上面,是蘇清和清秀的字跡,只寫了兩個字:“清和”。

陸明遠的手猛地一顫,這片小小的紙片幾乎要脫手滑落。他記得,這是蘇清和在手稿扉頁上,習慣性籤下的自己的名字,通常旁邊會並排列着“陸明遠”三個字。而這片孤零零的“清和”,像是被特意裁剪或撕下,又或是……從那份並列署名的珍貴手稿上,被生生剝離下來的。

這片“清和”……是什麼時候,被他偷偷放進我口袋裏的?是下午在庭院裏,他靠近我,想要給我看手稿的時候嗎?還是更早,在我們還假裝“並肩”做研究的時候?這個傻子……就連最後一點微弱的“存在”證明,也要用這種不爲人知的方式,悄悄塞進離我心髒最近的地方嗎?他是想提醒我“清和”這個人存在過,還是想用這種方式,完成他永遠無法說出口的、關於“並肩”的執念?無論是哪一種,都讓我痛得無法呼吸。

巨大的悲痛與荒謬感再次淹沒了他。他捏着這片小小的“清和”,看着床上永遠沉默的蘇清和,又看着手裏染血的、寫着“一起走”的信,終於徹底崩潰。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膝蓋撞擊地面的鈍痛傳來,他卻感覺不到,只是將那些從蘇清和口袋裏取出的、較大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攤開在面前的地上。他顫抖着,在一片昏黃慘淡的燈光下,開始一片一片地辨認、比對,試圖將那些染血的、粘連的碎片拼湊起來。手指被碎紙鋒利的邊緣劃破,滲出血珠,他也毫不在意。他找遍了所有碎片,甚至將那些溼漉漉的紙漿也一點點撥開,用手指細細地捻過每一絲纖維,想要找到那片本該寫着“陸明遠、蘇清和 合著”的、象征他們曾短暫“並肩”署名的碎片。

他跪在那裏,像是一個虔誠又絕望的信徒,在拼湊一尊早已被打碎的、名爲“過往”的神像。時間仿佛靜止,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然而,他找遍了所有,卻怎麼也找不到那片最關鍵、最珍貴的碎片。那片承載着他們共同名字、象征着他們曾在學術上並肩作戰、曾有過短暫“我們”的碎片,仿佛從這堆血污的殘骸中徹底消失了,就像它從未存在過一樣。

陸明遠的心沉到了冰窟最底層。他跪在那裏,手裏捧着那些破碎的、染血的紙片,眼淚再次無聲地滑落。

原來,連最後一點“並肩”的證明,也被我親手毀滅得如此徹底,連殘骸都不曾留下……

就在這時,護士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忍:“先生……其實,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左手一直緊緊捂在口的位置。後來我們想給他整理遺容,發現他心口最內層的衣服上,粘着一片紙……已經和血肉粘在一起了,我們沒敢硬撕……那上面,好像寫着你們兩個人的名字……”

陸明遠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着護士,仿佛要將她的話刻進靈魂裏。

心口……最內層的衣服……粘着一片紙……寫着兩個人的名字……

這個消息,像一記最沉重的悶棍,狠狠砸在陸明遠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痛徹心扉,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感受。原來……那片碎片,並沒有消失。它在車禍發生的瞬間,被蘇清和下意識地、死死地捂在了心口最貼近心髒的位置。它被溫熱的鮮血浸透,牢牢地粘在了最內層的衣衫上,成爲了他帶走的、關於“我們”的最後一點念想。後來,這片碎片隨着那件染血的內衣一同火化,融進了他的骨灰,真正做到了生死相隨,永不分離。

清和……你到死,都還在用這種方式,守護着那個早已被我拋棄的“我們”嗎?你用血肉之軀護住了“我們”的名字,而我……卻用最冰冷的言語和行動,將它徹底否定。這對比,是何等的諷刺,又是何等的……讓我無地自容。

這個認知,比任何責罵、任何懲罰,都更讓陸明遠痛徹心扉。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暈厥過去。

陸明遠將染血的信紙、粘稠的碎片、那片孤零零的“清和”以及自己口袋裏那片“清和”的碎片,還有蘇清和口袋裏那些被血水泡爛的紙漿,小心翼翼地、全部收集起來,捧在手裏。然後,他掙扎着站起身,雙腿因爲久跪和悲痛而麻木顫抖。他最後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具再無生息的軀體,看了一眼那張蒼白的、安詳的臉,看了一眼那只緊緊握着“星”字小瓷勺的、冰冷的手。

仿佛要將這一切,刻進靈魂的最深處。

然後,他轉過身,拖着沉重如同灌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踉蹌地、卻又異常決絕地,走出了這間冰冷寂靜的停屍間。

走過昏暗的走廊,走過嘈雜的急診大廳。

外面,雨依舊在下。譁譁的雨聲,仿佛永無止境。

他走進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再次將他澆透。手裏,緊緊捧着那些染血的、破碎的紙片和信。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腦海中,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回蕩不休的句子:

“我錯了……”

“我們一起走吧……”

“你還記得嗎……”

“一輩子……”

“清和……星星……”

以及,那兩幅跨越時空、卻驚人重合的畫面——墜崖的背影,和病床上覆蓋着白布的輪廓。

雨水沖刷着他的臉,卻沖不散心頭的血跡與罪孽。

他抬起頭,望向漆黑一片、雨幕沉沉的天空。

下一世……

如果還有下一世……

他還能找到他嗎?

他還有資格……找到他嗎?

而那個靈魂,還會願意……再次來到他的身邊嗎?

無人回答。

只有冰冷的雨,無窮無盡地落下,敲打着這個充滿了淚水、鮮血與悔恨的夜晚。仿佛要洗淨什麼,又仿佛,只是徒勞地見證着,一場持續了數百年的、悲劇性的糾纏,在這一世,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暫時畫上了一個帶血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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