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衛星電話響了。
不是那種清脆的鈴聲,是刺耳的、不間斷的蜂鳴,像警報。瀟劍從行軍床上彈起來,帳篷裏一片漆黑,只有電話屏幕的藍光在閃。
他抓起電話,接通:“喂?”
“小蕭...”
是老李的聲音,但不對勁。虛弱,喘,像剛跑完馬拉鬆。
“李總?你怎麼了?”
“小蕭...聽我說...”老李咳嗽,咳得很深,像是要把肺咳出來,“我們...我們在難民營...出事了...”
瀟劍握緊電話:“出什麼事了?張翠花呢?孩子們呢?”
“翠花...翠花死了...”老李的聲音在發抖,“瘧疾...沒有藥...昨天半夜走的...孩子...孩子早產了...才七個月...現在在保溫箱裏...但沒電了...發電機壞了...”
瀟劍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桌子。
“其他人呢?”
“小劉瘋了...他抱着翠花的屍體不放...誰都拉不開...馬廚師的兒子發燒了...四十度...老趙的糖尿病藥昨天就吃完了...他現在眼睛看不清東西...”老李又咳嗽,這次咳了半分鍾才停下,“小蕭...我們撐不住了...”
“堅持住。我馬上想辦法。”
“沒用了...”老李的聲音越來越輕,“難民營外面...叛軍來了...說要‘清理’...天一亮就進攻...我們...我們沒武器...沒地方躲...”
瀟劍腦子飛速運轉:“你們的坐標?告訴我坐標。”
“坐標...等我看看...”電話那頭傳來摸索的聲音,然後是一串數字:“北緯6°...23'...東經10°...49'...”
瀟劍用筆記下:“好。你們現在躲起來,別出聲。我想辦法。”
“小蕭...”老李突然說,“我...我可能等不到你來了...”
“別說這種話。”
“是真的...我也病了...發燒...咳血...”老李的聲音帶着哭腔,“小蕭...對不起...我沒帶好大家...”
“李總...”
“你聽我說完...”老李打斷他,“我床頭櫃裏...有一張銀行卡...密碼是我生...裏面...有二十萬...是我這些年攢的...本來是給小雨上大學用的...現在...現在你幫我給小雨...告訴她...爸爸愛她...”
小雨是老李的女兒,六歲,跟着媽媽一起在逃亡組裏。
“你自己告訴她。”瀟劍說,“等你回來,親口告訴她。”
電話那頭沉默。只聽到沉重的呼吸聲。
然後,老李說:“小蕭...你是個好孩子...跟你爸一樣...記得我跟你爸在坦贊鐵路的時候...他總說...橋工有兩樣東西不能丟...水平儀和良心...你...你都守住了...”
“李總...”
“叫我老李吧...咱爺倆...別那麼生分...”老李笑了,很輕的笑,“對了...懷表...還在你那兒嗎?”
“在。”
“好...好好保管...那是你曾爺爺留下的...也是...也是咱們中國人在非洲的...”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老李?老李!”
“我...我在...”老李喘着氣,“小蕭...我得掛了...電池...快沒了...”
“等等!別掛!我想辦法救你們!再堅持一下!”
“來不及了...”老李的聲音像在嘆息,“天快亮了...我聽到車聲了...他們來了...”
電話裏傳來遠處的引擎聲,越來越近。
“老李!聽我說!找個地方躲起來!地下室!下水道!任何能躲的地方!”
“沒用的...”老李說,“整個難民營...都是露天的...只有...只有垃圾場那邊有幾個集裝箱...但那裏...全是老鼠...還有...還有屍體...”
“那就去那裏!總比在外面強!”
“好...好...我們去試試...”老李說,“小蕭...如果我...如果我回不去了...告訴我老婆...我愛她...這輩子...娶她不後悔...”
“你自己告訴她。”
“嗯...我盡量...”老李的聲音突然清晰了一點,“對了...還有件事...難民營裏...有個法國醫生...叫皮埃爾...他偷聽到叛軍頭目的談話...說潘多拉資源...雇他們來清場...因爲難民營底下...有礦...稀土礦...”
瀟劍愣住了。
“所以...這不是偶然的...”老李咳嗽,“是...是計劃好的...把我們趕到難民營...然後...然後一網打盡...好開礦...”
“媽的...”瀟劍罵了句髒話。
電話裏,引擎聲停了。然後是開門聲,腳步聲,吆喝聲。
“他們進來了...”老李壓低聲音,“我得走了...小蕭...保重...把橋修完...”
“老李!老李!”
“對了...”老李最後說,“告訴小雨...爸爸變成星星了...晚上...看最亮的那顆...就是爸爸...”
電話斷了。
嘟嘟嘟的忙音。
瀟劍握着電話,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帳篷外,雨又開始下。滴滴答答,敲打着帆布。
他慢慢坐下,坐在行軍床上。手裏的衛星電話屏幕暗了,沒電了。
他掏出懷表。打開表蓋。夜光表盤顯示3:17。
又是這個時間。
他把表合上,握在手心。金屬的冰涼透過皮膚傳進來。
外面傳來腳步聲。小王掀開門簾進來:“蕭工?我聽到電話聲...是老李嗎?”
瀟劍沒回答。
小王打開手電,光柱照在瀟劍臉上。他看見瀟劍的表情,愣住了。
“蕭工...出什麼事了?”
“老李...死了。”瀟劍說,“張翠花死了。孩子早產,在沒電的保溫箱裏。難民營被叛軍包圍了,天亮進攻。”
小王手裏的手電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光柱斜斜地照着地面。
“怎...怎麼可能...”
“潘多拉資源的。”瀟劍站起來,“難民營底下有稀土礦。他們雇叛軍清場。”
“那我們...我們怎麼辦?”
瀟劍走到帳篷角落,打開一個木箱。裏面是武器:幾把,幾把,,還有土制炸藥。
“我們要去救人。”他說。
“可是營地離難民營八十公裏!我們怎麼去?”
“開車。用最快的車。”瀟劍開始往背包裏裝東西,“挑十個人,輕裝,只帶武器和藥品。其他人都留下,守營地。”
“十個人?去跟叛軍打?”
“不是打,是偷襲。”瀟劍拉上背包拉鏈,“趁天亮前,趁他們還沒進攻,我們溜進去,把人帶出來。”
“可是...”
“沒有可是。”瀟劍看着小王,“要麼去,要麼看着他們死。你選。”
小王咬牙:“我去。”
“好。去挑人。要會開槍的,不怕死的。半小時後。”
小王跑出去。瀟劍繼續收拾:醫療包,止血帶,抗生素,。還有那面鏡子——小王給他的,背面有照片。
他看着照片上的一家三口,然後翻過來,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臉很髒,胡子拉碴,眼睛裏有血絲。左臂的傷疤從袖口露出來,新的分支已經長到手背。
他卷起袖子。整個左臂,現在像一張地圖:河流,山脈,道路。而手背上的新紋路,看起來像...一把鑰匙的形狀。
鑰匙?
他想起大長老給的土壤袋。七個點的土壤。
突然,他明白了。
他沖出帳篷,跑到營地中央。雨還在下,但不大。他打開土壤袋,把裏面的土倒在手心——七種不同顏色的土壤:紅的,黑的,黃的,白的,灰的,褐的,還有一種帶金閃的。
他把土混在一起,然後蹲下,在地上挖了個小坑,把混合土埋進去。
“你在什麼?”馬馬杜跑過來。
“叫所有人起來。”瀟劍說,“到橋墩那裏。”
“現在?半夜?”
“現在。”
十分鍾後,營地裏所有人都起來了,站在六號橋墩——那個斷裂的橋墩前。四十三個人,睡眼惺忪,但看到瀟劍嚴肅的表情,都安靜下來。
“剛才,”瀟劍開口,“我接到老李的電話。逃亡組在難民營,被叛軍包圍了。天一亮,他們就會進攻。老李...可能已經死了。”
人群動。
“我們要去救他們。”瀟劍繼續說,“但不是所有人都去。我挑十個人,跟我去。其他人留下,守營地。”
“我也去!”馬馬杜站出來。
“不,你留下。”瀟劍說,“你是最好的獵手,營地需要你。”
“可是...”
“聽我說完。”瀟劍提高聲音,“我們去救人,但可能回不來。所以,在我們走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他走到橋墩前,伸手觸摸斷裂面。混凝土冰涼。
“這片土地,記着很多人的死。”他說,“我的曾爺爺,那些中國勞工,還有無數不知名的人。現在,又要有人死了。但我不想讓他們的死,只變成混凝土裏的一個聲音,只變成一個記憶。”
他轉向所有人:“我要讓他們的死,變成一座橋。一座連接過去和未來的橋。”
他蹲下,從地上抓起一把混合土,撒在橋墩部。
“這土,來自這片土地的七個關節。現在,我把它們合在一起,還給土地。”他抬頭看橋墩,“如果土地真的有記憶,真的有靈,那麼請聽我說:我們要去救我們的兄弟。請給我們力量,請給我們路。”
他站起來,後退兩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起初,什麼也沒發生。
然後,橋墩開始發光。
不是之前那種紅色脈絡的光,是白色的,溫和的,像月光。光從斷裂面滲出,慢慢擴散,籠罩整個橋墩。
接着,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橋墩的裂縫,開始愈合。
不是真的愈合——混凝土沒有重新長在一起。但裂縫裏長出了植物:細小的藤蔓,翠綠的葉子,還有白色的小花。藤蔓沿着裂縫攀爬,用和葉,把斷裂的兩部分連接起來。
人們目瞪口呆。
藤蔓生長得很快,幾分鍾就覆蓋了整個斷裂面。然後,開花了——不是一種花,是七種:紅的,黃的,白的,紫的,藍的,橙的,還有一種透明的,像水晶。
花香彌漫開來,清甜,帶着雨後的氣息。
“這是...”小王結巴了。
“土地的回應。”瀟劍說,“現在,我們有橋了。”
他走到橋墩前,折下一朵透明的花,別在前。花很輕,幾乎沒重量,但散發着微弱的光。
“這朵花,是鑰匙。”他說,“大長老說的‘時候到了’,就是現在。”
他轉向挑選出來的十個人:小王、庫馬洛、阿卜杜勒、塞古、老陳、小周,還有四個自願的村民。
“出發。”
三輛車,最好的車,油加滿。每人一把,一百發,兩個手榴彈,還有醫療包。
出發前,瀟劍把卡魯叫到一邊:“如果我們沒回來,你接替指揮。帶大家去雨林深處,找大長老。他會保護你們。”
卡魯眼睛紅了:“恩賈比,你一定要回來。”
“我盡量。”
車隊駛出營地。天還沒亮,雨停了,但霧很大。車燈切開霧氣,照亮前方泥濘的路。
瀟劍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小王開車。車廂裏很安靜,只有引擎聲和輪胎壓過泥漿的聲音。
“蕭工,”小王開口,“你說...老李真的死了嗎?”
“不知道。”瀟劍看着窗外,“但就算沒死,也快了。”
“那我們...我們能救出多少人?”
“能救多少救多少。”
開了兩小時,天開始蒙蒙亮。他們到達難民營外圍——一個山坡上,可以俯瞰整個營地。
瀟劍用望遠鏡觀察。
難民營很大,用鐵絲網圍着,裏面密密麻麻都是帳篷,破破爛爛。營地門口,停着五輛皮卡,架着機槍。大約二十個叛軍,在門口抽煙,說笑。
營地裏面,看不到人。可能都躲起來了。
“怎麼進去?”小王問。
“等。”瀟劍說,“等他們進攻。他們進攻時,注意力都在裏面,我們從後面溜進去。”
“然後呢?”
“找到老李他們,帶出來。”
“如果他們已經...”
“那就帶屍體出來。”瀟劍放下望遠鏡,“不能讓他們留在這裏。”
太陽升起,霧散了。叛軍開始行動了。
他們,分成三隊,一隊從正門進,兩隊從側翼包抄。槍聲響起,先是零星,然後密集。
難民營裏傳來尖叫聲,哭喊聲。
“現在。”瀟劍說。
三輛車從山坡後沖出,全速沖向難民營後牆。那裏沒有門,只有鐵絲網。
“撞過去!”瀟劍喊。
小王踩死油門。車撞上鐵絲網,鐵絲網被扯開一個大口子。三輛車沖進去,在帳篷間穿梭。
難民營裏一片混亂。人們四處逃竄,叛軍在開槍,有的在放火燒帳篷。
“找老李!”瀟劍跳下車,“按老李說的,去垃圾場,集裝箱!”
他們分成三組,每組一輛車,在營地裏搜索。瀟劍帶小王和庫馬洛,直奔垃圾場。
垃圾場在營地西北角,堆成山的垃圾,惡臭沖天。幾個藍色集裝箱半埋在垃圾裏,門都關着。
“老李!”瀟劍喊,“老李!”
一個集裝箱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臉露出來——是老趙,眼睛紅腫,但還活着。
“蕭工!這裏!”
他們沖過去。集裝箱裏擠滿了人:老李、小劉、馬廚師一家、老趙,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總共約十五個。
老李躺在地上,身上蓋着毯子,臉色灰白,眼睛閉着。小劉坐在角落,懷裏抱着張翠花的屍體,一動不動,像雕像。
“老李!”瀟劍沖過去,蹲下。
老李睜開眼睛,看見瀟劍,笑了:“你小子...還真來了...”
“別說話。”瀟劍檢查他的傷。發燒,咳嗽,但沒有槍傷。
“來不及了...”老李說,“我...我肺裏都是血...喘不過氣...”
“我背你出去。”
“不...不行...”老李抓住他的手,“帶...帶孩子們走...小雨...小雨在那邊...”
他指向集裝箱角落。馬廚師的妻子抱着一個襁褓,裏面是個嬰兒,很小,皮膚透明,幾乎能看到血管。
“早產兒...”馬廚師哭着說,“沒電了...保溫箱停了...孩子...孩子快不行了...”
瀟劍接過嬰兒。很輕,像沒有重量。嬰兒眼睛閉着,呼吸微弱。
“還有...還有多少人?”老李問。
“我們找到十五個。其他人...不知道。”
“去找...”老李說,“能救多少...救多少...”
這時,外面傳來槍聲,很近。
“叛軍發現我們了!”庫馬洛在門口喊。
“準備突圍!”瀟劍把嬰兒交給馬廚師妻子,“抱緊他。小王,開路!庫馬洛,掩護!其他人,跟上!”
他們沖出集裝箱。外面,五個叛軍正朝這邊沖來。小王和庫馬洛開槍,撂倒兩個。另外三個躲到垃圾堆後。
“上車!”瀟劍喊。
三輛車開過來,接應的人到了。人們擠上車,一輛車擠七八個人,嚴重超載,但顧不上了。
瀟劍把老李扶上車後座。老李抓住他的手:“小蕭...”
“別說話,保存體力。”
“不...你聽我說...”老李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是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幾張照片,“這個...給小雨...”
瀟劍接過。
“還有...”老李指着自己的口,“這裏...口袋裏...有封信...給我老婆的...”
瀟劍從他口袋裏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信封上寫着“愛妻秀英親啓”。
“我...我寫不完...”老李笑了,眼淚流下來,“這輩子...太短了...”
“老李...”
“走吧...”老李閉上眼睛,“帶我女兒...走...”
瀟劍關上車門,對司機喊:“開車!沖出營地!回營地!”
三輛車同時啓動,朝營地外沖去。叛軍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打在車上,叮當作響。
小王那輛車打頭,撞開路障,沖了出去。瀟劍這輛第二,老陳那輛第三。
突然,老陳那輛車輪胎被打爆,車打滑,撞到帳篷上,翻了。
“停車!”瀟劍喊。
“不能停!”司機說,“停了我們都得死!”
“停車!”
車急刹。瀟劍跳下車,朝翻倒的車跑去。老陳從車裏爬出來,頭上流血,但還能動。其他人也從車裏往外爬。
但叛軍已經圍上來了。十幾個人,扇形包圍。
瀟劍舉槍射擊,但不多。小王和庫馬洛也下車支援。
眼看就要被包圍。
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爆炸,是地震。很輕微,但持續。然後,那些垃圾堆開始冒煙——不是着火,是蒸汽。白色的蒸汽,從地下冒出來,越來越濃。
叛軍們愣住了。
蒸汽迅速擴散,籠罩了整個垃圾場。能見度降到不足五米。
“上車!快!”瀟劍喊。
他們趁機把老陳車上的人轉移到另外兩輛車上。車超載更嚴重了,但顧不上了。
開車沖出蒸汽區時,瀟劍回頭看。
蒸汽中,似乎有影子在動。不是人,是...別的什麼。像樹木,像藤蔓,從地下長出來,纏住那些叛軍。
他聽到了聲音:不是槍聲,不是人聲,是土地的呻吟,深沉,古老。
然後蒸汽散去。
垃圾場上,那些叛軍都不見了。地上只留下他們的槍,和一些衣物。
人,憑空消失了。
沒人說話。司機猛踩油門,車沖出難民營,駛上公路。
回程的路上,一片沉默。
嬰兒在馬廚師妻子懷裏,呼吸越來越弱。瀟劍讓司機開快點,再快點。
老李躺在後座,眼睛閉着,口幾乎看不到起伏。
小劉抱着張翠花的屍體,坐在角落,一言不發。
其他人都低着頭,有的在哭,有的在祈禱。
瀟劍看着窗外。天亮了,陽光刺眼。
他掏出老李給他的塑料袋,打開。裏面是三張照片:一張是老李和妻子的結婚照,年輕,笑得燦爛;一張是老李抱着女兒小雨,女兒剛滿月;還有一張,是工地合影,老李站在中間,瀟劍站在他旁邊,兩人都穿着工裝,戴着安全帽。
照片背面,老李用鋼筆寫着:“給小蕭:橋要修完。給小雨:爸爸愛你。”
瀟劍把照片收好,放進口袋。
然後他摸出懷表。打開。
指針還在走。3:17早就過了,現在是上午八點四十分。
表殼溫熱,像人的體溫。
他合上表,握在手心。
車回到營地時,所有人都跑出來迎接。看到車上的人,看到嬰兒,看到屍體,沒人歡呼。
人們默默地把傷員抬下車,把死者安置好。
卡魯拄着拐杖過來:“恩賈比...老李他...”
瀟劍搖頭:“還有一口氣。叫阿米娜來,看能不能救。”
但其實他知道,救不了了。
老李被抬進醫療帳篷。阿米娜檢查後,出來,對瀟劍搖搖頭:“肺裏全是血,器官衰竭。最多...幾個小時。”
瀟劍走進帳篷。老李已經醒了,或者說,回光返照。他臉色好了一些,眼睛也有神了。
“小蕭...”他招手。
瀟劍走過去,蹲下。
“孩子...救回來了?”
“救回來了。馬廚師妻子抱着,在喂糖水。”
“好...好...”老李笑了,“翠花呢?”
“...在隔壁帳篷。小劉守着她。”
老李點點頭。他看着帳篷頂,看了很久。
“小蕭...”他說,“我想...看看橋。”
“等你好了,我扶你去看。”
“不...現在。”老李說,“我怕...沒時間了。”
瀟劍咬牙,點頭。他叫來幾個人,用擔架把老李抬到橋墩前。
清晨的陽光照在橋墩上。那些藤蔓和花還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老李看着橋墩,看着那些花,眼睛亮了。
“真美...”他說,“像是...橋在開花...”
“嗯。”
“小蕭...”老李伸出手,瀟劍握住,“答應我...把橋修完...不是爲我...是爲所有死在這裏的人...”
“我答應。”
“還有...小雨...告訴她...爸爸不疼...爸爸變成花了...開在橋上...”
他的手開始變涼。
“老李?”
“有點...困了...”老李閉上眼睛,“我睡會兒...你...修橋去...”
他的手鬆開了。
瀟劍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對周圍的人說:“把李總...埋在橋墩下。讓他...守着橋。”
人們默默照做。
挖坑,下葬,填土。沒有儀式,沒有悼詞。
只是在墳前,種了一朵從橋墩上摘下的透明花。
花在陽光下,發出微弱的、彩虹般的光。
瀟劍站在墳前,看着那朵花。
然後轉身,走回營地。
還有很多事要做。
橋要修。
人要活。
而逝者,會變成花,開在橋上。
永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