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修補過的紫砂茶壺,像一枚投入靜湖的冰冷石子,不僅擊碎了生夜的旖旎,更在江念和沈確看似固若金湯的感情壁壘上,鑿開了一道細縫,透過縫隙,窺見了彼此身後那片盤錯節、陰影重重的家族往事。
餐廳裏的浪漫氛圍蕩然無存。璀璨夜景淪爲沉默的布景,映照着兩人之間凝重而微妙的氣氛。江念看着桌上那刺眼的茶壺,又看看沈確難得顯出疲憊和陰鬱的側臉,心裏那點因爲被隱瞞而生的委屈和不安,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是心疼,也是驟然直面冰山一角的凜然。
“我們回去吧。”沈確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平的沉穩,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他將茶壺重新放入盒中,蓋好,動作很輕,仿佛那是什麼易碎的、又極其沉重的負擔。
回程的車裏,兩人都沒有說話。沈確專注開車,下頜線繃得有些緊。江念偏頭看着窗外飛逝的流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頸間他剛送上的鑽石項鏈,冰涼的觸感提醒着今晚這場荒謬的轉折。
到了江念公寓樓下,沈確停好車,卻沒有立刻解鎖車門。他沉默了片刻,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向江念。
“江念,”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對不起。”
“爲什麼道歉?”江念也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爲你舅舅做的事?還是爲……你沒有早點告訴我?”
“都有。”沈確坦承,眼底翻涌着歉意和一絲罕見的無力感,“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做,用這種方式,在這種時候。至於以前的事……我不是刻意隱瞞,只是覺得那是上一輩的恩怨,與我們無關,也……不想讓你過早面對這些復雜甚至有些醜陋的東西。”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我習慣了把事情處理好再告訴你結果,不想讓你心。但這次,是我考慮不周,讓你受驚了。”
江念感受着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心裏那點芥蒂慢慢融化。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沈確,我生氣,不是氣你舅舅,也不是氣那段我不知道的過去。”她認真地說,“我氣的是,你覺得我需要被保護在真空裏,氣的是……你似乎沒有完全把我當成可以和你一起分擔風雨的夥伴。”
沈確怔住,深邃的眼眸裏映出她清晰的倒影。
“你說預約了我的無名指,要和我共度一生。”江念繼續道,語氣平穩卻堅定,“那是不是意味着,你的過去,你的家族,你的煩惱,也應該是‘我們’的一部分?而不是你一個人需要扛起來、然後篩選過濾後再告訴我的‘故事’?”
她頓了頓,聲音軟了一些:“沈確,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只想分享你的榮耀和甜蜜,而是想參與你的全部,包括那些不那麼光鮮的、甚至有些沉重的部分。我不是溫室裏的花,我是能和你一起扎在現實土壤裏,哪怕有裂痕,也能並肩生長的樹。”
沈確靜靜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緒劇烈翻涌,從驚訝,到震動,最後化爲一片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溫柔和動容。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傾身過來,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對不起。”他再次道歉,聲音埋在她發間,帶着濃重的鼻音,“是我錯了。我總是想給你最好的,卻忘了問你,什麼才是你想要的‘好’。”
江念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雖然這個“孩子”的肩膀寬厚得足以撐起一片天。
“那現在,”她在懷裏悶聲說,“可以告訴我了嗎?關於那個茶壺,關於你外公和我爸,關於……你舅舅?”
沈確鬆開她一些,但沒有放手,保持着擁抱的姿勢,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仿佛這樣能汲取訴說往事的勇氣。
“我外公魏老爺子,和你父親江叔叔,是同一時代白手起家的商人。”沈確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裏緩緩流淌,帶着追憶的平緩,“早年有過,也一度惺惺相惜。但後來,因爲一個當時看來前景無限、但風險也極高的海外基建,產生了巨大分歧。我外公傾向穩健,你父親野心勃勃,想全盤吃下。爭執最激烈的那次,就在我外公的書房,兩人都拍了桌子……這個茶壺,就是那時摔碎的。”
“最後呢?”江念問。
“你父親說服了其他主要人,獨自牽頭做了。”沈確語氣聽不出情緒,“結果是,成功了,但過程極其艱難,中間資金鏈差點斷裂,也得罪了當時一些勢力。我外公雖然因爲保守避開了風險,但也錯失了最大的利潤,心裏一直有疙瘩。他覺得你父親太激進,不惜代價。你父親則認爲我外公過於守成,缺乏魄力。這事之後,兩人關系就冷了。”
江念想起父親偶爾提及早年創業時的崢嶸歲月,總帶着一股豪氣,卻很少提及具體的挫折和人。原來,還有這樣一段。
“那……和你母親嫁給你父親有關?”
“算是緩和關系的嚐試之一吧,但並非主因。”沈確道,“我父母是自由戀愛,感情很好。只是兩家聯姻,客觀上讓緊張的關系有了一個台階下。但我舅舅,也就是我母親的哥哥,一直非常反對。他覺得沈家……或者說我父親的行事作風,太過強勢霸道,與我外公的理念背道而馳,也認爲妹妹嫁過來是某種妥協甚至犧牲。這些年,他很少回國,與我家聯系也淡。這次……”
他頓了頓,語氣微冷:“送這個茶壺來,無非是想提醒我們,舊怨未消,裂痕猶在。也是在警告我,或者警告你,沈江兩家結合,並非所有人都樂見其成。”
江念聽完,沉默了許久。信息量有些大,牽扯到上一輩的商業理念沖突、家族顏面和復雜情感。她不是當事人,無法評判孰是孰非,但她能感受到那段往事沉澱下來的重量,以及它如何像幽靈一樣,影響着現在的人。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沈確鬆開她,坐直身體,目光恢復了一貫的冷靜銳利。“首先,我會親自聯系我舅舅,明確告訴他,他的行爲已經越界。老一輩的恩怨,不該由我們來承擔,更不該用這種不入流的方式打擾你的生活。”
“其次,”他看向江念,眼神堅定,“這件事,我不會讓它影響我們分毫。茶壺我處理掉,你不必再看到。生被攪局,是我沒安排好,改天補過。”
“最重要的是,”他再次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兩枚素圈戒指緊緊相貼,“江念,謝謝你今天的話。你說得對,我們是夥伴,是戰友。以後,無論好的壞的,我們一起面對。我不會再自作主張地‘保護’你,而是和你一起商量,一起決策。”
他的承諾,像一股暖流,沖散了因舊事陰影帶來的寒意。江念看着他鄭重其事的模樣,心裏最後那點別扭也煙消雲散,反而升起一種奇異的、共同面對挑戰的興奮感。
“好。”她用力點頭,“那,沈戰友,我們現在第一步該做什麼?”
沈確見她這麼快恢復精神,甚至有點躍躍欲試,眼底掠過笑意,緊繃的氣氛終於徹底緩和。“第一步,回家,睡覺。明天,你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兒?”
“去見我外公。”沈確說,“有些事,從源頭了解,或許更清楚。而且,我也想正式把你介紹給他老人家。他雖然固執,但並非不講道理。”
見家長(而且是關系微妙的那位)?江念心裏咯噔一下,但隨即挺直脊背:“去就去!誰怕誰!”
沈確笑着揉了揉她的頭發:“不用怕,有我在。”
第二天下午,沈確開車帶江念來到了市郊一處幽靜的療養院。魏老爺子晚年喜靜,大部分時間住在這裏。環境清雅,草木蔥蘢。
走進一間陽光充沛的套房,江念見到了沈確的外公。那是一位清瘦矍鑠的老人,穿着中式褂子,坐在輪椅上,正在窗邊看書。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帶着久居上位的威嚴,但在看到沈確時,眼神明顯柔和了許多。
“小確來了。”他的聲音有些蒼老,但中氣尚足。
“外公。”沈確上前,恭敬地問候,然後側身將江念讓到前面,“這是江念,我女朋友。”
江念立刻揚起最得體乖巧的笑容:“魏爺爺您好,我是江念。常聽沈確提起您,今天冒昧來拜訪。”
魏老爺子的目光落在江念身上,帶着審視,但不像他兒子那般充滿攻擊性。他打量了片刻,點了點頭:“坐吧。江宏濤的女兒?”
“是的。”江念坦然承認。
老爺子沒說什麼,示意護工倒茶。閒談了幾句家常,問了問江念的工作,氣氛不算熱絡,但也不算僵持。
沈確找了個機會,將昨天收到茶壺和卡片的事,以陳述事實的口吻,平靜地告訴了外公。
魏老爺子聽完,握着茶杯的手頓了頓,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明顯沉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念以爲他不會回應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着歲月的沙啞和一種深深的疲憊:
“胡鬧。”他吐出兩個字,不知是在說茶壺的事,還是在說送茶壺的人。
“你舅舅……心裏一直有怨氣。”老爺子看向窗外,“怨我當年太保守,錯過了機遇;也怨你父親……手段太硬。他覺得,你母親嫁到沈家,是低頭,是委屈。”
他轉回頭,目光落在沈確和江念身上,尤其是他們交握的手和手上的戒指上,眼神復雜。“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拿主意。我們老頭子那些陳芝麻爛谷子,不該成爲你們的絆腳石。”
他頓了頓,對江念說:“你父親……是個厲害角色。有魄力,也夠狠。當年那件事,是他贏了。但贏家,也有贏家的代價。你們倆在一起,是你們自己的緣分。好好過子,比什麼都強。”
這番話,談不上多麼熱情接納,但至少表明了態度:不涉,不鼓勵舊怨延續。
離開療養院,坐進車裏,江念長長舒了口氣。雖然過程有些緊張,但結果比她預想的好。
“你外公……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麼難相處?”她說。
沈確發動車子:“外公只是固執,不是不明事理。當年的事,他或許仍有心結,但他更看重家族和睦,尤其是……我的選擇。”
他側頭看她,眼底帶着笑意:“而且,我的江總監今天表現滿分,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江念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當然。”
見過魏老爺子,就像給那段突兀冒出的舊怨暫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沈確隨後與他舅舅通了很長時間的電話,具體內容江念沒問,但之後那個“魏”字印章再未出現,茶壺也被沈確收了起來,不知所蹤。
生活重回正軌,但經歷了這次“裂痕茶壺”事件,江念和沈確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道被強行揭開的縫隙,沒有擴大成鴻溝,反而因爲彼此的坦誠、理解和共同面對,被一種更具韌性的聯結所覆蓋、加固。
沈確確實開始改變他習慣性的“保護者”姿態。公司遇到一個棘手的海外合規問題,他會拿來和江念討論,聽聽她的視角和思路,哪怕她的領域不完全重合。沈家內部一些需要他協調的瑣事,他也會隨口跟她念叨幾句,不再是諱莫如深。江念則會在自己遇到難纏的客戶或內部管理問題時,主動征求沈確的意見,利用他更宏觀的戰略眼光和冷靜的談判技巧。
他們像是真正成爲了彼此最信任的“參謀”和“後盾”。這種融入常點滴的分享與依靠,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能加深羈絆。
江念的“生動”,也以更自然的方式滲透進沈確生活的方方面面。她會在他熬夜看報告時,強行關掉他的電腦,塞給他一杯熱牛和一本輕鬆的遊記;會在他因爲一個失利而眉頭緊鎖時,拉他去拳擊館發泄(雖然大部分時間是她在旁邊喊加油,看他打);還會在他生時,不是送名表豪車,而是偷偷學做了他小時候最愛吃、但家裏早已沒人做的棗泥方糕,雖然形狀歪歪扭扭,甜度也失控,但沈確吃得一口不剩,眼神柔軟得像化了冰的春水。
沈確的“嚴謹”,則用一種更溫和的方式影響着江念。他會幫她梳理混亂的程表,優化工作流程;會在她 impulsive(沖動)消費後,不是批評,而是幫她分析哪些是“情緒價值”,哪些是“實用價值”,引導她更理性地管理自己的(包括購物);還會在她因爲工作壓力對下屬發脾氣後,提醒她注意方式方法,並教她一些更有效的壓力管理技巧。
他們依舊保持着各自的獨立和強大,在各自的領域裏發光發熱。但在私人空間裏,他們允許自己露出脆弱,展示笨拙,相互依賴,共同成長。
某個周末的清晨,兩人在沈確的公寓裏。江念盤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對着筆記本電腦噼裏啪啦地趕一份PPT,陽光灑在她身上,頭發隨意挽起,露出光潔的脖頸。沈確則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着一份紙質財報,偶爾用筆標注。
屋子裏很安靜,只有鍵盤聲和紙張翻動的輕響,以及咖啡機偶爾的嗡鳴。
江念遇到一個數據怎麼調都不對,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小聲抱怨了一句。
沈確頭也沒抬,伸出手,準確地將她面前那杯涼了的咖啡拿走,換上一杯溫度剛好的溫水。“歇五分鍾,眼睛。”
江念嘟囔着“馬上就好”,但還是聽話地靠進沙發裏,抱着溫水小口喝,看着沈確專注的側臉。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寧靜而專注。
這一刻,沒有激情澎湃的告白,沒有精心策劃的浪漫,只有最尋常的陪伴,和最真實的彼此。江念心裏卻充盈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而深沉的幸福感。仿佛只要這個人在身邊,歲月再長,風雨再大,都可以這樣安穩地度過。
“沈確。”她忽然輕聲叫他。
“嗯?”沈確從財報中抬起眼。
“沒事,”江念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就叫叫你。”
沈確看着她,也笑了,放下財報,伸長手臂將她連人帶毯子撈進懷裏,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傻氣。”
江念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
裂痕或許存在,舊事或許難忘。但重要的是,此刻相擁的兩個人,都願意在裂痕之上,用心血和信任,共同構築一座通向未來的橋。
橋的那頭,是無名指上最終的歸宿,也是他們攜手並進、再無畏懼的漫長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