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門鎖傳來第二聲“咔噠”,比之前更清晰,帶着一種試探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鑰匙,更像是某種精巧工具在撬動鎖芯。
林晚蜷縮在狹窄陰暗的夾層裏,灰塵嗆得她喉嚨發癢,又被她死死捂住口鼻壓了回去。冷汗順着脊椎滑落,帶來一陣陣冰涼的戰栗。父親剛才那銳利如刀的一瞥,福伯離開時那過於平靜的腳步聲……他們起疑了!不是懷疑她進入了畫室,就是懷疑這附近有不該存在的東西。
完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一股更強烈的、混雜着憤怒和不甘的情緒沖散。不,不能在這裏被抓到!她還沒有找到答案,還沒有撕碎那個控她、並一次次死陳邙的“它”!她甚至還沒摸到那個神秘的U盤!
她屏住呼吸,耳朵緊貼着冰冷的管道壁,捕捉着門外的動靜。撬鎖的聲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那人似乎也在傾聽門內的動靜。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就在這時——
“嗚——!!!”
一陣尖銳刺耳、足以撕裂夜空的火災警報聲,毫無征兆地響徹整棟林宅!
聲音的來源,似乎是……二樓靠近客房區域的某個地方?!
畫室門外的動靜瞬間消失。那窺探者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了行動。
林晚心髒狂跳!是陳邙!一定是他!
她沒有絲毫猶豫,抓住這千鈞一發的機會,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聲響,從夾層出口爬了出來,迅速拉好地毯蓋住蓋板,然後如同一道影子般閃到畫室厚重的窗簾後面,將自己徹底隱藏起來。
幾乎在她藏好的同時,“嘭”的一聲悶響,畫室的門被一股大力從外面撞開!
一個穿着黑色西裝、身形矯健的男人沖了進來,眼神銳利如鷹,迅速掃視整個房間。他的動作專業而警惕,顯然不是普通的保鏢。他的目光在蒙着白布的家具上掠過,在地毯上停留了一瞬(那裏有林晚匆忙間未能完全撫平的褶皺),最後落在了微微晃動的窗簾上。
男人一步步近窗簾,手無聲地摸向腰間。
窗外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窗簾上,如同索命的鬼魅。
林晚緊緊貼着冰冷的牆壁,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在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幾乎要沖破喉嚨。她甚至能聞到那男人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金屬和硝煙味道。
就在那只手即將觸碰到窗簾的瞬間——
“怎麼回事?!”林兆安低沉而隱含怒意的聲音在走廊上響起,伴隨着急促的腳步聲。“警報爲什麼響了?!”
畫室門口的男人動作一頓,立刻收回手,轉身面向門口,微微躬身:“先生,警報源在二樓東側客房區,正在排查。畫室這邊剛才有異常聲響,我過來查看。”
林兆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的臉色在應急燈下顯得有些陰沉。他看了一眼空蕩蕩、似乎並無異樣的畫室,又瞥了一眼垂手肅立的黑衣男子。
“福伯呢?”
“福管家去查看警報源頭了。”
林兆安眉頭緊鎖,目光再次掃過畫室,尤其是在窗簾和那塊微微隆起的地毯位置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邃難測,帶着審視和權衡。
火災警報還在淒厲地鳴響,整棟宅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驚醒,遠處傳來傭人驚慌的跑動聲和安保人員的呼喝。
“先處理警報!”林兆安最終下令,語氣不容置疑,“確保所有區域安全,特別是晚晚那裏!加派人手!”
“是!”黑衣男子立刻領命,快步離開。
林兆安獨自站在畫室門口,又深深看了一眼房間內部,眼神復雜地閃爍了幾下,終於也轉身離開,腳步聲迅速遠去。
窗簾後,林晚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她靠着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卷全身。剛才那一刻,她真的以爲自己死定了。
是陳邙……他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制造了混亂,爲她爭取到了寶貴的幾秒鍾,也引開了那個危險的闖入者。
火災警報聲漸漸停歇,應該是被人工解除了。但宅子裏的動並未立刻平息。
林晚不敢久留,她仔細聆聽着外面的動靜,確認走廊上暫時無人後,才如同驚弓之鳥般,迅速閃出畫室,沿着陰影快速返回自己的房間。
她輕輕關上門,背靠着門板,心髒依舊跳得如同脫繮的野馬。
幾乎在她關上門的同時,對面牆上傳來三聲極輕、極有規律的敲擊。
陳邙在問她是否安全。
林晚抬手,也用同樣的節奏回應了三下。
門外,陷入一片沉寂。
門內,林晚滑坐在地,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不是後怕,而是憤怒,是一種被到懸崖邊、看清了敵人輪廓後,產生的極致冰冷的憤怒。
父親知道!他絕對知道“淨土計劃”!他甚至可能是參與者之一!那個U盤,那個戒備森嚴的書房,那個訓練有素、反應迅速的護衛……這一切都指向一個隱藏在林氏光鮮外表下的、龐大而黑暗的秘密!
她和陳邙,不是簡單的系統錯誤綁定受害者。他們是這個“淨土計劃”的……實驗品?或者……需要被清除的障礙?
林晚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被林家燈火映亮、卻依舊顯得無比冰冷的夜空。
遊戲規則,已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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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對面,陳邙靠在牆上,聽着林晚安全的回應信號,緩緩閉上了眼睛。
剛才那場火災警報,是他利用一個簡單的短路裝置觸發的,位置選在離自己客房不遠的一個廢棄座,既能制造足夠混亂,又能最大程度撇清自己的直接嫌疑。風險很大,但值得。
他聽到了林兆安和那個黑衣男子的對話,感受到了那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林宅,這個看似安全的堡壘,實則是龍潭虎。
林晚顯然在書房那邊有所發現,而且差點暴露。
“淨土計劃”……他默默咀嚼着這個名字。這和他得到的“天命之子培育計劃”提示,似乎並非同一回事,但兩者之間,必然存在着某種深刻的、扭曲的關聯。
他的“死亡回歸”,林晚的“認知污染”,兩個殘缺系統的詭異糾纏,以及背後這個若隱若現的“淨土計劃”……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更龐大、更驚人的真相。
陳邙睜開眼,眼底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片沉靜的、如同深海般的冰冷。
他知道,從他們踏入林宅的這一刻起,退路就已經被斬斷了。
要麼,揭開“淨土計劃”的真相,撕碎幕後的黑手。
要麼,和之前的九十八次一樣,被這個世界(或者說,被這個“計劃”)無情地碾碎、清除。
沒有第三條路。
他看了一眼林晚緊閉的房門,那後面,是另一個同樣被卷入漩渦、卻開始燃起反抗火焰的靈魂。
狩獵,進入了最危險的階段。
在獵物的巢裏,獵手與獵物的身份,隨時可能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