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寧纖沒有立刻收拾碗筷。
她猶豫了片刻,對方玄道:“師弟稍等。”
說罷轉身進了裏屋,傳來一陣翻找的窸窣聲。
方玄有些好奇地看着,不多時,寧纖捧着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狹長木匣走了出來。
木匣表面蒙着一層薄灰,邊角處有磨損的痕跡。
“這個......給你。”
寧纖將木匣放在石桌上,推到方玄面前,表情有些不自然。
“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一直放着也沒用......你初習劍道,或許能用得上,算是......謝禮,也是見面禮吧。”
方玄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地接過木匣,女主的東西能簡單嗎。
劍匣入手沉甸甸的,木質溫潤,絕非凡品。
他輕輕打開卡扣,掀開盒蓋。
匣內襯着褪色的長布,上面靜靜躺着一柄連鞘長劍。
劍身整體看起來,就像是一把最普通的長劍,丟在兵器鋪裏可能都無人問津。
但方玄記起來了,這可是道品聖兵!還是能成長的那種!
不管了,這潑天的富貴......啊不是,這艱巨的保管任務,他方玄接了!
不過要先試探了,怕沾上了什麼因果,女主的東西也不是那麼好拿的。
特別是這種大愛女主,喜歡頃刻煉化的那種。
他輕咳兩聲,拿起那把黑沉沉的長劍,手感很好,比看起來還要重些。
“師姐,這太貴重了......”
“我不過是做了點分內之事,怎好收師姐如此厚禮?這劍......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怕是師姐心愛之物吧?”
寧纖搖搖頭,看着那劍的眼神有些復雜:“並非心愛之物,這是我早年一次歷練中,偶然從一處古遺跡邊緣撿到的。”
“當時只覺得材質特殊,雖無靈光,卻異常堅固,便帶了回來。
可惜無論注入靈力,還是嚐試滴血認主,都毫無反應,除了鋒銳非凡,確是無用。”
她頓了頓,看向方玄:“你既需練劍,也算是......我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她雖說得平淡,方玄卻也能聽出她平淡下的窘迫無奈。
她是真的覺得自己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只能把這“撿來的廢鐵”送出去聊表心意。
方玄也不再推辭,鄭重地將劍連鞘拿起,收入匣中:“既然如此,那師弟就卻之不恭了,多謝師姐贈劍!此劍.....我很喜歡。”
見他收下,寧纖似乎鬆了口氣,臉上神色也輕鬆了些。
“你喜歡就好。”
.......
下午,練劍時間。
竹屋前的空地被清理出來一小片。
方玄換身便於活動的練功服,手持那把黝黑無光的古劍。
寧纖也換了身素淨的舊衣,站在他身側不遠處。
“青雲劍訣,是青雲宗弟子主修的基礎劍訣,共有十二式,重意不重形,講究靈力運轉與劍招的配合,中正平和,亦是後續諸多高階劍法的基礎。”
寧纖的聲音恢復了清冷,開始講解。
“我先爲你演示前四式的基本動作和靈力運行路線,你看仔細.......”
她手中並無劍,只是並指爲劍,凌空緩緩劃動。
方玄看得很認真。
他雖然有原身的記憶和築基後期的修爲,但對劍法確實一竅不通。
原身方家嫡子,前期資源堆砌,更注重修爲提升和家傳功法,於劍道並未深入。
此刻聽寧纖講解,倒是覺得這青雲劍訣確有獨到之處,基扎得極穩。
演示完畢,寧纖看向他:“師弟可記住了?不妨試試前兩式。”
方玄點頭,依葫蘆畫瓢,擺出起手式。
然後按照記憶中的動作和寧纖所說的靈力路線,演練起來。
很簡單,或者是他自身天賦確實很高。
但結果嘛.......那自然得慢點。
他假裝動作僵硬滯澀,靈力運行不是快了就是慢了,與劍招完全脫節,看起來就像是在胡亂揮舞一燒火棍。
那柄黑劍在他手裏,更顯得笨重不聽話。
寧纖看得微微蹙眉。
這師弟天賦不是極高嗎?怎麼劍法基礎......如此之差?
“師弟,手腕需再下沉三分,不可急躁。”
寧纖上前一步,出聲糾正。
方玄依言調整,但還是別扭。
寧纖看他動作依舊不得要領,猶豫了一下,終於走上前來。
“失禮了。” 她輕聲說,然後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搭在了方玄握劍的手腕上。
“這裏,靈力需如此流轉.......”
寧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平靜無波。
她引導着方玄體內靈力的流向,同時另一只手輕輕托了一下他的肘部。
“手臂勿要僵直,鬆而不懈。”
方玄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還混合着些方才做飯沾染的煙火。
他依着她的指引調整姿勢和靈力,動作果然順暢了不少。
沒想到瘦瘦的,身子靠過來.....這麼軟.......
咳咳,這教學方式......他真喜歡。
在寧纖手把手的糾正下,方玄總算假意把前兩式像模像樣地施展出來了。
接着輪到寧纖演示更復雜些的劍招。
她雖然修爲盡失,但劍招的記憶和身體的慣性還在。
她取了一細長的竹枝代替劍,開始演練青雲劍訣.......
不過,她畢竟重傷初愈,又久未活動,加上沒有靈力支撐。
僅僅練了不到半個時辰,額角就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幾縷碎發被汗水沾溼,貼在脖頸邊。
方玄趕緊叫停:“師姐,歇會吧,你傷勢剛好,不宜過度勞累。”
寧纖也知自己極限,從善如流地停下,用袖子輕輕擦了擦汗,走到石桌邊坐下。
方玄去屋裏倒了水,又找出寧纖自己曬的一點野茶,麻利地燒水沏了一壺。
茶湯清亮,帶着竹葉般的清香。
兩人對坐飲茶,一時無話,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方玄偷眼瞧着寧纖。
她喝茶的樣子很安靜,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柔和了許多。
長長的睫毛垂下,鼻尖還有未的細小汗珠。
這樣看着她,很難想象她未來會是那個抬手間煉化萬裏生靈的恐怖存在。
他心思活絡起來。
眼下關系更進一步,時機好像......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師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
“嗯?”寧纖抬起眼看他。
“峰主命我這兩個月跟隨師姐學習,我院子在半山腰,每上下山,路上便要耗費不少時辰。”
方玄倒着茶,一臉“我很爲修行效率考慮”的正經模樣。
“而且,若有劍理上的疑問,也不能時時跑來打擾師姐......”
“我看師姐這山谷裏,空着的竹屋還有好幾間......不知,我能否搬來暫住?這樣早晚請教也方便,更能心無旁騖地跟隨師姐學習。”
說完,他便看着寧纖的反應。
這要求有點冒昧,但他必須提。
近水樓台先得月,住得近了,調教機會才多啊。
而且他是真的喜歡這地方,清靜。
寧纖顯然沒料到他會提出這個請求,愣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第一反應是想拒絕。
多一個人.....還是一個認識不久的師弟,總覺得......
但方玄的理由又很充分。
峰主的命令,修行效率......而且,他看起來眼神清澈,態度誠懇。
更重要的是,他昨晚救了她,還.....挺會做飯?
“啊?好......好吧。”
最終,在方玄期盼的目光中,寧纖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只是耳又有點泛紅。
“東邊那兩間竹屋是空的,一直沒人住,可能需要打掃一下,師弟.......若不嫌棄簡陋,便自選一間吧。”
........
天色也不早了。
跟寧纖打了聲招呼,方玄便運起身法,一溜煙地朝着山下自己的住處奔去。
趕緊搬,趁她還沒反悔。
第二天就和師姐同居,這進度,就問還有誰?
生米煮成熟飯......啊呸,是木已成舟。
以後近水樓台,朝夕相處,他這調教大業,不得蒸蒸上?
四菜一湯.....不,滿漢全席都在向他招手。
.......
回到自己那間半山腰的弟子房,幾乎也沒怎麼收拾。
他本來東西就不多,除了幾套衣物,宗門發放的基礎物資和一大堆私房錢,也沒什麼好帶的。
打了個簡單的包袱,環顧一下這間住了一晚的屋子,毫無留戀地轉身離開。
.......
夕陽西下時,他已經回到了寧纖的山谷。
寧纖正在給藥田裏所剩無幾的草藥澆水,看到他背着個小包袱興沖沖地回來。
方玄目標明確,當然的選離寧纖主屋最近的那一間。
寧纖本想幫忙,卻被他以“師姐傷勢剛好多休息,這點小事我自己來”爲由勸了回去。
她站在自己屋前,看着那個在夕陽餘暉中忙忙碌碌的少年身影,聽着竹屋裏傳來的清掃聲。
忽然覺得,這安靜了許久的山谷,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樣了。
她不知道這變化是好是壞。
但此刻,看着那扇亮起溫暖燭光的竹窗,她心裏那片冰冷的荒蕪之地,仿佛也被微微熨燙了一下。
.......
方玄一邊哼着不成調的小曲打掃屋子,一邊美滋滋地想着。
調教之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