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與暗涌
三月初,新學期開始。
籃球館裏,夜寒潭剛結束晨訓,汗水浸溼了紅色訓練服,在布料上洇開深色的水痕。他撩起衣擺擦了把臉,露出一截緊實的腰腹,肌肉線條隨着呼吸起伏。
“潭哥,下課去找嫂子?”陳一洋抱着籃球湊過來,笑嘻嘻地問。
“嗯。”夜寒潭擰開瓶蓋灌水,喉結滾動,“怎麼?”
“沒啥,就是羨慕。”陳一洋嘆氣,“哪像我,跟嬌嬌約個會還得偷偷摸摸,她爸媽管得嚴。”
夜寒潭瞥了他一眼,沒接話。
陳一洋跟女朋友李嬌嬌在一起半年了,感情挺好,就是李嬌嬌家教極嚴,晚上八點前必須回家,周末出門要報備。爲此,陳一洋上學期就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公寓,美其名曰“方便學習”,實則是爲了有個能跟女朋友獨處的地方。
夜寒潭知道這事,但從未多問。
直到現在。
他想起左西月家嚴格的門禁,想起每次送她到樓下時,她匆匆忙忙上樓的背影,想起她總是困倦卻不得不強打精神的樣子。
一個念頭悄然滋生。
“你那公寓……”夜寒潭放下水瓶,語氣隨意,“還有空房間嗎?”
陳一洋一愣:“潭哥你要租?”
“嗯。”
“爲啥?你家大別墅不住,租我那破公寓?”
夜寒潭沒回答,只是看着他。
陳一洋恍然大悟,眼睛一亮:“哦——爲了嫂子?”
“少廢話。”夜寒潭把毛巾甩在肩上,“有還是沒有?”
“有有有!隔壁那戶正好空着,戶型跟我那間一樣,一室一廳。”陳一洋擠眉弄眼,“潭哥,你這是要跟嫂子……嘿嘿。”
“單純睡覺。”夜寒潭打斷他,語氣平靜,“她總睡不夠,宿舍環境太吵,周末需要個安靜的地方補覺。”
陳一洋的表情從曖昧變成震驚:“就……就睡覺?”
“不然呢?”夜寒潭睨他一眼。
陳一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潭哥,你這自制力,我是服的。”
夜寒潭沒再理他,拎起背包往外走。
“誒,潭哥!”陳一洋追上來,“那我跟房東說一聲,這周末就能看房?”
“好。”
走出籃球館,早春的風還帶着寒意。夜寒潭看了眼時間,七點四十,正好是第一節課前。
他快步走向教學樓。
高二(三)班門口,已經有幾個學生到了。左西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淺米色的針織開衫,裏面是白色襯衫,長發鬆鬆地編成一條側辮,垂在肩上。她正低頭看書,晨光透過玻璃灑在她身上,整個人安靜得像幅畫。
夜寒潭停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只是靜靜看着她。
兩個月的高強度訓練和比賽,讓他對“時間”有了全新的認知。在球場上,每一秒都珍貴,每一次投籃都可能決定勝負。而在球場下,每一秒和左西月相處的時光,都讓他想緊緊抓住,絕不浪費。
“西月。”他輕輕敲了敲敞開的門。
左西月抬起頭,看見他,眼睛微微彎起:“早。”
夜寒潭走進去,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那是他早就“霸占”的專屬座位,全班都知道,沒人會去坐。
“吃早飯了嗎?”他問。
“嗯,吃了面包。”
“就面包?”夜寒潭皺眉,從背包裏拿出一個保溫盒,“豆漿和雞蛋,趁熱吃。”
左西月愣了愣:“你做的?”
“不然呢?”夜寒潭打開蓋子,熱氣騰騰的豆漿香氣飄出來,“快點,要上課了。”
左西月小口喝着豆漿,溫熱甜潤。雞蛋是溏心的,用醬油簡單調味,是她喜歡的味道。
夜寒潭看着她吃,冰藍色的眼眸溫柔得像化開的湖。
“周末有什麼安排?”他狀似隨意地問。
“補覺。”左西月不假思索。
“在宿舍?”
“嗯。”
“宿舍不吵嗎?”夜寒潭說,“我聽說你們樓最近在修水管,早上七點就開始敲敲打打。”
左西月的動作頓了頓。
確實,宿舍樓最近在維修,施工噪音讓她本就稀缺的睡眠時間更加雪上加霜。她最近的黑眼圈都深了些。
“還好……”她小聲說。
“我租了個公寓。”夜寒潭忽然道。
左西月抬起頭,看着他。
“在學校附近,一室一廳,很安靜。”夜寒潭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事實,“周末你可以去那裏睡,沒人打擾。”
左西月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想說“這樣不好”,想說“我們還沒到那個地步”。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爲她確實需要睡眠。充足的,不被打擾的睡眠。
而且她信任夜寒潭。
這幾個月,他給了她太多安心的理由:從不越界的尊重,細致入微的照顧,坦誠相待的溝通。
如果他說“單純睡覺”,那就一定是單純睡覺。
“我……”她猶豫着。
“你可以考慮。”夜寒潭沒她,“鑰匙給你,你想去隨時可以去。我不在的時候,那裏就是你的休息站。”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放在她桌上。
銀色的鑰匙,掛着一個橙子形狀的鑰匙扣——和她書包上那個一模一樣。
左西月盯着那把鑰匙,心跳莫名有些快。
上課鈴響了。
“我先走了。”夜寒潭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她,“記得吃雞蛋。”
然後他離開,留下左西月對着那杯豆漿和那把鑰匙發呆。
一整天,左西月都有些心不在焉。
課間休息時,夜寒潭果然又來了。他站在教室門口,引來一陣小小的動。幾個女生竊竊私語,目光在他和左西月之間來回移動。
“潭哥又來找嫂子了!”
“這都第幾次了?一天得跑三四趟吧?”
“熱戀期嘛,理解理解。”
左西月走出教室,夜寒潭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去小賣部?”
“嗯。”
兩人並肩走在走廊上,所過之處皆是注目禮。夜寒潭似乎早已習慣,目不斜視,只看着左西月。左西月則微微低着頭,耳尖泛紅。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我去你們班。”夜寒潭說。
“你來我們班上自習?”
“嗯,陪你。”
左西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幾個月,夜寒潭的“粘人”程度直線上升。以前還只是上學放學接送,吃飯一起,現在幾乎要把所有空閒時間都填滿:課間十分鍾要見面,午休要一起吃飯,下午自習要陪讀,晚上還要視頻。
像個大型犬,恨不得二十四小時貼在她身邊。
但奇怪的是,左西月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反而覺得……很安心。
因爲他的占有欲裏,始終帶着克制和尊重。他粘着她,但不會涉她的自由;他霸占她的時間,但也會給她獨處的空間;他宣示主權,但從不強迫她做任何事。
就像此刻,他牽着她的手,但力道很輕,她隨時可以掙脫。
可她沒有。
因爲她喜歡被他牽着的感覺。
溫暖,踏實。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夜寒潭果然來了。他坐在左西月旁邊的位置,攤開一本厚厚的訓練筆記,認真看起來。左西月在寫物理作業,偶爾遇到難題,他會湊過來看,用簡潔的語言點撥幾句。
他講題時很專注,聲音壓低,溫熱的氣息掃過她耳廓。左西月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氣,混合着少年特有的淨氣息。
“懂了嗎?”他問。
“……懂了。”
夜寒潭笑了,揉了揉她的頭發:“真聰明。”
左西月的臉頰微熱。
放學時,天色已經暗了。夜寒潭照例送她回宿舍,兩人慢慢走在校園小徑上,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到女生宿舍樓下,左西月停住腳步:“我到了。”
“嗯。”夜寒潭應着,卻沒鬆開她的手。
“怎麼了?”
“不想讓你走。”夜寒潭看着她,冰藍色的眼眸在夜色裏格外明亮,“每次送你到這兒,都不想鬆手。”
左西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夜寒潭……”
“我知道。”夜寒潭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快上去吧,早點睡。”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但目光依然黏在她身上。
左西月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時,從窗戶往下看。
夜寒潭還站在那裏,仰頭看着她所在的樓層。燈光昏暗,但她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溫柔,眷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孤獨?
她忽然想起陳一洋的話。
那個在校外租了公寓,常常帶女朋友回去的男生。
她握緊了口袋裏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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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早晨,左西月罕見地睡到自然醒。
宿舍裏很安靜,另外三個室友都回家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她伸了個懶腰,看了眼時間——九點半。
居然睡了十個小時。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書桌上。
那裏放着那把鑰匙,橙子形狀的鑰匙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下床洗漱,換上一身舒適的家居服——淺灰色的衛衣和運動褲,長發扎成鬆鬆的丸子頭。
然後她拿起鑰匙,出了門。
公寓離學校不遠,步行十五分鍾。小區很安靜,綠化很好,早春的樹木已經抽出了嫩芽。左西月找到單元樓,乘電梯上到七樓。
702室。
她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入鑰匙。
門開了。
撲面而來的是夜寒潭身上特有的氣息——冷杉香,混合着淨的陽光味道。公寓不大,但很整潔。一室一廳的格局,客廳連着開放式廚房,落地窗外是小區的中庭花園。
裝修是極簡風格,黑白灰的色調,但沙發上扔着幾個橙色的抱枕,茶幾上擺着一盆綠蘿,電視櫃上放着他們倆的合照——那是去年秋天在植物園拍的,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側頭看着她,眼神溫柔。
左西月走進臥室。
床很大,鋪着深灰色的床品。床頭櫃上放着幾本書,都是她喜歡的類型。窗戶開着一條縫,微風吹進來,白色紗簾輕輕飄動。
一切都很符合她的喜好。
安靜,整潔,舒適。
她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很軟,被子蓬鬆,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她躺下去,閉上眼。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沒有施工噪音,沒有室友的說話聲,沒有走廊裏的腳步聲。
只有窗外隱約的鳥鳴,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她幾乎立刻就睡着了。
這一覺睡得極沉,極安穩。
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左西月睜開眼,茫然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她坐起來,看了眼手機——下午五點。
居然睡了整整七個小時。
肚子咕咕叫起來。
她走出臥室,發現客廳的餐桌上放着一個保溫袋。打開,裏面是還溫熱的便當盒,裝着米飯、清炒時蔬和紅燒排骨。旁邊有張字條:
「睡醒記得吃飯。冰箱裏有牛和水果。我晚上訓練,九點回來。鑰匙你留着,隨時可以來。」
字跡剛勁有力,是夜寒潭的筆跡。
左西月捧着便當盒,心裏涌起一陣暖流。
她加熱了飯菜,坐在餐桌邊慢慢吃。排骨燉得很爛,時蔬清甜爽口,米飯軟硬適中。每一口都透着用心的味道。
吃完飯,她洗了碗,在公寓裏轉了轉。
廚房裏廚具齊全,但都很新,顯然不常用。冰箱裏除了牛和水果,還有她喜歡的橙汁和酸。書架上有體育雜志,也有文學小說,甚至有幾本關於睡眠科學的專業書籍——她翻了翻,裏面有夜寒潭做的筆記,關於如何改善睡眠質量,如何調理體質。
陽台上有張躺椅,旁邊放着毛毯。躺椅正對着中庭花園,視野很好。
左西月在躺椅上坐下,裹緊毛毯,看着窗外漸暗的天色。
城市華燈初上,遠處的霓虹閃爍如星海。
她忽然覺得,有這樣一個地方,真好。
一個完全屬於她的,安靜的,可以安心入睡的地方。
而給她這個地方的人,正用他的方式,笨拙而真誠地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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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夜寒潭準時回來了。
他剛結束訓練,還穿着球衣,外面套了件運動外套。看見左西月坐在陽台躺椅上,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醒了?”他走過去。
“嗯。”左西月抬頭看他,“謝謝你的便當。”
“好吃嗎?”
“好吃。”
夜寒潭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長長舒了口氣:“累死了。”
“訓練很辛苦?”
“還好,習慣了。”夜寒潭側頭看她,“你呢,睡得好嗎?”
“很好。”左西月認真地說,“從來沒睡過這麼沉的覺。”
夜寒潭笑了,冰藍色的眼眸在夜色裏溫柔似水:“那就好。”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看城市的燈火,看夜空稀疏的星。
“夜寒潭。”左西月忽然開口。
“嗯?”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夜寒潭愣了愣,然後笑了:“這還用問嗎?因爲你是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因爲你是左西月,是我喜歡的人,是我想要共度餘生的人。對你好,是我這輩子最想做的事。”
左西月的心髒狠狠跳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着他的眼睛。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裏,映着城市的燈火,也映着她的身影。那麼專注,那麼真摯,沒有一絲雜質。
“夜寒潭,”她輕聲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我們的戀愛契約……”她猶豫了一下,“還作數嗎?”
夜寒潭怔住了。
他看着她,良久,才緩緩開口:“西月,那個契約,從我喜歡上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失效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現在的一切,不是因爲契約,不是因爲約定,而是因爲——”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愛你。”
左西月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低下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夜寒潭慌了:“怎麼哭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左西月搖搖頭,抬起頭,眼淚還在掉,嘴角卻揚了起來。
“沒有。”她說,“我只是……太開心了。”
夜寒潭鬆了口氣,伸手把她摟進懷裏。
“傻瓜。”他在她耳邊說,“開心還哭。”
左西月靠在他肩上,眼淚浸溼了他的球衣。
但她心裏,是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喜悅。
因爲她終於確定——
這場始於契約的戀愛,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真心。
而他,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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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
一棟廢棄工廠改造的私人會所裏,燈光昏暗,煙霧繚繞。
商七坐在角落的卡座裏,穿着黑色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刺青紋路。他手裏把玩着一個打火機,金屬外殼在昏暗燈光下泛着冷光。
對面坐着一個中年男人,穿着唐裝,手裏盤着兩個核桃。
“小七,你爸的意思,是讓你這學期結束就回去。”中年男人開口,聲音沙啞,“家裏的生意,該接手了。”
商七沒說話,只是“啪”地一聲打開打火機,火苗竄起,映亮他漆黑的眼眸。
“學校那邊,我會處理。”中年男人繼續說,“轉學手續已經在辦了。”
“我不走。”商七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中年男人動作一頓,抬眼看他:“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走。”商七抬起頭,黑眼睛裏閃爍着不容置疑的光,“至少現在不走。”
“理由?”
商七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吐出三個字:
“左西月。”
中年男人眉頭皺起:“誰?”
“一個女生。”商七說,“我要得到她。”
他說得很平靜,卻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小七,你爸要是知道,你爲了個女生不肯回家,會是什麼反應?”
“那是他的事。”商七站起身,“我的事,我自己決定。”
他轉身要走,中年男人叫住他:
“那個女生,什麼背景?”
商七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普通家庭。”他說,“但她身邊,有個麻煩。”
“誰?”
“夜寒潭。”
中年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道:“夜家的獨子?”
“嗯。”
“呵,有意思。”中年男人笑了,“小七,你要想清楚,跟夜家搶人,可不是鬧着玩的。”
商七轉過身,黑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光。
“我從沒說要搶。”他說,“我會等。”
“等什麼?”
“等他們自己出問題。”商七的聲音很輕,卻帶着某種令人心悸的力量,“夜寒潭要去打球,要訓練,要比賽。他有他的世界,而左西月需要的,是陪伴。”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我能給她夜寒潭給不了的東西——時間,和專注。”
說完,他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中年男人坐在原地,盤着核桃,若有所思。
良久,他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查一下,果市一中,左西月。還有,夜寒潭。”
掛斷電話,他看着商七離開的方向,喃喃自語:
“小七啊小七,你可別玩火自焚。”
但語氣裏,沒有擔憂,反而帶着一絲……期待。
因爲他知道,這個從小看着長大的孩子,一旦決定要什麼,就一定會不擇手段地去爭取。
而這次,他想要的,似乎是個有趣的獵物。
一場好戲,或許就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