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正殿。
厚重的金絲楠木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殿外的秋風,也隔絕了最後一絲光亮。
殿內並沒有點燈,光線昏暗,只有角落裏的幾尊錯金博山爐吐着嫋嫋青煙。
地龍燒得很旺,一股混雜着脂粉氣、檀香味和暖熱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蘇錦繡單薄的身軀。
對於常人,這或許是溫暖如春。
但對於剛剛服下“朱顏辭”的蘇錦繡來說,這股燥熱如同火油澆在柴上,瞬間引胃裏翻江倒海的藥性。
“嘔……”
蘇錦繡喉頭一甜,一股酸水混着血腥氣涌了上來。
蘇錦繡死死咬住舌尖,借着疼痛強行將那股惡心感咽了回去。
蘇錦繡抬起眼皮,看向大殿正前方。
正上方的鳳榻上,太後趙氏正慵懶地靠在明黃色的軟枕上。
她手裏捧着一盞描金茶碗,正側着頭,同下首坐着的兩位衣着華貴的婦人說笑。
那是王家的老太君和謝家的誥命夫人,皆是北秦世家大族的核心人物。
三人聊得熱火朝天,仿佛殿中本沒有蘇錦繡這麼一個大活人。
蘇錦繡並沒有出聲打擾。
蘇錦繡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大殿中央,規規矩矩地福下身子,雙手交疊於腰側,行了一個標準的北秦拜見禮。
“西蜀姜離,給太後娘娘請安。”
聲音虛弱,卻清晰。
然而,鳳榻上的太後仿佛聾了一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笑着對謝夫人說道:
“這雨前龍井啊,就得用去歲的雪水泡才香。趕明兒哀家讓人給你府上送兩罐去。”
謝夫人掩唇輕笑,目光輕飄飄地掃過跪在下方的蘇錦繡,眼中滿是譏諷,隨即轉過頭附和道:
“太後娘娘體恤,那是臣妾的福分。”
沒有叫起。
蘇錦繡保持着半蹲行禮的姿勢,僵在原地。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體力的動作。
雙腿膝蓋要懸空彎曲,腰背要挺直,雙手要端平。
對於習武之人尚且吃力,更何況是這具早已被掏空的病弱身軀。
一息,兩息,三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
汗水順着蘇錦繡的額角滑落,流進眼睛裏,蟄得生疼。
原本就虛軟的雙腿開始劇烈打擺子,酸痛感從膝蓋蔓延到腰椎。
更要命的是腹中的絞痛,“朱顏辭”的藥效開始全面爆發,胃部像是有只手在瘋狂地攪動、撕扯。
蘇錦繡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灰敗下去,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
“公主……”
身後的春桃看不下去了,帶着哭腔小聲喚了一句,想要伸手去扶。
蘇錦繡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制止了春桃。
不能扶。
扶了,就是御前失儀,就是給了太後發作的借口。
蘇錦繡死死盯着地面上那塊繁復的蓮花紋金磚,視線開始出現重影,那蓮花仿佛變成了旋轉的血盆大口。
她在數數。
默默計算着時間。
從進殿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
霍青應該已經把消息帶到了。
蕭燼那個暴君,哪怕是爲了他自己的腦袋,也該在路上了。
現在的每一分煎熬,都是在給即將到來的大戲加碼。
“咳咳……”
蘇錦繡終於忍不住,壓抑地咳嗽了兩聲。
這聲咳嗽打破了殿內原本和諧的談笑聲。
鳳榻之上,太後像是才發現殿裏多了個人似的,慢悠悠地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哎喲,這是誰啊?怎麼杵在這兒?”
太後坐直了身子,眯起眼,目光像兩毒針一樣扎在蘇錦繡身上。
旁邊的王老太君冷笑一聲,接話道:
“太後娘娘真是貴人多忘事。這不就是西蜀送來的那位九公主嗎?聽說身子嬌貴得很,剛進宮就鬧出了不少動靜呢。”
“哦——”
太後拖長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原來是姜離啊。哀家老眼昏花,竟沒看見。既然來了,怎麼也不出個聲?這就是你們西蜀的規矩?”
蘇錦繡感覺喉嚨裏全是血腥味。
蘇錦繡強撐着最後一口氣,慢慢直起早已僵硬麻木的雙腿。
“姜離……給太後請安……”
話音未落,蘇錦繡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險些栽倒。
“放肆!”
太後猛地一拍扶手,“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
太後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猙獰的怒容:
“哀家讓你起來了嗎?沒規矩的東西!”
蘇錦繡穩住身形,沒有跪下,而是抬起頭,那雙幽黑的眸子直視太後。
“太後娘娘,”蘇錦繡喘息着,聲音沙啞,“姜離身染重疾,實在……撐不住了。”
“撐不住?”
太後冷笑,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仿佛剛才拍桌子弄髒了手,“我看你精神得很呐!剛才在偏殿,你不是威風八面嗎?折斷桂嬤嬤手腕的時候,怎麼沒見你說撐不住?”
圖窮匕見。
這才是今天的正題。
蘇錦繡心中了然,面上卻露出一絲惶恐:
“太後明鑑……桂嬤嬤是羊癲瘋發作……”
“住口!”
太後厲聲打斷,指着蘇錦繡的鼻子罵道:
“少拿這些鬼話糊弄哀家!太醫已經驗過了,桂嬤嬤的手骨是被外力硬生生捏碎的!你這妖女,剛進宮就敢對宮裏的老人下毒手,不僅沒有教養,更是心腸歹毒!”
一旁的謝夫人也幫腔道:
“太後,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若是不嚴加管教,以後還不得翻了天去?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北秦後宮沒規矩?”
“謝夫人說得對。”
太後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她今天要做的,不僅僅是懲罰,而是要廢了這個女人。
既然皇帝想用這把刀,那她就把這把刀折斷在慈寧宮!
“來人!”
太後大喝一聲,“西蜀姜離,目無尊長,行凶傷人。給哀家掌嘴二十,教教她怎麼做人!”
“是!”
殿門兩側,早已候着的兩個粗壯嬤嬤立刻擼起袖子,大步走了過來。
這兩個嬤嬤比桂嬤嬤還要壯碩,滿臉橫肉,手裏甚至還拿着兩塊厚重的竹板。
這要是打在臉上,別說毀容,牙齒都能打飛。
“不要!不要打公主!”
春桃哭着撲上去想要阻攔。
“滾開!”
其中一個嬤嬤抬腳就踹,直接將春桃踹翻在地,滾出去老遠。
另一個嬤嬤一把揪住蘇錦繡的衣領,粗暴地將她往地上一摜。
“跪下!”
蘇錦繡本就虛弱,被這一推,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堅硬的金磚上。
膝蓋撞擊地面的劇痛傳來,但比起腹中如刀絞般的痛楚,這點外傷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蘇錦繡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冷汗已經溼透了後背,嫁衣黏膩地貼在身上。
胃裏的翻涌已經到了極限,那股積壓已久的淤血正順着食道瘋狂上涌。
快了。
就是現在。
蘇錦繡沒有反抗,也沒有求饒。
蘇錦繡雙手撐着地面,緩緩抬起頭。
散亂的發絲下,那張慘白如鬼的臉上,竟然沒有一絲恐懼。
蘇錦繡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後,看着那兩個獰笑着近的嬤嬤,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詭異至極的弧度。
那笑容裏,帶着血腥,帶着嘲諷,更帶着一種即將拉着所有人下的瘋狂。
“太後娘娘……”
蘇錦繡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大殿裏清晰可聞。
“這一巴掌打下來……”
蘇錦繡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壓住即將噴薄而出的腥甜。
“您可千萬……別後悔。”
太後被那眼神看得心裏莫名一慌,背脊竟竄上一股寒意。
但隨即,這種慌亂變成了更大的惱怒。
一個待宰的羔羊,竟敢威脅她?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太後怒極反笑,“給我打!狠狠地打!打爛她這張嘴!”
“是!”
那個揪住蘇錦繡的嬤嬤高高揚起了手中的竹板。
厚重的竹板在空中劃出一道風聲,帶着要把人臉骨打碎的力道,照着蘇錦繡的臉頰狠狠揮下!
蘇錦繡沒有躲。
蘇錦繡甚至微微仰起頭,迎上了那塊竹板。
她在等。
等那最後的一擊,成爲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也在等那個應該出現的人。
“呼——”
風聲近。
蘇錦繡閉上了眼,同時也鬆開了緊咬的牙關,釋放了那股一直在體內橫沖直撞的逆血。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