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靜安裏小區那令人窒息的昏暗房間,城市夜晚的喧囂與燈光撲面而來,卻無法驅散周衍骨髓裏滲出的寒意。王志安的話語像生鏽的鐵釘,一楔入他的意識:林小樹或許並非孤例,一個可能跨越二十餘年的、針對福利院特定孩子的犯罪模式。那幅畫,那棵樹,是標記,是誘餌,還是某種扭曲的儀式核心?
他快步穿行在夜色中,刻意避開主道和明亮處,將自己融入小巷和樹影的庇護。每一次風吹草動,每一個從身旁經過的路人,都讓他神經緊繃。那個在自行車棚一閃而過的黑影,是否還潛伏在附近?匿名指令者讓他從王志安口中聽到這些,目的究竟是什麼?加深他的恐懼?還是確認他“理解”了遊戲的規則?
回到公寓樓下,他再次警覺地觀察對面那棟樓。那扇可疑的窗戶依舊漆黑,像一只空洞的眼眶。他快速進入樓內,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樓梯間停留了片刻,傾聽是否有異常的腳步聲。只有寂靜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電視聲。
打開家門,反鎖,檢查。一切如常。他靠在門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疲憊和緊張如水般席卷而來。但此刻不能鬆懈。他從貼身口袋拿出那張泛黃的集體照,走到書桌前,在台燈下仔細審視。
模糊的影像,稚嫩的面孔。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後排角落那個瘦小的身影上。林小樹。低垂的頭,緊抿的嘴唇,攥着筆的、指節發白的手。照片捕捉到的是一瞬間的孤僻與緊張,與那幅被陳墨稱爲“能看到樹的骨骼”的、充滿生命力的畫作,形成一種刺目的反差。這個孩子,將他內心的什麼,投射在了那棵沉默的“希望之樹”上?又是誰,將他連同他的畫,一同拖入了永恒的黑暗?
周衍小心地將照片放在手繪樹圖和那枚生鏽的金屬牌旁邊。三者並置,仿佛一條跨越時空的虛線,連接着過去與現在,真實與象征,生命與湮滅。
模仿者。
陳墨驚恐地喊出這個詞。王志安含糊地暗示了更早的案例。如果存在一個模仿者,或者一個模仿的“傳統”,那麼其動機是什麼?單純的犯罪?對某種“意象”或“作品”的病態收集?還是……某種更龐大、更黑暗計劃的一部分?
那個雨夜男孩手中的畫,是模仿者的新作嗎?男孩是下一個目標,還是無意中承載了危險符號的載體?
周衍打開電腦。他需要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如果這確實是一個有組織、有歷史的行爲模式,那麼除了福利院,是否還有其他類似的環境或案例?針對孤僻、有藝術傾向的弱勢兒童?他嚐試搜索更廣泛的失蹤兒童檔案,但公開信息有限,且特征模糊,難以篩選。
他換了一種思路。藝術。特別是兒童繪畫與心理。有沒有可能,模仿者對特定的繪畫主題、風格,甚至繪畫本身的心理投射作用,有某種偏執的迷戀?陳墨的瘋癲,是否部分源於他隱約觸及了這種危險的迷戀,卻無法理解或承受?
他想起了碎片上C.M的壓痕。陳墨的畫,是對林小樹的模仿,還是他自己沉迷的獨立表達?那些被撕碎埋掉的畫,是陳墨在恐懼或憤怒下的毀棄,還是院裏其他人爲了掩蓋什麼?
線索太多,太亂,像一團纏結的、沾滿泥污的線頭。
夜深了。周衍毫無睡意。他起身,走到窗邊,再次拉開一道縫隙。對面樓的窗戶依舊黑暗。但今晚,那黑暗似乎更具威脅性,仿佛隨時會從中睜開一雙眼睛。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處於被動。被畫引導,被電話威脅,被跟蹤,被指令去見王志安。他像棋盤上的卒子,被看不見的手推動。要破局,他必須主動做點什麼,打亂對方的節奏,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他回到電腦前,登錄了那個本地攝影論壇。昨晚他發的關於對面樓可疑窗戶的帖子,有了幾條回復。大多是攝影愛好者毫無心機的調侃或猜測,沒人提供實質信息。但有一條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發送者頭像是一片漆黑,ID是一串隨機數字。
私信內容很短:“你對那扇窗很感興趣?”
周衍心髒一跳。他謹慎地回復:“只是覺得構圖有意思。你知道那棟樓的事?”
幾分鍾後,回復來了:“樓沒什麼特別。窗後的人,才有意思。”
“你認識?”
“不認識。但見過有人進去,很久不出來。不像住家,也不像辦公。”
“什麼時候?什麼人?”
“凌晨。看不清臉,個子不高,動作很快。背個包。”
凌晨。背包。不像住家或辦公。這描述符合一個臨時布置的監視點。
“只見過一次?”
“兩三次吧,時間不固定。勸你別好奇,有些人,不好惹。”
對方似乎不願多說,頭像很快灰了,顯示離線。
周衍盯着屏幕。這個匿名回復者,是偶然的目擊者,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警告?或者,本就是監視者自己,在戲弄他?
無論如何,這證實了對面窗戶確實被用作監視點,而且使用者行蹤隱秘。這讓他稍感安慰——至少之前的警惕不是憑空臆想。
但下一步呢?王志安提供的關於更早可能受害者的信息太過模糊,無從查起。陳墨那邊已經近乎崩潰,無法溝通。雨夜男孩杳無蹤跡。而模仿者,依舊隱藏在濃霧之後。
周衍的視線,再次落在那片從福利院樹下撿回的、畫着樹枝的碎畫片上。C.M。陳墨。如果這幅被埋掉的畫是陳墨的作品,他爲什麼要埋掉?如果不是,那會是誰的?林小樹的?還是……另一個孩子的?
他忽然想起陳墨癲狂時的話:“他們都不是!它們只是影子!是回聲!”以及,“那幅最初的、最完整的畫……早就消失了!和那個孩子一起消失了!”
最初的畫。林小樹的畫。
如果後來出現的,包括陳墨自己的作品,甚至包括雨夜男孩手中的畫,都是對那幅“最初的畫”的模仿或衍生,那麼,這些模仿之間,是否存在某種規律?比如,細節的增減?風格的演變?或者……隱藏的信息?
周衍將手繪樹圖掃描進電腦,用軟件進行高清處理。然後,他調出記憶中雨夜男孩那幅畫的驚鴻一瞥,以及陳墨畫室中那些滿牆的樹畫印象。他試圖在腦海中比較。
陳墨的畫,用力過度,充滿痛苦的張力,枝扭曲誇張,仿佛在掙扎。
雨夜男孩的畫,似乎……更“平靜”?線條甚至有些刻板,像是臨摹,而非充滿情緒的創作。
而他自己據記憶畫出的,以及碎片上的筆觸,介於兩者之間?
這只是主觀感受,缺乏依據。
他需要看到雨夜男孩那幅畫的原件。或者,至少看到更清晰的圖像。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難以遏制。對方讓他“帶樹來”,他帶了,但對方沒有現身。也許,“帶樹來”本身不是目的,看他如何理解、如何尋找“樹”,才是觀察的一部分。
如果他主動去尋找那幅“現在進行時”的畫呢?如果他能找到那個男孩,或者找到畫的來源,是否會觸及模仿者的核心,從而迫使對方做出更直接的反應?
風險極高。但坐以待斃的風險同樣高。
他想起男孩消失的方向,那家“啓明星繪畫工作室”。雖然上次詢問無果,但那裏依然是唯一的物理坐標。也許,他需要更耐心、更隱蔽地觀察。
第二天,周衍提前結束了工作。他換上了更不起眼的衣服,戴了頂鴨舌帽,背着一個普通的雙肩包,像無數個接孩子放學的家長一樣,提前來到了“啓明星繪畫工作室”所在的街角。
他選了一家斜對面、視野較好的便利店,買了瓶水,靠在玻璃窗前,假裝玩手機,目光卻鎖定了工作室的窄門。
下午四點左右,開始有家長送孩子來上課。年齡不一,從四五歲到十來歲都有。周衍仔細觀察每一個孩子,特別是七八歲左右、獨自或由非父母模樣的人送來的男孩。沒有看到那個雨夜的身影,也沒有看到藍色連帽衫。
課程開始後,街道暫時恢復平靜。周衍沒有離開,他走進便利店隔壁的一家小書店,繼續透過書架縫隙觀察。時間緩慢流逝。
五點半,第一批低齡孩子下課,被家長接走。六點,又一波。周衍的心漸漸沉下去。或許男孩本不是這裏的學生。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工作室的門再次打開。一個年輕的女老師送出來一個孩子。那孩子大約七八歲,背着一個深色的畫夾,低着頭,快步走向街道另一邊。
不是藍色連帽衫,是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絨服。但身高、體型,還有那種獨自匆匆離開的樣子……
周衍的心跳猛然加速。他立刻走出書店,保持距離,跟了上去。
男孩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確,穿過兩條街,拐進了一個老式居民小區。周衍跟進去,小區裏路燈昏暗,晾衣繩縱橫,雜物堆積。男孩走進其中一棟單元樓。
周衍停在樓下陰影裏,猶豫着。跟上去?太冒險,可能打草驚蛇,也可能本認錯人。
他抬頭望去,那棟樓只有幾扇窗戶亮着燈。其中三樓的一扇窗,很快亮起了暖黃色的光。是男孩的家嗎?
周衍決定等待。他退到小區一個廢棄的自行車棚後面,這裏視野能覆蓋單元門,又不算太顯眼。冬夜的寒氣漸漸滲透衣物,他跺了跺腳,拉緊衣領。
大約半小時後,三樓的燈光熄滅了。不久,單元門再次打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不是男孩,是一個中年女人,提着垃圾袋,走向遠處的垃圾站。
周衍耐心等待着。又過了約二十分鍾,再無人進出。就在他考慮是否要冒險上樓探查時,三樓的窗戶忽然又亮了。這一次,不是房間的主燈,而是一種更微弱、更集中的光,像是台燈,而且……光線的顏色有些偏冷,泛着一點藍白。
那扇窗沒有拉窗簾。
周衍眯起眼睛,極力望去。距離有些遠,光線又暗,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坐在窗前的剪影,低着頭,似乎在桌前做着什麼。
畫畫?
這個念頭讓周衍渾身一凜。他看了一眼手機,晚上七點多。男孩在家,獨自在燈下……畫畫?
他需要看得更清楚。但他無法再靠近。就在這時,那個剪影似乎動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走到了窗邊。
周衍立刻縮回自行車棚更深的陰影裏,屏住呼吸。
男孩站在窗前,似乎在朝外看,但目光並沒有聚焦在樓下。他手裏好像拿着什麼東西,對着窗玻璃比劃着。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了桌前,那團冷白的光依舊亮着。
周衍的心髒在腔裏沉重地撞擊。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雨夜撞到的男孩。雖然衣服不同,但那種孤獨的感覺,那種與畫夾相伴的狀態,如出一轍。
他找到了。
但他不能貿然行動。對方顯然處於某種被“安排”或“影響”的狀態中,家裏可能沒有大人,或者大人並不知情。模仿者可能就在附近監視。
周衍決定撤離。知道位置,就是最大的進展。他需要計劃,需要更安全的接觸方式。
他最後看了一眼三樓那扇亮着冷白燈光的窗戶,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小區。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周衍感到一種混合着激動與巨大不安的情緒。找到男孩,意味着他可能離模仿者更近了一步,但也意味着,他將一個無辜的孩子,更深地拉入了危險的漩渦。
他該怎麼接近他?怎麼獲取那幅畫?怎麼在不驚動模仿者的情況下,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夜色更深,寒風凜冽。城市的光污染讓星空暗淡無光。
周衍抬起頭,望向公寓樓對面那扇依舊漆黑的窗戶。
窗戶後面,此刻是否也正有一雙眼睛,在看着他呢?
看他如何找到男孩,看他如何抉擇。
模仿者的低語,仿佛就回蕩在這冰冷的夜風裏,無聲,卻無處不在。
下一步棋,該怎麼落子?
周衍握緊了口袋裏的手機,屏幕冰涼。
他知道,與那個三樓窗後的冷白燈光一樣,一場更直接、也更危險的對話,或許已經無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