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 主臥的沙發區。
黎糯乖乖地把腳架在宮宴的膝蓋上,雙手抓着沙發墊,像個等待的小朋友。
宮宴剛剛洗過澡,身上帶着溼潤的水汽和冷杉香。他低着頭,神情專注地拆開她腳踝上的創可貼,檢查傷口。 結痂了,紅腫也消了大半。
“恢復得不錯。” 他給出了“醫囑”,然後抬眸,視線掃過她的手。
在黎糯右手的虎口處,有一抹極淡的、沒洗淨的墨藍色印記。 那是數位板壓感筆長期摩擦留下的,或者是顏料沾上去的。 對於畫了一下午“小白貓”的人來說,這個墨跡有點過於“深沉”了。
宮宴眼底劃過一抹了然。 看來下午那通電話沒白打,那只“鷓鴣”確實被急了,大概是掛了電話就開始瘋狂趕稿。
“手怎麼髒了?” 他明知故問,捏住她的手腕,指腹在那塊墨跡上蹭了蹭。
黎糯心裏“咯噔”一下,趕緊把手縮回來藏進袖子裏: “啊……可能是不小心蹭到了顏料。那個……那只小白貓的背景是藍色的!”
宮宴看着她拙劣的掩飾,並沒有拆穿,只是漫不經心地勾了勾唇: “畫只貓都能弄一身墨,笨手笨腳。” “以後畫完記得洗手。我不喜歡床上沾到顏料味。”
黎糯鬆了口氣,如獲大赦地點頭:“知道了。”
“行了,早點睡。” 宮宴站起身,順手關了燈,只留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明天上午帶你出門。”
黎糯鑽進被窩的動作一頓,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去哪?” 又要去公司?還是回老宅?她有點社恐發作。
宮宴躺在她身側,長臂一伸,習慣性地將她撈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帶你去買鞋。順便……”
他閉上眼,聲音帶着一絲慵懶的沙啞: “帶你出去見見光。省得你總覺得自己是只只能躲在洞裏的老鼠。”
黎糯僵在他懷裏,心跳漏了一拍。 見光……
……
翌,上午十點。 黑色邁巴赫停在京城最高端的SKP商場門口。
商場經理早就接到了通知,帶着兩排導購恭敬地候在門口,陣仗大得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車門打開。 宮宴率先下車。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閒款的黑色風衣,少了幾分職場的凌厲,多了幾分貴公子的慵懶,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依然強大。
他轉身,並沒有讓黎糯自己下來,而是自然地伸出手: “手。”
黎糯縮在車裏,看着外面那兩排鞠躬的人,社恐屬性大爆發,腿肚子有點轉筋。 “……這麼多人,要不我們走後門吧?”
宮宴眉頭微挑,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樣子。 他在引導她適應這個位置。 如果連這點場面都怕,以後怎麼做他宮宴的太太?
“黎糯。” 他沒有收回手,也沒有妥協,而是站在車門外,語氣平靜卻堅定: “你是來消費的,不是來做賊的。” “下來。抬頭挺。”
在那道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黎糯深吸一口氣,硬着頭皮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宮宴握緊她的手,稍微用力,將她帶出車廂。 然後,極其自然地攬住她的腰,將她半護在懷裏,隔絕了周圍探究的視線。
“別怕。”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是只有她能聽到的溫柔: “我在。”
簡單的兩個字,像定海神針。 黎糯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是啊,狐假虎威。 老虎就在身邊,她這只小狐狸怕什麼?
……
頂層,VIP鞋履專區。
商場經理已經清了場。 黎糯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面前擺滿了當季最新款的平底鞋、樂福鞋、軟底靴。
“這一排,這一排,還有那個系列。” 宮宴坐在她旁邊,長腿交疊,手指隨意地點了幾下: “都拿過來給她試。”
導購們兩眼放光,迅速行動。
黎糯看着那堆成山的鞋盒,小聲嘀咕:“太多了吧……我穿不了這麼多。” 而且這些鞋,一雙就好幾萬,太敗家了。
“不多。” 宮宴拿起一雙米白色的羊皮平底鞋,走到她面前。 在導購震驚的目光中,這位京圈活閻王竟然單膝蹲下,握住了黎糯的腳踝。
“你……?!”黎糯嚇得想縮腳。 讓宮宴給她穿鞋?這要是傳出去,她會不會被全京城的名媛用眼神死?
“別動。” 宮宴按住她的腳,動作熟練地幫她脫掉原本的鞋子,換上新鞋。 他溫熱的手掌包裹着她的腳,指腹輕輕按了按鞋頭: “擠不擠?”
黎糯臉紅得像蝦米,結結巴巴:“不……不擠。很軟。”
宮宴滿意地點頭,站起身,對着導購吩咐: “剛才試的這雙,包起來。還有那幾雙同款不同色的,都要了。”
就在這時——
“喲,這不是小叔嗎?”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黎糯背脊一僵。 這個聲音,化成灰她都認識。 宮喜。
她下意識地往宮宴身後躲,這是多年來形成的條件反射。
宮宴感覺到了她的退縮。 他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捏了捏,傳遞着力量。
門口,宮喜摟着一個濃妝豔抹的嫩模走了進來。 看到宮宴,宮喜先是慫了一下,但看到躲在宮宴身後的黎糯時,那股子嫉妒和惡意瞬間涌了上來。
前幾天在老宅被着叫“嬸嬸”的屈辱還歷歷在目。 今天在商場這種公共場合,沒長輩壓着,他那股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
“哎呀,真是巧啊。” 宮喜走過來,視線放肆地在黎糯身上打量,嘴角掛着嘲諷的笑: “小叔,您還真把這個‘沒人要的’當寶貝寵着呢?這買鞋的陣仗,嘖嘖,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哪國的公主呢。” “也就是您口味重,這種無趣的女人,也就您拿她當個寶。”
他身邊的嫩模也跟着掩嘴輕笑,眼神裏滿是不屑。
黎糯低着頭,手指死死掐着宮宴的袖口。 那種熟悉的、被羞辱的窒息感又來了。 她想反駁,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宮宴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圍的氣溫仿佛降到了零下。 但他沒有立刻發作。 他轉過身,看着躲在身後的黎糯。
“黎糯。”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嚴厲: “躲什麼?”
黎糯抬頭,眼眶紅紅的。
宮宴並沒有幫她罵回去,而是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進行一場現場教學: “昨天我是怎麼教你的?” “有人當着你的面,罵你,還羞辱你的丈夫口味重。” “作爲宮太太,你就只會躲在我身後哭?”
黎糯愣住了。 她看着宮宴眼底的鼓勵和那一絲“恨鐵不成鋼”。 他是要她……自己反擊?
“可是……”
“沒有可是。” 宮宴鬆開她的手,甚至往旁邊退了一步,將她完全暴露在宮喜面前。 這是一種迫,也是一種信任。
“去。” 他抬了抬下巴,語氣冷酷: “把你的場子找回來。出了事,我擔着。”
黎糯站在原地,孤立無援。 對面是囂張跋扈的宮喜,身後是她亮劍的宮宴。 她看着宮喜那張令人作嘔的臉,想起了這些年在黎家受的委屈,想起了肚子裏的孩子,也想起了昨天畫那只“亮爪子的貓”時的心情。
“可愛不代表怯懦。” “你是宮家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一股熱血突然涌上心頭。 她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雖然腿還在抖,但眼神卻變了。
“宮喜。” 她開口,聲音雖然不大,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宮喜愣了一下:“嘛?”
黎糯看着他,強迫自己直視他的眼睛,學着宮宴平時那種冷淡的語調:
“第一,我現在是你的長輩。按照宮家的家規,直呼長輩名諱,還出言不遜,是要去祠堂跪着的。” “第二……” 她視線掃過那個嫩模,眼神裏帶上了一絲學來的輕蔑: “既然覺得我像白開水,那你現在帶着這種渾身香精味的人出現在我面前,是想熏死誰?” “這裏是VIP專區。”
她深吸一口氣,指着門口,說出了那句她這輩子最“仗勢欺人”的話:
“你太吵了。帶着你的人,滾出去。”
死寂。 全場死寂。
宮喜瞪大了眼睛,像見了鬼一樣。 這還是那個唯唯諾諾、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黎糯嗎?! 她居然敢叫他滾?!
“你……你算個什麼東西……”宮喜氣急敗壞地想沖上來。
還沒等他靠近。 一道高大的身影瞬間擋在了黎糯面前。
“砰!” 宮喜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宮宴一腳踹在了膝蓋上,狼狽地跪在了地上。
宮宴單手兜,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子,眼神冷得像看死人: “聽不懂人話?” “你嬸嬸讓你滾。沒聽見?”
宮喜疼得冷汗直流,看着宮宴那雙氣騰騰的眼睛,嚇得魂飛魄散: “聽……聽見了!我滾!我現在就滾!” 說完,連滾帶爬地拉着嫩模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
一場鬧劇結束。 黎糯站在原地,渾身脫力,腿一軟差點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接住了她。
黎糯抬頭,對上了宮宴那雙含笑的眼睛。 “做……做到了……”她聲音還在發顫,但眼底卻閃爍着從未有過的光芒。
宮宴看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這次,不是對待寵物的敷衍,而是真正的贊賞。
“做得很好。”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聲音溫柔得一塌糊塗:
“這才是我的宮太太。” “記住了,以後誰敢讓你不痛快,就像今天這樣,狠狠地踩回去。” “只要我在,你的腰杆,就永遠不用彎。”
黎糯靠在他懷裏,聽着那句“只要我在”,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 是解脫。 她好像……終於開始學會,怎麼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裏,做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了。
而這一切,都是這個男人給她的底氣。
“行了,別哭了。” 宮宴看着她又要掉金豆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把她抱回沙發上: “剛才的氣勢哪去了?怎麼又變回小白兔了?”
他拿起剛才那雙鞋,重新幫她穿好: “爲了獎勵你今天的表現。” 他站起身,從導購手裏接過一張黑卡,遞給她: “這家店,還有隔壁那幾家店,你看上什麼,隨便刷。” “作爲宮太太,你的戰袍,太少了。”
黎糯捏着那張黑卡,看着眼前這個霸道又溫柔的男人。 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 這種被大佬手把手教着“變壞”的感覺…… 真的,太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