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去了多久，直到外面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槍響。
隨着槍聲愈發猛烈愈發接近，最後只剩幾發點射，櫃門在下一秒被拉開，積鬱的寒冷與黑暗頃刻被撕裂。
刺眼的白光瞬間鋪滿狹小的空間，將櫃內的一切照得清晰無比——包括那兩個正緊緊依偎、幾乎融爲一體的身影。
澤梅爾站在光涌來的方向，看着眼前這遠超他預料的一幕，震驚得瞳孔驟縮，嘴巴微張，一時之間竟完全忘了反應。
江嶼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眯起眼，手臂卻仍穩實地扶在蓮雲肩頭，支撐着她從冰櫃中緩緩坐起。
蓮雲已出現明顯的低溫症狀，在他懷中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微顯發紫的皮膚從凌亂的外套領口和袖口處出來。
一名醫療兵迅速上前，協助他們將兩人從櫃中攙扶出來，並用厚重的保溫毯裹緊。
蓮雲雙腿虛軟，本無法站立，癱坐在地上靠着醫療兵的膝蓋不住發抖。
江嶼的狀況雖稍好，卻也面色蒼白，唇上覆着一層淡紫，每一個動作都透着僵硬的遲緩。
他看了眼蓮雲後，目光迅速掃過現場——
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持槍警戒，一隊被束縛並戴上了嘴套的屍怪仍在低吼掙扎。
地面上橫七豎八地散落着怪物與士兵的屍體，血水蜿蜒匯成暗紅的溪流，空氣裏彌漫着焦腥與的味道。
正當江嶼注視着地上那些士兵的屍體，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已有幾名軍人熟練地給那些穿着軍服的“屍體”套上嘴套，又將他們的手腳一一捆縛。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那些“死去”的士兵便從死寂中抽搐着蘇醒，喉間發出低沉嘶啞的吼聲。
江嶼垂下的眼簾閃過一絲了然，他抬眼望向澤梅爾，目光中帶着詢問。
澤梅爾快步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出一個笑，卻怎麼也掩不住那股壓抑的疲憊。
“行啊嶼哥，我還擔心你撐不住，結果你倒好，抱着個姑娘談戀愛呢。”他咧咧嘴，又搞怪地擠擠眼睛，語氣卻透着一股劫後餘生的沙啞。
“再晚一步，你倆就得一起凍成冰雕。”
江嶼沒接他的調侃，只是握拳不輕不重地撞回他肩頭，“其他人怎麼樣了？”
澤梅爾臉上那點笑意瞬間消散了，嘴角微微下壓，避開江嶼的視線，聲音低沉，“……等會跟你詳細匯報。”
小隊護送着他們踏過遍地屍骸，沿着逃生梯一步步挪向急診大堂。
厚重的鐵門伴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緩緩被拉開。
白熾燈管半懸在空中，“滋滋”作響，一明一暗中，慘烈的景象驟然映入眼簾。
空氣裏彌漫着濃重而粘膩的鐵鏽味，血跡如風暴後的浪般四處濺散，斑駁在牆壁和地面。
走廊裏的桌椅橫七豎八倒着，屍首與血肉碎沫混雜交織在地，令人無處落腳。還有一些碎塊粘掛在天花板上、牆上，整個空間一片鮮紅，壓抑地讓人窒息。
江嶼腳步一頓，眼底掠過一瞬驚愕，沒想到來時尚且井然的道路，如今已徹底化爲煉獄。
出了急診樓後，幾人被引入住院部清理出來的隔離接待區，軍人將他們交接給駐守在此的工作人員。
經過初步篩查和體格評估後，他們的手機被收走，就連江嶼和澤梅爾隨身攜帶的武器、資料、儀器和工具也沒能幸免。
每個人在通過生物識別驗證身份後，均被抽取200ml靜脈血樣，並進行體溫測量與生命體征記錄。
然而，當輪到蓮雲時，掃描儀的指示燈卻閃爍着刺目的紅光。系統遲遲無法讀取她的身份資料。
幾名工作人員反復嚐試輸入與掃描，甚至更換了設備，依然無果。
他們對視一眼，神色漸顯凝重，隨後開始例行詢問：姓名、住址、身份編號、最近一次體檢記錄……
蓮雲一一回答，聲音平靜，卻能聽見自己心跳在耳膜裏震動。
片刻後，終端屏幕仍顯示“識別異常”。
一名工作人員皺着眉，猶豫片刻，最終在記錄表上寫下備注：“機器故障。”
江嶼和澤梅爾的檢查早已結束，被工作人員帶往樓上。
臨別前，江嶼回頭望了一眼——那時，蓮雲正被幾名工作人員團團圍住，儀器的紅光一閃一閃，映得她的側臉有些蒼白。
他目光停留了幾秒，隨即收回，轉身跟上前方帶路的人，踏入電梯。
等一切手續辦妥後，工作人員才領着蓮雲乘電梯上行。顯示屏上的數字一格格跳動，直到停在頂樓——13層。
她被告知，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內，必須留在這裏接受集中隔離。
按照常規防疫條例，每位被隔離者原本應分配獨立病房，以避免交叉感染。
然而，這次的暴露人群規模過於龐大，在過去短短二十四小時內，幾乎所有曾進入急診、外科或住院區的人員，都被強制隔離在十三層以下。
那些已經回家的接觸者，也被外部部門緊急追蹤並安排隔離。
至於像蓮雲這樣，與感染者發生過直接接觸的人，則被劃爲高危級別，集中安置在頂層進行觀察。
即便如此，空間依舊有限，無法做到單間配置。
……
這是一間標準的四人病房，四張病床兩兩相對，中間由淡黃色的隔簾勉強劃分出些許私人空間。
蓮雲在室內唯一空着的那張床邊坐下，將工作人員發放給她的洗漱用品隨手扔在一旁，目光緩緩掃過病房裏的三名室友。
靠她左手邊的病床上，是個娃娃臉的女孩，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正悄悄地打量她，兩人目光相遇時，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
正對面是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女人，臉色偏黃，面容消瘦，身上那件紫色的護工制服顯得有些寬鬆，仿佛整個人被包裹在了一抹疲憊的紫色裏。
紫衣女人一旁靠窗的床位，則是一位戴着金絲眼鏡、看起來十分清冷的年輕女子。她正靠在床頭，神情專注地讀着一本不知哪來的書，仿佛周遭的不安與揣測都與她無關。
“你好啊，我叫趙曉晴，你呢？”娃娃臉女孩轉過身，望向蓮雲，小心翼翼開口，聲音裏帶着未掩的好奇。
“蓮雲。”她輕聲回應，“曉晴，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頓了頓，狀似好奇般歪過頭問：”你也見過外面那些怪物嗎？”
曉晴原本帶笑的雙眼瞬間暗了下來，身體微微轉正，低頭扣着被子上的手指，輕聲道：“是啊……我們不都是因爲這個才被帶到這裏的嗎。“
“我可不是！”穿着紫色護工服的女人提高了嗓門，眉頭緊蹙。
“我可沒接觸過那些怪物。我只是去病房收拾東西，旁邊那床的突然跳起來，撲到他媽身上，咬的滿臉是血。”
女人搖了搖頭，又神色憤懣。
“我壓沒碰到他們，第一時間就去叫人了。結果呢？他們非要把我安排在這裏，和你們這些高風險關在一起。等我出去，我一定投訴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