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傳其惡名,京城人人自危
金大牙這剛帶着一衆小弟雄赳赳氣昂昂地離開之後,籌餉司的偏廳裏便陷入了一片死寂當中。
周師爺、老錢、孫福三人真的是面面相覷,誰都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十萬兩!
一個掏大糞的破官,居然賣出了十萬兩的天價!
而且這還是買家主動加價的!
“這......這怎麼可能?”
周師爺難以置信地說道。
他自詡跟着丞相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陰謀詭計沒見識過?
可李安來的這麼一手,簡直是把他的三觀都全給顛覆了。
老錢的臉色同樣不是很好看,琢磨了一下說道:
“不對......不對勁啊......這李安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孫福則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腦子都還有點轉不過彎來,想不通究竟是爲了什麼。
他本來還想着看李安的笑話呢,結果現在反倒是他們三個成了大笑話。
......
“諸位大人,怎麼了?”
李安笑眯眯地從裏面走了出來,看着他們三人的表情,那叫一個心曠神怡。
“站在門口吹什麼風呢?這大白天的,可別着涼了。諸位大人,真的是被你們笑話了。唉!我真是沒用,搞這麼半天才賣出去十萬兩,和諸爲比不得啊!”
周師爺被這話噎得說不出話來。
老錢咳了兩聲,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李大人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我們那麼多官職,消耗了多少人脈,才賣出去一百兩。你這動動嘴皮子,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官,就能賣一百萬量......”
“客氣客氣。僥幸而已,誰讓這金幫主生性純良,樂善好施,一聽我這一下困難,立馬就施以援手,掏銀子買官了。”
李安擺擺手,那副謙虛的樣子,真是看得三人牙都癢癢的。
僥幸?
你那一套話術把人家說得激動不已,那叫運氣好?
三人心裏都在暗暗腹誹着,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李安。
“行了行了,你們也別杵在這兒了。還剩下不少官,要不你們再試試賣賣看?”
李安又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說道,“本官忙了一天,眼下困得很,先去歇着了。”
說罷,他便徑直往後院走去,只留下三人在原地發呆。
......
半晌之後,那周師爺才回過神來。
他一把拉住老錢和孫福,壓低聲音,急聲說道:
“走!咱們找個地方商量商量!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三人匆匆離開籌餉司,找了個僻靜的茶樓包間,關上門後,周師爺一屁股坐下,臉色陰沉道:
“諸位,今天這事兒,你們怎麼看?”
老錢嘆了口氣,苦着臉說道:
“還能怎麼看?李安這小子,比咱們想象的要厲害得多啊!並沒有被我們的合謀給困死......他竟然還有後招......”
“不止是厲害!”
孫福這時候倒是冷靜了下來,分析道,“諸位想想,這事兒要是傳回府裏,咱們的主子們會怎麼看?”
此話一出,周師爺和老錢的臉色頓時就更難看了。
是啊!
他們三個被派來盯着李安,本來是要給他使絆子,讓他辦不成事的。
結果呢?
李安在他們三人死死盯着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把一個沒人要的破官賣出了十萬的兩天價!
這傳出去,豈不是說明他們三個都是飯桶?
連監視都監視不好,反而讓人給耍了?
“不行!這事兒絕對不能如實上報!”
周師爺一咬牙,說道。
老錢和孫福也紛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心虛來。
“那......那咱們怎麼跟主子交代啊?”
孫福有些底氣不足地問道。
“這還不簡單?”
周師爺眼珠子一轉,嘴角卻浮現出一絲陰狠的笑意來。
“得想個辦法,把這事兒給圓過去唄!李安今天這十萬兩是怎麼賣出去的?咱們不如換個說法!”
“什麼說法?”老錢眼睛一亮。
“就說這金大牙是被着買的!”
周師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李安這小子不是仗着有皇帝給他撐腰嘛!咱們就說他借着金口玉言的勢,威金沙幫主強行掏錢!”
“說他李安放出話來,不買就是抗旨不尊!當場就要讓侍衛把金大牙拿下問斬!那金大牙能怎麼辦?只能乖乖掏錢唄!”
老錢和孫福聽到這裏,立馬就明白了過來。
“妙啊!周老弟這主意妙啊!”
老錢深以爲然,興奮地說道,“如此一來,咱們非但不用擔心主子責怪,反倒還能把事情推到李安頭上!”
“沒錯!”
孫福也連連點頭道,“而且咱們只要把這消息傳出去,李安的名聲可就徹底臭了!”
“誰還敢去他那籌餉司買官?去了就是被強買強賣!”
“到時候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賣不出第二個官了!”
三個臭皮匠,頂得上一個諸葛亮。他們越討論越覺得這一招妙啊!
周師爺更是得意地捋着胡須,總結道:
“這一招,叫做一箭三雕!”
“第一,咱們有了交代,不用擔心主子怪罪!”
“第二,搞臭李安的名聲,斷他的後路!”
“第三,就算李安以後還想照葫蘆畫瓢高價賣官,也壓就沒人敢再上門了!”
“妙!實在是妙!”
老錢和孫福齊聲附和。
“不過......”
周師爺又壓低了聲音,說道,“這事兒得傳得廣、傳得快!最好今天晚上就傳遍全京城!”
“好說!這事兒交給我!”
老錢拍着脯保證道,“我在京城酒樓茶肆認識不少人,保管明天一早,全京城都會知道這事兒!”
“那就拜托錢大人了!”
周師爺笑着拱了拱手。
三人又繼續陰笑着商議了一番細節,這才分頭行動去了。
......
入夜。
京城的各大酒樓、茶館、青樓,到處都在流傳着同一個爆炸性的消息。
“嘿!你們聽說了嗎?今天籌餉司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
“就那個新科狀元李安!今天不知道怎麼請來了金沙幫的幫主金大牙,着人家掏了十萬兩銀子買官!”
“十萬兩?!什麼官那麼貴?”
“你猜?掏大糞的官!街道司司丞!”
“!掏大糞的官值十萬兩?這不是搶錢嗎?”
“可不是嘛!聽說那金大牙一開始死活不願意買,結果李安直接就把御賜金牌給拍桌上了!”
“說什麼‘陛下金口玉言,籌餉司的官必須賣出去’!‘你金大牙不買就是抗旨不尊,本官這就讓人把你拉出去砍了’!”
“嚯!這麼狠?”
“狠?你還不知道呢!聽說金大牙當時就被嚇尿了!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說‘李大人饒命’!最後是被幾個侍衛架着按在那兒,硬是籤了字、畫了押、掏了銀子才放出來的!”
“我的天爺......這李安也太狠了吧?簡直就是活閻王啊!”
類似的故事,在京城的街頭巷尾迅速發酵。
而且是越傳越離譜。
有人說金大牙是被打斷了三手指才肯籤字的。
有人說金大牙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是被拖出來的。
還有人繪聲繪色地描述,籌餉司裏頭有個大刑房,專門用來伺候那些不肯掏錢的人。
總之,只區區用了一個晚上。
李安的名字,就成了京城商賈富紳們妥妥的噩夢。
那最近聲名鵲起的籌餉司,更是被人私下裏稱爲“閻王殿”。
而李安發出去的那些買官邀請帖,也有了一個新的稱呼——“閻王帖”。
那些新收到請帖的人,無不被嚇得魂飛魄散。
......
第二清晨。
李安睡足了一覺,正美滋滋地伸着懶腰。
紅眉卻是一臉凝重地走了進來,把一摞退帖扔到了他面前。
“公子,你自己看看吧。”
“嗯?什麼東西?”
李安隨手拿起一張,展開一看,頓時就笑了。
“劉府恭敬回稟李大人:小老兒近偶感風寒,臥床不起,實在無法赴約,還望李大人海涵。”
他又拿起第二張:
“張府誠惶誠恐回稟:府中老太太突發急症,闔府上下忙於侍疾,懇請李大人另行擇。”
第三張:
“王府百般抱歉:少爺不慎落水,性命垂危,李大人的好意只能心領了。”
李安一張一張地看下去,臉上笑容也是越來越盛。
這些請帖,他昨天才剛發出去,今天一早就全被退回來了。
而且理由一個比一個離譜。
什麼偶感風寒、老太太急症、少爺落水......
怎麼着?他李安發個帖子,全京城就集體遭災了?
“這是怎麼回事?”
李安放下退帖,這是又好笑又好氣地問道。
紅眉冷哼一聲,把昨晚黑水台收集到的那些傳言,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什麼酷刑供、什麼籌餉司是閻王殿、什麼閻王帖......
李安聽得也是一個目瞪口呆,這些都是什麼啊?
“等等!”
他打斷紅眉的話,一臉不可思議地說道,“金大牙被我用刑了?他是哭着求饒才買的官?”
“這他媽是誰編的?我昨天明明是給他講道理、畫大餅好吧!他是自己激動得不行,主動加價買的!”
紅眉聳聳肩,淡淡道:“外面可不是這麼傳的。”
“外面傳的是,你借着皇帝的勢,威金大牙強買強賣。不買就砍頭。金大牙爲了保命,只能乖乖掏錢。”
李安聽得是哭笑不得。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問道:“這謠言是誰傳的?”
“還用問嗎?”
紅眉冷笑道,“周師爺、老錢、孫福那三個貨唄。他們怕如實匯報顯得自己無能,就索性編了這麼一套說辭。既能糊弄主子,又能敗壞你的名聲。一箭雙雕。”
李安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突然又笑了。
“有意思。”
“有意思?”
紅眉挑了挑眉,“公子,你現在可是全京城的過街老鼠。那些商賈寧可裝病也不敢來見你。這還有意思?”
“當然有意思了。”
李安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邊,望着窗外的陽光,一臉的高深莫測。
“我本來還愁着怎麼唱空城計呢。這下好了,他們替我把戲都唱好了。”
紅眉聽得一頭霧水。
李安沒有解釋,只是笑了笑。
心裏卻在盤算着另外一件事。
他那些剩下的官職,可都是苦差事、送命差事。
靠講道理、畫大餅......其實很難賣得動。
但如果買家一開始就覺得自己是被着來的呢?
如果他們一開始就把籌餉司當成刑場呢?
那可就真的有作空間了。
周師爺三人,這是上趕着幫他把戲台給搭好了啊!
......
與此同時。
金沙幫總舵。
金大牙正披着那嶄新的官服,美滋滋地坐在太師椅上,聽着手下人的匯報。
“幫主......哦不,大人!外面都在傳您被李安給用刑了!說您是......”
小弟話還沒說完,就被金大牙一腳給踹翻。
“你他娘的再說一遍?”
金大牙瞪着眼睛,滿臉不可思議,“老子被用刑了?老子自己怎麼就不知道?”
小弟捂着肚子,委屈巴巴地說道:
“大人,外面都這麼傳的!說您在籌餉司裏被打得哭爹喊娘,是跪着求饒才被買的官......”
“放屁!老子什麼時候跪過?”
金大牙氣得直拍桌子,“老子是被李大人的真誠給打動了好吧!這麼好的官,老子主動加價都怕搶不到!”
“被用刑......老子怎麼可能被用刑......”
金大牙越想越氣。
他金大牙可是京城一霸,竟然還有人敢造自己的謠?
可就在這時,他的腦子裏卻是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等等!
對啊!
這謠言......應該是誰傳的?
會不會是李大人自己傳的啊?
金大牙皺着眉頭,努力回憶着李安昨天跟他說話時的樣子。
那副雲淡風輕、有成竹的模樣......
絕對不是一般人能裝出來的!
李大人有什麼理由這樣傳謠自污呢?
金大牙想着想着,突然一拍大腿,瞬間就恍然大悟了!
“我懂了!”
他激動地站起身,在屋裏來回踱步,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對了。
“李大人這是在幫我洗白啊!”
小弟們面面相覷,完全跟不上老大的思路。
“你們想想!”
金大牙興奮地說道,“老子以前是什麼身份?黑道頭子!地痞流氓!”
“老子要是去當官,那些文官老爺們能服氣?那些清流們能放過老子?”
“可現在呢?外面都在傳老子是被着買官的!是受害者!”
“那些達官貴人爲老子抱不平,那些御史大夫說不定還要參李安一本!”
“老子這一下,從施暴者變成了被迫害者!從黑道大哥變成了可憐人!”
“你們說,老子上任的時候,那些人還會爲難老子嗎?他們只會同情老子!”
小弟們聽得雲裏霧裏,但還是連連點頭。
金大牙卻是越說越激動,眼眶都有些泛紅了。
“李大人......李大人他這是用自己的名聲,來換老子一個清清白白做官的機會啊!”
“他寧可背上酷吏的罵名,也要保住老子的前程!”
“這份恩情......老子金大牙這輩子都忘不了!”
說到最後,金大牙竟然真的感動得稀裏譁啦的。
他一把抹掉眼淚,咬着牙說道:
“傳令下去!從今天開始,金沙幫......不,京城街道管理衙門的兄弟們!”
“都給老子記住了!李大人就是咱們的恩人!他的話就是聖旨!”
“以後誰要是敢對李大人不敬,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
......
籌餉司。
李安看着桌上那堆積如山的退帖,又看了看門口幸災樂禍的周師爺三人。
周師爺笑眯眯地走上前來,假惺惺地拱手說道:
“李大人,聽說您的帖子都被退回來了?嘖嘖,真是可惜啊!”
“這京城的商賈們,一個比一個精明。您那點小手段,在人家眼裏可不夠看呐!”
老錢也跟着幫腔道:
“是啊是啊!李大人,我看您還是趁早死了那條心吧!剩下的那些官,就算您舌燦蓮花,也絕對賣不出去的!”
孫福則是更是不屑地冷笑道:
“湊不足兩百萬兩,到期您就是午門斬首的命!兩位大人,我們又何必跟一個將死之人多費什麼口舌呢?”
周師爺和老錢聞言,也是相視大笑。
“是極!是極!”
“我看李大人啊!要不您還是趁着還有些許時好活,多去去那翠微閣和綺紅院多快活快活幾次吧!”
三人也是越講越是笑得歡。
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李安嘴角微微一翹,心中暗道:
“京城的商賈們都怕我?”
“哈哈......怕就好。”
“我還就怕他們不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