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筆尖在紙面上頓了頓,一滴墨跡微微暈開,像心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暗影。沈昭擱下筆,指尖輕輕按了按袖口,那枚名帖的輪廓清晰可辨。她抬眼望向窗外,午後的陽光正盛,將庭院裏幾株新發的翠竹映得通透。是時候了。

她起身,將案上批閱好的文書整理齊整,喚來一名書吏交代了幾句,便換了身素淨的常服,青色素緞褙子,月白羅裙,發間只簪一枚簡單的白玉簪,既不失禮,也不張揚。柳府遞來的帖子,約的是申時三刻,地點並非清晏茶社,而是柳府後花園的暖閣。這邀約本身,便已透出與上次不同的親近意味。

柳府位於城東勳貴雲集的崇仁坊,朱門高牆,氣象森嚴。遞了名帖,門房顯然得了吩咐,恭敬地將她引入側門,一路穿廊過院。府邸內亭台樓閣錯落,花木扶疏,雖不及皇家園林的恢弘,卻自有一番精心雕琢的富貴氣象。引路的婆子步履輕快,不多時,便將她帶到一處臨水而建的暖閣前。

暖閣四面皆是通透的琉璃長窗,此時窗扇半開,垂着輕薄的雨過天青色紗簾,既能引入春光,又隔開了外界的視線。閣內陳設雅致,一張紫檀木嵌螺鈿的圓桌,兩把同材質的圈椅,桌上已擺好了幾碟精致的點心,並一套天青釉的茶具,茶香嫋嫋。

柳如眉正倚在窗邊,看着外面一池碧水中幾尾錦鯉悠然擺尾。她今未着華服,只穿了件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窄袖褙子,下系同色百褶裙,長發鬆鬆綰了個髻,斜一支點翠步搖,比之上次在茶社的爽利,多了幾分居家的閒適與……不易察覺的銳利。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來,臉上綻開一個明快的笑容:“可算來了!我還怕你被那些賬冊絆住了腳,脫不開身呢。”她揮手屏退了引路的婆子,又對侍立在暖閣外廊下的兩個丫鬟道,“你們都下去吧,這裏不用伺候了,我與沈妹妹說說話。”

丫鬟們無聲退下,暖閣內頓時只剩下她們二人,連遠處隱約的仆役走動聲都似被隔開了。

“柳姐姐相邀,豈敢不來。”沈昭微微一笑,走到桌邊,目光掃過那套茶具,釉色溫潤如玉,“況且,姐姐這裏的‘茶’,想必別有一番滋味。”

柳如眉走過來,親自執壺爲她斟茶,琥珀色的茶湯注入杯中,香氣清冽。“嚐嚐,今年的明前龍井,我父親那兒得的,也就這麼一小罐。”她將茶杯推到沈昭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一雙明眸直直看向沈昭,笑意裏帶着探究,“戶部那邊……最近挺熱鬧吧?我雖在府裏,也隱約聽到些風聲,說是裴侍郎親自過問江南舊賬,張員外郎忙不迭地捧了新冊子去‘修正’?”

沈昭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溫熱,垂眸輕啜一口,茶香在舌尖化開,帶着微微的澀,而後回甘。“裴侍郎明察秋毫,張大人……勤勉補過,也是分內之事。”她答得滴水不漏。

“呵,”柳如眉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誚,“勤勉補過?我看是忙着擦屁股吧。那老狐狸,仗着背後有人,在度支司這些年,手腳就沒怎麼淨過。我父親……”她頓了頓,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復雜的神色,“他坐在尚書的位置上,有些事,不是不知道,只是懶得管,或者……覺得沒必要管。睜只眼閉只眼,大家面上過得去,也就罷了。這官場啊,有時候就是一灘渾水,看得太清,反而容易淹着自己。”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沈昭抬眼看她,柳如眉臉上並無試探,只有一種厭倦與不甘交織的坦誠。

“姐姐倒是看得透徹。”沈昭放下茶杯,語氣平靜。

“不是我看得透徹,是見得多了,膩味了。”柳如眉拿起一塊桂花糕,卻沒吃,只在指尖轉着,“就比如這科舉,外面都說‘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寒門晉身的通天梯。可實際上呢?”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眼中閃着某種近乎頑劣的光芒,“我知道好些‘趣聞’。比如禮部某位郎中的侄子,考前三個月,就能‘偶然’得到某位副主考大人昔點評時文的集子,裏面圈畫的重點,嘖嘖……再比如,有些世家子,文章做得平平,可策論裏引用的典故、提出的方略,偏偏就能對上某幾位考官的脾胃。還有那些真正有才學的寒門士子,十年苦讀,文章錦繡,可一到放榜,名落孫山是常事。一次是運氣,兩次是時運不濟,三次四次呢?家裏供不起,也就只能回去種地,或者找個館坐坐,了此殘生。”

她的話像一細針,扎在看似光鮮的錦緞上,露出底下陳腐的棉絮。沈昭靜靜聽着,心跳卻微微加快。柳如眉透露的,並非具體某個人、某件事,而是一種普遍存在的、心照不宣的規則。這比她預想的更有價值。

“這些事……姐姐如何得知?”沈昭問,語氣依舊謹慎。

柳如眉聳聳肩:“閨閣交際,聽那些夫人小姐們閒聊,東一耳朵西一耳朵,拼湊起來罷了。她們炫耀自家兄弟子侄如何‘得遇名師’‘頗有慧’,話裏話外,不都是這些?我這個人,別的優點沒有,記性還不錯,也愛琢磨。”她看着沈昭,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覺得我一個大理寺卿的女兒,戶部尚書的妹妹,跟你說這些,是不是別有用心?”

沈昭沒有否認,只是靜靜回視。

“沈昭,”柳如眉忽然連名帶姓地叫她,神色認真起來,“我欣賞你。不是因爲你可能有什麼了不得的來歷或目的,而是因爲你和這京城裏我見過的所有女子,甚至大部分男子,都不一樣。你敢在戶部那潭死水裏攪動,哪怕只是泛起一點漣漪;你面對裴硯那樣的人物,還能穩住心神,不卑不亢。我看得出來,你心裏有事,有想做的事。”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這世道對女子苛刻,規矩多得能壓死人。我討厭那些虛僞的規矩,也討厭那些明明有能力卻只會隨波逐流、甚至同流合污的人。你若真想查什麼‘有趣’的賬,或者需要些‘外面’不太容易打聽到的消息,或許……我能幫上點忙。就當是,給我這無聊的閨閣生活,找點樂子。”

暖閣內一時安靜,只有窗外微風拂過水面的細微聲響,和池中錦鯉偶爾擺尾的輕噗。陽光透過紗簾,在兩人之間投下柔和的光暈,空氣裏茶香與點心甜香交織。

沈昭看着柳如眉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算計,沒有居高臨下的施舍,只有一種找到同類般的亮光,以及坦蕩的期待。信任是一點一滴建立的,而柳如眉此刻展現的誠意,遠超她的預期。科舉黑幕的線索,直指制度核心的腐敗,這正是她未來計劃中需要切入的關鍵之一。柳如眉的情報網和身份,無疑是極佳的助力。

“姐姐厚愛,沈昭銘記。”沈昭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上了一絲溫度,“有些賬,確實需要算得更清楚些。有些路,一個人走,也未免太寂寞了些。”

柳如眉眼睛一亮,笑容徹底綻開,如春花盛放。她不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個不過寸許見方的錦囊,推到沈昭面前。“這個你收着。”

沈昭打開錦囊,裏面是一枚小巧的雞血石私印,印紐雕成簡化的如意雲紋,印面是陽文的“眉”字,字體清秀飄逸,邊角處有一個極細微的、仿佛不經意的刻痕。

“這是我及笄時自己刻着玩的私印,府裏門房和幾個貼身伺候的人都認得。”柳如眉解釋道,“後你若有事,或需要傳遞什麼不便明言的消息,可以憑此印,隨時遞東西進柳府,直接交到我手上。即便我不在,我房裏的丫鬟也知道該如何處置。”她指了指那個刻痕,“看這裏,有這個標記的,才是真的。”

一枚私印,代表的不僅是傳遞消息的渠道,更是一種近乎托付的信任。將這樣的信物交給一個相識不久、背景成謎的人,柳如眉的膽魄和決斷,再次讓沈昭側目。

沈昭將印章握在掌心,石質溫潤,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她沒有推辭,鄭重地將錦囊收入自己袖中。“多謝姐姐。”

“謝什麼。”柳如眉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爽朗模樣,拿起那塊桂花糕咬了一口,“以後有什麼‘樂子’,記得叫上我一起看就行。”

暖閣外,春光正好,一池碧水被風吹皺,蕩開圈圈漣漪。閣內茶香依舊,兩個女子的身影在紗簾後相對而坐,平靜的對話之下,一種嶄新的、堅韌的聯結悄然成形。

沈昭辭別柳府時,頭已西斜。她走在漸起的暮色裏,袖中那枚小小的錦囊貼着肌膚,傳來安穩的暖意。柳如眉的加盟,如同在迷霧重重的棋盤上,落下了一顆意外卻強有力的棋子。科舉的黑幕線索,像一把鑰匙,爲她開啓了一扇原本緊閉的門。

接下來的路,依然遍布荊棘,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夜色漸濃,華燈初上,沈昭的身影融入京城街巷的人流中,步履沉穩,目光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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