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工坊”的牌子在雜役區邊緣的陽光下掛了好幾天，除了偶爾路過的、好奇瞥一眼的零星雜役，和按時來“指點”種地、每次都堅持只收很少酬勞（最後拗不過蘇然，象征性收兩碎靈）的陳雨，以及每來報道、一邊活一邊緊張兮兮留意有沒有蟲子、但拿了工錢和管飯後勁十足的孫大個外，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客戶”上門。
王二從最初的興奮，漸漸變得有些焦躁。他每天一大早就把院門敞開，把那張簡陋的、用舊木板拼成的小桌子和幾個歪歪扭扭的樹樁凳子擦得淨淨，然後眼巴巴地坐在門口，望着那條通往雜役區主路的小徑，希望看到有人朝着他們小院走來。
“蘇然哥，咱們這牌子是不是掛得太偏了？要不我再去石壁上寫個告示？”王二第N次提議。
蘇然正蹲在院子裏，看陳雨指導林楓如何將碧雲雀糞粉以極低的比例，混入他們開辟的那一小塊“試驗田”的土壤裏。聞言，他頭也不抬：“不急。酒香不怕巷子深。咱們現在基不穩，太高調反而不好。真需要幫忙的人，自然會找過來。沒有，就說明咱們的‘香’還不夠。”
“可咱們除了處理雀糞，還能‘香’啥呀？”王二嘟囔。
“知識，信息，還有……”蘇然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解決問題的思路。這些東西，需要時間沉澱和展現。耐心點。”
話音未落，院門外的小徑上，還真傳來了一陣猶豫的腳步聲。
一個穿着半新不舊、漿洗得發白的外門弟子服飾，面容有些憔悴、眼神裏帶着濃重焦慮和遲疑的年輕人，出現在了院門口。他大約二十出頭，身形瘦削，先是遠遠看了看那搖晃的木牌，又探頭探腦地朝院子裏張望，腳在門檻外抬起又放下，顯然內心掙扎。
王二“騰”地一下站起來，眼睛放光，就要沖出去喊“客官裏面請”，被蘇然一把按住肩膀。
蘇然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稍安勿躁，自己則整了整身上雖舊但淨的粗布衣服，臉上掛起溫和而不過分熱情的笑容，主動迎了上去。
“這位師兄，可是有事？請進院裏說話。”蘇然站在門內，側身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既不顯得卑微，也表達了歡迎。
那年輕弟子被蘇然平和的態度安撫了些許，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抬腳跨進了院子。他的目光迅速掃過簡陋但整潔的院落，看到了正在侍弄“試驗田”的林楓和陳雨（陳雨戴着遮陽的鬥笠，背對着門，未被認出），以及角落裏正在吭哧吭哧劈柴（蘇然安排的，防止他閒下來胡思亂想招蟲子）的孫大個。似乎……確實是個“工坊”的樣子，雖然寒酸了點。
“你們……這裏真是‘萬象工坊’？聽說……能幫忙解決點小麻煩？”年輕弟子開口，聲音有些澀，帶着不確定。
“正是。”蘇然微笑點頭，引着他走向那張簡陋的“諮詢桌”，“工坊初創，本事有限，但若師兄有些許疑難雜症，我們或可幫着分析分析，集思廣益。師兄請坐。”
王二已經機靈地端來了兩碗晾涼的白開水（他們最好的待客之物），放在桌上。
年輕弟子拘謹地坐下，雙手捧着破陶碗，又看了看周圍。林楓和陳雨也停下了手裏的活，站在不遠處，沒有靠近，以免給客戶帶來壓力。孫大個也放輕了劈柴的聲音。
氣氛有些安靜，又有些微妙的正式感。
年輕弟子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低聲道：“我叫趙小六，是外門膳堂的幫廚弟子。”他頓了頓，臉上泛起一絲羞慚的紅暈，“我……我修煉上出了點岔子，不敢問師父，同門師兄弟也不熟，怕人笑話。看到你們石壁上留的言，說收購各種疑難……就，就想來碰碰運氣。”
修煉出岔子？蘇然心中一動，神色更加認真：“趙師兄請講，我們定當竭盡所能，爲師兄參詳。此事隱秘，出得你口，入得我們耳，絕不外傳。”他先給了一顆定心丸。
趙小六感激地看了蘇然一眼，又看了看旁邊安靜的王二和遠處的林楓、陳雨，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道：“我修煉的是膳堂流傳的一套《五谷養氣訣》，本就是最粗淺的功法，講究厚積薄發，溫養爲主。可我……我半年前偶然得到一篇殘破的引氣法門，似乎是某種剛猛路子的入門篇，只有寥寥十幾句口訣和一副粗糙的行氣圖。我一時貪心，想着能不能借鑑一下，加快修煉速度，就……就偷偷試着練了。”
他臉上露出痛苦和後怕的神色：“開始沒什麼，甚至覺得引氣速度快了點。可最近一個月，每次修煉到關鍵處，口就陣陣發悶，像有團火在燒，有時還會隱隱作痛。運轉《五谷養氣訣》時也感覺滯澀不暢，效率反而下降了。我……我懷疑是兩套功法沖突，走火入魔的前兆！可我又不敢停下，怕一旦停下，之前強行引來的駁雜靈氣在體內亂竄，後果更不堪設想……”
趙小六越說越急，額頭都冒出了冷汗，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對一個底層外門弟子來說，修煉出問題，幾乎等於前途盡毀。
蘇然靜靜地聽着，同時悄然開啓了“銷售之眼”。
【姓名】：趙小六（外門膳堂弟子）
【當前主要需求狀態】：極度焦慮、恐懼（疑似功法沖突，面臨走火入魔風險）。
【潛在需求/痛點】：急需確定問題源及解決方案；需要安全、保密、且成本極低的求助渠道；對自身資質和判斷力產生嚴重懷疑。
【支付能力/意願評估】：低（積蓄有限），但爲保修爲和性命，願意付出大部分財產。
問題清晰，痛點明確，支付意願強烈但能力有限。典型的、他們現階段最適合接手的“客戶”。
蘇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問道：“趙師兄，可否將那殘篇的口訣和行氣圖，大致描述或畫出來？不需完整，只需關鍵幾句和行氣路線的大致走向。另外，你每次感覺悶灼痛，是在修煉的哪個階段？是引氣入體時，還是在體內循環時？”
趙小六見蘇然問得專業，心中稍定，連忙用手指沾了水，在桌面上簡陋地畫了一副歪歪扭扭的行氣圖，並背了幾句拗口的口訣。蘇然仔細看着，林楓不知何時也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站在蘇然側後方，目光也落在那水跡圖上。
林楓最近精研《養氣歸元訣注疏》，對功法運行的基礎原理和不同屬性靈氣的特性有了更深的了解。他眉頭微蹙，低聲道：“這路線……過於追求直達丹田，中間幾處竅跨越太大，對經脈韌性和靈氣控制力要求極高。與溫和的《五谷養氣訣》的迂回漸進路線，確有沖突可能。”
蘇然點點頭，又問趙小六：“師兄修煉那殘篇時，是否感覺靈氣屬性偏燥熱？”
“對對對！”趙小六連連點頭，“就是燥熱！像吞了炭火似的！所以我才懷疑是火屬性的剛猛路子！”
“這就對了。”蘇然結合“銷售之眼”的模糊感知和林楓的判斷，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趙師兄，你並非走火入魔，而是功法屬性沖突，加之那殘篇行氣過於粗暴，導致引入體內的燥熱靈氣與你原本溫養的五谷靈氣難以調和，淤積在口經脈交匯之處，形成了‘鬱火’。長期下去，確有損傷經脈、影響修爲的風險。”
聽到“並非走火入魔”，趙小六大大鬆了口氣，但聽到“鬱火”和“損傷經脈”，心又提了起來：“那……那該怎麼辦？蘇師弟，你們可有解法？”
蘇然沒有直接給出方案，而是看向林楓：“林師弟，依你看，當務之急是何？”
林楓思考了一下，道：“首要應是疏導鬱結，散去燥熱。需停止修煉那殘篇，同時以溫和手段，慢慢化解中鬱火，引導沖突的靈氣緩慢釋放或融合。或許……可以嚐試用屬性偏寒、或具有疏導功效的草藥輔助，配合特定的呼吸吐納法，徐徐圖之。”他說的，是基於《注疏》裏提到的某些處理靈氣沖突的粗淺理念。
陳雨也走了過來，聽到“屬性偏寒、疏導功效的草藥”，輕聲道：“後山陰溼處有一種‘寒潭草’，性涼，有微弱清熱功效。還有一種‘通絡藤’，藤莖中空，寓意疏通，雖非靈藥，但民間常用於緩解氣悶。”
蘇然整合信息，對趙小六道：“趙師兄，我們工坊可提供一個初步解決方案，供你參考。但事先聲明，我們並非醫師或傳功長老，此法未經完全驗證，效果因人而異，且需要你自行承擔嚐試風險。”
他將林楓和陳雨的建議結合起來，說道：“一，立即停止修煉那無名殘篇。二，每早晚，於通風空曠處，嚐試進行深長緩慢的呼吸，意念引導中鬱結之氣隨呼氣緩緩吐出，吸氣時只引溫和靈氣。此爲重點，需耐心堅持。三，可嚐試尋找‘寒潭草’和‘通絡藤’，煎水代茶飲，每少量，輔助清熱疏導。四，修煉《五谷養氣訣》時，放慢節奏，尤其注意口區域的感受，稍有不適立即停止，轉爲單純的呼吸引導。”
他頓了頓：“此法旨在‘疏導’與‘緩和’，非猛藥，見效可能較慢，但相對安全。師兄可先嚐試七，觀察悶疼痛是否有所緩解。若無效或加劇，務必立即停止，並尋求更專業的幫助。”
趙小六聽得極其認真，將蘇然的話反復默念了幾遍。這方案聽起來簡單，甚至有些“土”，但條理清晰，似乎抓住了他問題的關鍵（停止沖突源頭、疏導鬱結），而且成本極低（主要是自行尋找草藥），風險可控。這正符合他目前的需求和能力。
“好！好！我記下了！”趙小六連連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多謝蘇師弟，多謝幾位！這……這諮詢費用……”
蘇然擺擺手：“趙師兄是第一位上門的客戶，此次諮詢，分文不取。只望師兄按法嚐試，若有改善，便是對我們工坊最好的肯定。若七後有所好轉，師兄覺得此法有用，屆時再酌情付些酬勞不遲。若無效，也請師兄告知一聲，我們也好吸取教訓。”
這番話既顯得大氣，又留下了後續聯系的由頭，還表明了負責的態度。
趙小六更是感動，起身連連作揖：“一定！一定！不管成與不成，七後，我定來回稟！”說完，他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小院，來時的焦慮消散了大半。
“成功了！我們接到第一單諮詢了！”王二興奮地跳起來，壓低聲音歡呼。
林楓和陳雨臉上也露出微笑。孫大個停下劈柴，撓撓頭，雖然沒太聽懂，但也跟着咧嘴笑了。
蘇然心裏也鬆了口氣，這第一單“知識付費”業務，開張得還算順利。他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那個他們用來存錢的破陶罐（現在裏面除了零碎銅錢，還有柳清音給的二十碎靈預付款剩餘），鄭重其事地將一枚銅錢投了進去。
“啪嗒。”一聲輕響。
“第一單諮詢費，象征性收入，一塊碎靈。”蘇然笑道，“存入‘團隊發展基金’。”
雖然只有一枚銅錢，但意義非凡。它代表着“萬象工坊”除了體力勞務（處理雀糞）之外，另一條依靠知識和信息解決問題的業務線，正式啓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