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期末考結束的第二天,左西月在宿舍睡到上三竿。
手機在枕邊瘋狂震動,她迷迷糊糊摸到,閉着眼接通:“喂……”
“西月!我在校門口!你快出來!”電話那頭是尤雨婷興奮到破音的聲音,“我轉學回來了!”
左西月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尤雨婷,她從小到大的閨蜜,初三那年因爲父親工作調動舉家遷往南方,兩人靠網絡維持聯系。現在,她回來了。
“等我十分鍾。”左西月掛斷電話,從床上爬起來。
洗漱,換衣服,隨手抓了抓頭發。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這是連續一周熬夜復習的後遺症。
她對着鏡子嘆了口氣,塗了點唇膏提氣色,然後抓起背包出了門。
校門口,尤雨婷果然在等她。
兩年不見,尤雨婷的變化大到左西月差點沒認出來。
她染了一頭張揚的酒紅色長發,燙成浪,披散在肩上。妝容精致,眼線上挑,紅唇飽滿。穿着緊身黑色吊帶和破洞牛仔褲,外面套了件鉚釘皮衣,腳踩十厘米的綁帶高跟鞋。整個人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性感氣場。
看見左西月,她尖叫着撲過來:“西月!想死你了!”
左西月被她抱得差點窒息:“雨婷……你先鬆開……”
尤雨婷鬆開她,後退一步,上下打量:“你還是老樣子啊,乖乖女打扮。”她眨眨眼,“不過更漂亮了,有愛情的滋潤就是不一樣。”
左西月臉頰微熱:“別亂說。”
“我可沒亂說。”尤雨婷挽住她的胳膊,“我都聽說了,夜寒潭嘛,校草級人物,籃球隊主力,家裏還有錢。行啊西月,不聲不響就拿下這麼個大帥哥。”
左西月無奈地笑了:“先去吃飯吧,邊吃邊聊。”
兩人去了學校附近的一家西餐廳。尤雨婷點了一堆吃的,又要了杯紅酒。
“你現在……喝酒了?”左西月看着她熟練地晃着紅酒杯,有些驚訝。
“當然。”尤雨婷挑眉,“在南邊那兩年,什麼都學會了。抽煙,喝酒,蹦迪,談戀愛——”她頓了頓,笑容變得意味深長,“不過那些都是過眼雲煙,現在,我有了新目標。”
“誰?”
“商七。”尤雨婷說,眼睛亮得像星星,“就你們學校那個轉校生,外號七哥的。我昨天在校門口看見他,我的天,那氣場,那長相,完全是我的菜!”
左西月拿叉子的手頓了頓。
“你認識他?”尤雨婷敏銳地捕捉到她的反應。
“嗯,同年級。”
“太好了!”尤雨婷湊近,“給我介紹介紹?”
左西月沉默了幾秒,說:“他有喜歡的人了。”
“誰?”
“……男的。”
尤雨婷愣住了,然後大笑起來:“哈哈哈西月,你騙誰呢!商七那種人,喜歡男的?你信嗎?”
左西月沒說話。
“就算他真喜歡男的,”尤雨婷喝了口酒,眼神裏閃爍着志在必得的光,“我也要把他掰直。”
左西月看着她,忽然覺得,兩年不見,尤雨婷變了太多。
以前的她雖然活潑外向,但不會這麼……大膽張揚。現在的她,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熱烈到近乎危險。
“雨婷,”左西月斟酌着措辭,“商七不是普通人,你別……”
“別什麼?別招惹他?”尤雨婷打斷她,“西月,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哪一點嗎?就是你永遠那麼冷靜,那麼克制。但我跟你不一樣,我想要什麼,就會去爭取,不計後果。”
她晃了晃酒杯,紅酒在玻璃杯壁上留下誘人的痕跡。
“就像這杯酒,不喝下去,怎麼知道它什麼味道?”
左西月知道自己勸不動她,只能沉默。
接下來的幾天,尤雨婷果然開始了對商七的“攻勢”。
她打聽到商七常去的地方: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學校後街那家24小時便利店,籃球場旁邊的看台。然後制造各種“偶遇”。
第一天,她在圖書館“不小心”把咖啡灑在商七的書上。
商七抬頭看了她一眼,黑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
“對不起對不起!”尤雨婷手忙腳亂地擦,“我賠你一本新的!”
“不用。”商七合上書,起身離開。
第二天,她在便利店“偶遇”商七買煙。
“你也抽煙?”她湊過去,笑容明媚,“推薦一款唄,我剛學。”
商七沒理她,付了錢就走。
第三天,她在籃球場看台上“巧遇”商七看球賽。
“你也喜歡籃球?”她在他旁邊坐下,“我最喜歡看打籃球了,尤其是……”
她話沒說完,商七已經起身離開。
尤雨婷看着他的背影,不但沒有氣餒,反而眼睛更亮了。
“夠酷。”她自言自語,“我喜歡。”
左西月把這些看在眼裏,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她試圖再勸尤雨婷,但尤雨婷完全聽不進去。
“西月,你不懂。”尤雨婷說,“商七這種人,就像一頭野狼,你越追他越跑。但只要你夠耐心,總有一天他會回頭看你。”
左西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只能希望,商七的“耐心”比尤雨婷的“耐心”更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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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尤雨婷生。
她包了學校附近一家酒吧的卡座,請了一堆朋友。左西月本來不想去,但拗不過尤雨婷的軟磨硬泡,還是去了。
酒吧裏音樂震耳欲聾,燈光迷離閃爍。尤雨婷喝了很多酒,整個人興奮到極點。她拉着左西月跳舞,在舞池裏扭動着身體,酒紅色的長發在燈光下飛揚。
“西月!來啊!放鬆點!”她大聲喊。
左西月不適應這種環境,只覺得頭疼。她找了個角落坐下,看着舞池裏狂歡的人群,困意又涌了上來。
她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
她的生物鍾在尖叫:該睡覺了。
但她不能走,因爲今天是尤雨婷生。
她強打精神,小口喝着橙汁,試圖保持清醒。
然後她看見了商七。
他來了,還帶着幾個人。其中一個左西月認識,叫賈爭,是商七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染着一頭黃毛,笑起來有點痞氣。
尤雨婷看見商七,眼睛瞬間亮了。她端着酒杯走過去,整個人幾乎要貼在商七身上。
“七哥!你來了!”她聲音甜得發膩,“陪我喝一杯?”
商七看了她一眼,沒接酒杯,只是淡淡地說:“生快樂。”
然後他就繞開她,走到吧台邊坐下。
尤雨婷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了。她把那杯酒一飲而盡,然後又倒了一杯,走向賈爭。
“帥哥,陪我喝?”
賈爭倒是來者不拒,笑嘻嘻地接過酒杯:“美女敬酒,必須喝。”
兩人喝了起來。
左西月看着這一幕,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她想過去把尤雨婷拉回來,但舞池裏人太多,她擠不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尤雨婷越喝越多,整個人搖搖晃晃。賈爭扶着她,兩人不知說了什麼,然後一起離開了卡座。
左西月想追上去,但被人群擋住了。
等她終於擠出去時,已經看不見兩人的身影了。
她四處尋找,最後在酒吧後門的小巷裏找到了尤雨婷。
尤雨婷靠在牆上,衣服凌亂,臉上有淚痕。看見左西月,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西月……我……我……”
左西月的心沉到了谷底。
“發生了什麼?”她問,聲音有些抖。
“我以爲……以爲是商七……”尤雨婷哭得語無倫次,“他……他帶我出來……然後……然後……”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哭。
左西月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緊緊抱住她。
“沒事了。”她低聲說,“沒事了。”
尤雨婷在她懷裏哭到幾乎虛脫。
左西月扶着她回到酒吧,想找商七問清楚,但商七已經不在吧台了。
她只能先帶尤雨婷離開。
回到尤雨婷在校外租的公寓,左西月幫她換了衣服,洗了臉,扶她上床。
尤雨婷一直在哭,斷斷續續地說着胡話。
“我以爲……他喜歡我……”
“他爲什麼……爲什麼不要我……”
“我那麼喜歡他……”
左西月坐在床邊,輕輕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哭累了,終於睡着。
然後她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
她該回去了。
但她不能把尤雨婷一個人留在這裏。
猶豫了幾秒,她撥通了夜寒潭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通。
“西月?”夜寒潭的聲音帶着濃重的睡意,“怎麼了?這麼晚還沒睡?”
左西月聽着他的聲音,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夜寒潭……”她哽咽着,“你能……來接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夜寒潭的聲音瞬間清醒:“位置發我,馬上到。”
二十分鍾後,夜寒潭敲響了公寓的門。
左西月打開門,看見他穿着睡衣,外面隨便套了件外套,頭發亂糟糟的,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看見她紅腫的眼睛,夜寒潭眉頭緊蹙:“發生什麼事了?”
左西月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夜寒潭的臉色越來越冷。
“商七的朋友?”他聲音低沉,“叫什麼?”
“賈爭。”
夜寒潭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伸手把左西月摟進懷裏。
“沒事了。”他低聲說,“我在。”
左西月靠在他肩上,眼淚又掉了下來。
夜寒潭等她情緒平復一些,才鬆開她,看了眼臥室裏睡着的尤雨婷。
“今晚讓她一個人睡沒關系吧?”他問。
左西月搖頭:“我給她吃了點助眠的藥,應該能睡到明天早上。”
“那走吧。”夜寒潭牽起她的手,“先回去休息。”
左西月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夜寒潭帶她回了自己的公寓。一路上,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很緊,像是怕她消失。
到了公寓,他先去浴室放熱水。
“泡個澡,放鬆一下。”他說,“我去給你熱牛。”
左西月泡在熱水裏,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她閉上眼,腦海裏卻不斷閃過尤雨婷哭泣的臉,還有商七冷漠的眼神。
她忽然覺得很累。
累到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
泡完澡出來,夜寒潭已經準備好了溫牛和淨的睡衣。
“換上,睡覺。”他說,語氣不容置疑。
左西月換上睡衣——是他的T恤,很大,幾乎到她膝蓋。上面有他身上的味道,冷杉香,讓她安心。
她喝了牛,躺到床上。
夜寒潭坐在床邊,輕輕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睡吧。”他說,“我在這兒陪你。”
左西月看着他,冰藍色的眼眸在昏黃的床頭燈下溫柔得像月光。
“夜寒潭。”她輕聲叫他。
“嗯?”
“你會不會……有一天也這樣對我?”
夜寒潭拍她背的手頓了頓。
然後他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側,低頭看着她,眼神認真得讓她心悸。
“左西月,”他叫她的全名,一字一句地說,“我夜寒潭此生,絕不負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若我負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左西月的心髒狠狠跳了一下。
她伸手,輕輕捂住他的嘴。
“不許這麼說。”她說,“我不要你發毒誓。”
夜寒潭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輕輕吻了一下。
“那你要什麼?”他問。
左西月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清澈透亮。
“我要你記住,”她說,“我愛你,所以願意等你,願意陪你,願意爲你做任何事。”
“但如果你辜負我,”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會轉身離開,絕不回頭。”
夜寒潭怔住了。
他看着左西月,看着那雙總是溫柔似水的眼睛裏,此刻閃爍着某種他從未見過的銳利和決絕。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溫柔,帶着釋然和驕傲。
“好。”他說,“若我辜負你,你盡管離開。但我可以保證——”
他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你永遠不會有那個機會。”
左西月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但這次,不是難過,不是委屈。
而是……釋然。
因爲她終於說出了心裏話。
終於讓他知道,她的愛,不是無底線的縱容。
而是有原則的堅守。
她可以爲他付出一切。
但前提是,他也同樣珍惜。
這是她的底線。
也是她的尊嚴。
夜寒潭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睡吧。”他低聲說,“我守着你。”
左西月點點頭,往他懷裏縮了縮。
夜寒潭躺下,讓她枕在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輕輕拍着她的背。
像哄小孩一樣。
左西月很快睡着了。
這一次,她睡得格外安穩。
因爲知道,有個人在守護她。
不是用華麗的誓言。
而是用無聲的陪伴。
而她也終於明白——
再真摯的愛情,也需要底線。
因爲無底線的愛,最終會變成傷害。
而她要的,是彼此尊重、彼此珍惜的愛情。
就像此刻,他在她身邊,她在他的懷裏。
安靜,溫暖,踏實。
這才是愛情最好的樣子。
窗外,夜色深沉。
但黎明,終將到來。
就像他們的愛情,經歷了考驗,只會更加堅固。
因爲他們都懂得了——
愛是付出,也是底線。
是溫柔,也是堅守。
是此生不負卿。
也是,若你負我,我定轉身離開。
這才是成年人的愛情。
理智,清醒,卻依然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