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的身體僵住了。
他沒想到,在這個生死攸關的節骨眼上,葉清會提出這樣一個條件。
而且,她說的話,信息量太大了。
“他的命,他上司的命,現在,都握在我手裏。”
這句話,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霸道和自信,仿佛陸凜和周司令的未來,都只是她掌中的玩物。
病房內外,一片死寂。
劉院長和一衆專家們,都用一種看瘋子似的眼神看着葉清。
這個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她是在威脅西北軍區的副司令員嗎?
陳岩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他很清楚,葉清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女人,有這個資本,更有這個膽量。
周司令的命,此刻的確就懸在她的一念之間。
而陸凜……
陳岩的腦海裏,浮現出陸凜那張因爲傷痛和不甘而變得越發冷硬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
“好!我答應你!”
他看着葉清,鄭重地說道:“我馬上安排人帶您去見陸凜。但是,也請您務必保證司令員的安全!”
“帶路吧。”葉清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她仿佛本不在意周司令的死活,那份從容,讓所有人都感到心悸。
陳岩不敢再耽擱,立刻對身旁的一個警衛員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個警衛員看了葉清一眼,眼神復雜,然後對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葉清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回頭,將一直抱在懷裏的小寶,交給了站在門口,同樣有些不知所措的孫立斌。
“孫醫生,麻煩你,幫我照看一下孩子。”
“啊?哦!好!好的!弟妹您放心!”孫立斌受寵若驚,連忙小心翼翼地接過昏昏欲睡的小寶。
葉清又摸了摸大寶的頭:“大寶,跟孫叔叔一起,在這裏等媽媽,不要亂跑。”
“嗯,媽媽,我知道。”大寶懂事地點點頭,一雙大眼睛卻緊緊地盯着葉清,充滿了依賴和擔憂。
安頓好孩子,葉清才轉過身,跟着那個警衛員,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她的背影,在衆人眼中,顯得異常的孤高和神秘。
劉院長看着她離去的方向,忍不住對陳岩說道:“陳秘書,這……這也太胡鬧了!把司令員的安危,交給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萬一出了事,這個責任誰來負?”
陳岩的臉色也很難看,他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裏還在發出警報聲的儀器,聲音沙啞地說道:“劉院長,如果不是她,司令員在火車上就已經……現在,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劉院長啞口無言。
是啊,他們已經無計可施了。
與其眼睜睜看着司令員死去,不如死馬當活馬醫,賭一把!
“那……那陸凜那邊……”劉院長又遲疑地問。
提到陸凜,陳岩的表情更加沉重。
“陸凜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這件事,只能先斬後奏了。”
……
葉清跟着警衛員,穿過幾條走廊,來到了一棟相對安靜的住院樓。
這裏的守衛,比剛才那邊還要森嚴。
每一個進出的人,都要經過嚴格的盤查。
警衛員帶着葉清,直接來到了三樓最裏間的一間病房門口。
門口站着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
“這裏就是陸凜同志的病房。”警衛員停下腳步,對葉清說。
葉清的目光,落在了那扇緊閉的門上。
門裏面,就是她這趟行程的最終目標。
是她名義上的丈夫,是她孩子們的父親,也是她未來計劃裏,最關鍵的一環。
她的心情,竟然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
“我可以自己進去嗎?”她問。
警衛員點點頭:“陳秘書吩咐過,您請便。”
葉清伸出手,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
她沒有立刻推開,而是站在門口,靜靜地聽着裏面的動靜。
裏面很安靜,沒有任何聲音。
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葉清調整了一下呼吸,推開了門。
病房是單間,很寬敞,收拾得也很淨。
一股濃重的藥味和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個男人。
他閉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還有線條剛硬的下頜。
即便是在病中,也難掩他身上的那股軍人特有的冷硬氣質。
只是,他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左邊的褲管,空蕩蕩地垂在那裏。
葉清的目光,順着那空蕩蕩的褲管往下,落在了他蓋着薄被的腿上。
那條腿的形狀,極不自然地扭曲着。
即便隔着被子,也能想象出,下面的骨頭,碎裂得有多麼嚴重。
這就是陸凜。
她未來的“靠山”。
一個被判定爲“殘廢”,即將被部隊清退的英雄。
葉清的眼神,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就像一個工匠,在審視一件破損嚴重,但材質極佳的工具。
她輕輕地關上門,腳步無聲地走到床邊。
就在她距離病床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
床上那個原本“熟睡”的男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銳利,警惕,充滿了野獸般的攻擊性。
即便躺在病床上,那股從屍山血海裏磨礪出的氣,也足以讓普通人心驚膽戰。
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葉清。
“你是誰?”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着久病之人的虛弱,但那股命令和審問的口吻,卻絲毫未減。
葉清平靜地與他對視。
“我叫葉清。”
她吐出三個字。
陸凜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葉清?
這個名字,他當然記得。
是那個在他入伍後,由家裏包辦,只見過一面的妻子。
是那個每個月,他都會把大部分津貼寄回去,卻從未收到過一封回信的女人。
是那個在他寄回來的信裏,被他母親描述爲“好吃懶做、不敬公婆”的女人。
她怎麼會在這裏?
陸凜的眼中,瞬間充滿了戒備和厭惡。
“你來什麼?”他的語氣,冷得能掉下冰渣。
“來看你。”葉清的回答,依舊簡單。
“看我?”陸凜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看我死了沒有嗎?”
“你死不了。”葉清說。
她向前一步,伸手,直接掀開了蓋在他腿上的薄被。
那條傷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中。
上面布滿了猙獰的手術疤痕,和固定用的鋼釘,皮膚因爲長期的臥床和供血不足,呈現出一種萎縮的青紫色。
陸凜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迸發出屈辱和暴怒的光芒。
“滾出去!”他低吼道,聲音因爲激動而變得更加沙啞。
對於一個驕傲的王牌軍人來說,把自己最狼狽、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別人,尤其是一個他厭惡的女人面前,比了他還難受。
葉清對他的怒火視若無睹。
她的手指,輕輕地,落在了他傷腿的膝蓋上方。
她的動作很輕柔,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到陸凜的神經末梢。
陸凜的身體,再次僵住。
他想掙扎,想把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推開,可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股骨中下段粉碎性骨折,伴隨腓總神經嚴重損傷。手術很失敗,鋼釘的位置,加劇了骨骼的錯位愈合,而且已經出現了骨髓炎的早期症狀。”
葉-清一邊觸摸,一邊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陳述着他的病情。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錘子,敲在陸凜最脆弱的神經上。
陸凜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這些,都是軍區總醫院的專家會診後,得出的結論。
這個女人,她只是摸了一下,竟然就全說出來了?
“按照你們現在的治療方案,不出三個月,你這條腿,就會因爲感染和壞死,而不得不被截掉。”
葉清抬起頭,目光再次對上陸凜那雙震驚的眼睛。
“到時候,你就不再是戰鬥英雄陸凜,而是一個需要國家和組織來養活的殘廢。”
“你的榮譽,你的驕傲,你的一切,都會隨着這條腿,一起被埋葬。”
陸凜的拳頭,死死地攥緊,指節因爲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那張蒼白的臉,因爲憤怒和屈辱,漲得通紅。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葉清緩緩地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像是掌控了一切的笑容。
“我想說的是,你的腿,我能治。”
“但是,能不能治好,什麼時候治好,治好到什麼程度……”
她俯下身,湊到陸凜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得由我,說了算。”
“現在,你告訴我,你那個高高在上的上司,周司令,是死是活,應該由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