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七月底,西校場的黃土讓太陽曬得發白,踩上去燙腳。

三千京營兵列隊站着,分三塊——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各出一千人。盔甲在頭下反光,看着威風,但細看就能發現:有人盔歪了,有人槍斜了,後排的悄悄挪腳躲陰涼。

觀閱台上搭了涼棚。張太後坐在正中,搖着團扇。林聞坐在左側,右側是成國公朱勇、京營提督張軏,還有兵部、五軍都督府的一溜官員。

台下還站着百十人——是林聞帶來的幼軍,清一色短打布衣,但站得筆直,眼都不眨。

“開始吧。”林聞說。

鼓聲響。先是隊列行進。三千人按營號走動,步伐算整齊,但精氣神差得遠——像群提線木偶,撥一下動一下。

接着是單兵考校。抽籤,每營抽一百人,考三項:射箭、負重、兵器練。

射箭場設在東頭。箭靶五十步,中紅心者賞銀一兩。結果出來:五軍營中靶六十三,三千營五十八,神機營最差,四十一——神機營本就不練這個,但規矩是三大營都得考。

張軏臉上掛不住,低聲罵了句。朱勇皺緊眉。

負重考校更難看。要求披全甲,持兵械,跑二百步。很多兵跑到一半就卸甲,有的直接癱地上。合格者不到三成。

輪到兵器練時,問題全暴露了。槍刺無力,刀劈綿軟,盾擋遲緩。有個老兵耍刀時脫了手,刀飛出去,差點砍到觀閱台。

台下幼軍隊伍裏,有人忍不住嗤笑。聲音不大,但在場都聽見了。

張軏猛地站起:“誰在笑!”

幼軍隊伍裏,大牛跨出一步:“報告!是俺!”

“放肆!”張軏指着大牛,“校場之上,豈容你……”

“他說得對。”林聞打斷張軏,“是該笑。京營十萬精銳,就練成這樣?張提督,你覺得很光榮?”

張軏臉漲成豬肝色。

林聞站起來,走到觀閱台前沿。陽光刺眼,他眯起眼掃視下面三千兵:“剛才的考校,你們都看見了。朕也看見了。朕問你們——練了幾年?”

沒人吭聲。

“三年?五年?還是十年?”林聞聲音抬高,“練這麼久,就練成這樣?對得起吃的糧,拿的餉嗎?”

有兵士低下頭。

“朕知道,不全是你們的錯。”林聞話鋒一轉,“當官的吃空餉,喝兵血,你們能吃飽就不錯了,哪有力氣練?但今天朕把話放這兒——從今往後,不一樣了。”

他轉身看向朱勇和張軏:“成國公,張提督。京營缺額多少,你們報個數。”

朱勇硬着頭皮:“員額十萬,實兵……八萬。”

“八萬?”林聞笑了,“朕查過兵部冊子,上月京營領餉人數是六萬七。還有一萬三,哪去了?”

死寂。

“不說?朕替你們說。”林聞從袖中掏出一本冊子,“空額一萬三,每月空餉兩萬六千兩。這些錢,進了誰的腰包?”

冊子摔在桌上,“啪”一聲響。

張軏腿軟了,跪下來:“皇上,臣……”

“朕沒問你。”林聞看都不看他,繼續對台下說,“從今天起,京營整編。員額還是十萬,但實兵實餉,朕親自盯着。吃空餉的,貪軍費的,三天內自己到兵部認罪,退贓,朕從輕發落。三天後朕開始查,查到一個,斬一個。”

台下“嗡”地亂了。兵士們交頭接耳,有驚有喜。

“安靜!”林聞喝了一聲,“整編後,京營分三部分。第一,守城部隊,五萬人,負責京城防務。第二,野戰部隊,三萬人,要能拉出去打仗。第三,後備部隊,兩萬人,輪流屯田、練。”

他頓了頓:“餉銀提三成。但——每月考核,合格者全餉,不合格者減半,連續三月不合格,開除軍籍。”

這話一出,台下炸了。提餉是好事,但考核……

“覺得嚴?”林聞冷笑,“嫌嚴的,現在就可以走。脫下這身皮,回家種地去。留下的,就得對得起這身皮,對得起拿的餉!”

有老兵舉手:“皇上,俺們年紀大了,練不動……”

“練不動,轉後備部隊,屯田。”林聞說,“屯田也有餉,雖少,但夠活。表現好的,子孫可優先補入軍籍。”

老兵不說話了。

“還有問題嗎?”林聞問。

台下靜了片刻,有個年輕軍士喊:“皇上,真要發全餉?”

“真。”林聞看着他,“但你要真能打。下月考核,你合格,朕親手發餉。”

年輕軍士眼睛亮了。

林聞走回座位,看向張太後。太後微微點頭。

“整編事宜,由成國公總領,兵部協辦。”林聞下令,“張軏暫留提督之職,戴罪辦事。一個月後,朕要看到新氣象。”

張軏磕頭:“臣……領旨。”

他起來時,腿都在抖。

校場檢閱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京城。

永豐莊裏,林聞連夜開會。於謙、範廣、栓子、大牛都在,還有工坊的魯老鐵。

“京營整編,是第一步。”林聞攤開地圖,“但真正要改的,是邊軍。大同那邊,於侍郎已經開了頭。接下來,宣府、薊鎮、延綏……一個個來。”

於謙皺眉:“皇上,邊軍不比京營。天高皇帝遠,將領都是土皇帝。石亨的事剛過,他們正警惕着呢。”

“所以不能硬來。”林聞說,“朕想了三步棋。第一,派欽差巡查,查空額,查貪腐——但不抓人,只查賬。賬目公開,讓全軍知道他們的將軍吃了多少。”

“第二,從幼軍抽調骨,去邊軍當教頭。不占職銜,只教訓練——教好了有賞,教不好回來。邊軍士卒看到幼軍的本事,自然會有比較。”

“第三,”林聞頓了頓,“開邊市。”

屋裏人都愣了。

“開邊市?”於謙不解,“皇上,瓦剌正虎視眈眈,此時開市……”

“正因爲他們虎視眈眈,才要開。”林聞說,“瓦剌爲什麼南犯?缺糧,缺鐵,缺布匹。咱們開市,用茶、布、鐵器換他們的馬、毛皮。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打仗的意願就低了。”

“可這是資敵啊!”範廣急道。

“資敵?”林聞笑了,“換來的馬,咱們養着,練騎兵。換來的毛皮,加工了賣錢,充實軍餉。他們拿走的茶、布,能吃飽穿暖,但造不了刀,造不了箭。這叫以商制敵。”

於謙思索片刻:“倒是可行。但朝中肯定反對。”

“反對的,讓他們去邊關看看。”林聞說,“看看邊軍餓成什麼樣,看看百姓苦成什麼樣。不開市,瓦剌就來搶。搶不到,就人。開了市,至少能換幾年太平——這幾年,咱們練兵、屯糧、鑄械,等強了再打。”

他看向栓子:“你準備一下,帶十個人,去宣府。先摸情況——當地有什麼特產,瓦剌缺什麼,商人願不願意去。”

“是!”

“大牛,你挑五十個幼軍,下月去大同當教頭。記住,去了是教,不是管。尊重當地軍官,但訓練必須按咱們的法子。”

“明白!”

“範廣,莊子防務不能鬆。京營整編,張軏吃了虧,可能會來陰的。”

“末將守着,一只蒼蠅也飛不進來!”

分派完,已是深夜。人散了,林聞獨自坐着,看地圖上的九邊重鎮。

一條線從遼東到甘肅,萬裏長城,百萬大軍——看着嚇人,實則千瘡百孔。衛所制爛到了,軍戶逃亡,田地荒蕪,將領貪腐……

“得慢慢來。”他自語。

正看着,外頭傳來腳步聲。王誠輕手輕腳進來:“皇上,李庸李大人遞了帖子,想見您。”

“不見。”林聞頭也不抬,“告訴他,銅價的事還沒完。晉商走私的賬,朕記着呢。”

“他說……有要事稟報,關於邊鎮的。”

林聞這才抬頭:“邊鎮?”

“是。他說石亨的事,牽扯的不只大同。宣府總兵楊洪,薊鎮總兵曹義,都有牽連。他願供出內情,只求皇上……饒他一命。”

林聞眯起眼。李庸這是眼看張軏要倒,急着跳船了。

“讓他寫下來。寫清楚了,朕再決定見不見。”

“是。”

王誠退下。林聞走到窗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李庸要反水,是好事。但能反水的人,也能再反回去。這種人,能用,但不能信。

他想起太後的囑咐:用人要疑,疑人要用。

“那就用用看。”他輕聲說。

三天後,李庸的供詞送到了永豐莊。

厚厚一疊,寫滿了邊鎮將領如何吃空餉、如何走私、如何勾結晉商。楊洪、曹義都在列,甚至還有幾個在京的勳貴。

林聞看完,燒了。

於謙不解:“皇上,這是證據……”

“證據不夠。”林聞說,“光有李庸的口供,動不了這些人。他們會反咬李庸誣陷,朝中也會有人保他們。”

“那……”

“但有了這名單,咱們就知道該盯誰了。”林聞鋪開紙,開始寫,“楊洪貪,但能打。曹義滑,但聽話。這些人,現在不能動。等邊軍整編時,一個個收拾。”

他寫完名單,交給王誠:“讓錦衣衛暗中查,別驚動人。查實了,先記着,等時機。”

王誠領命去了。

於謙嘆口氣:“皇上越來越像……政客了。”

“不是像,就是。”林聞苦笑,“於侍郎,你知道朕最怕什麼嗎?怕自己變成自己討厭的那種人——算計,權衡,冷血。”

“但皇上沒變。”於謙看着他,“您做這些,不是爲了權,是爲了兵能打,民能活。這就夠了。”

林聞沉默片刻:“但願吧。”

正說着,外頭傳來急促馬蹄聲。是栓子從宣府回來了,滿身塵土,但眼睛發亮。

“皇上!宣府有戲!”

“慢慢說。”

栓子灌了口水:“宣府那邊,百姓苦啊。邊軍欠餉一年,當兵的都去挖野菜了。可瓦剌那邊也苦——今年草原旱,牛羊死了不少。他們的牧民偷偷過來,用皮子換糧食,一匹好馬才換一石米!”

林聞眼睛亮了:“馬呢?”

“馬在邊境,不敢帶過來。但俺看了,都是好馬,比京營的馬強多了。”

“開市!”林聞拍板,“就在宣府外三十裏,設榷場。咱們出糧、布、茶,換他們的馬、皮子、羊毛。但有三樣不換:鐵、鹽、。”

“他們要是強買呢?”

“那就打。”林聞說,“榷場派兵駐守,幼軍去。讓他們看看,咱們的兵能打,不好惹。這樣他們才肯老老實實做生意。”

於謙問:“朝中反對怎麼辦?”

“朕先斬後奏。”林聞說,“栓子,你帶人去辦。找宣府當地的商人牽頭,朝廷不出面,只暗中支持。賺了錢,三成歸內帑,七成貼補邊軍。”

“是!”

栓子興沖沖走了。林聞對於謙說:“這事成了,邊軍就有活路了。有餉,有馬,人心就穩了。”

“皇上聖明。”於謙頓了頓,“但有一事……張軏那邊,最近沒動靜,臣總覺得不安。”

林聞也有同感。張軏吃了那麼大虧,不該這麼安靜。

“讓範廣加強警戒。還有,京營整編的事,你多盯着——張軏肯定會在裏面做手腳。”

“臣明白。”

又過了七天,京營整編開始了。

第一件事是清點實兵。兵部、五軍都督府、錦衣衛三方一起點,想作假都難。結果出來:京營實兵五萬八,空額四萬二。

朝野震動。四萬二千空額,每月就是八萬四千兩銀子。這些年下來,是多少?

張軏被停職查辦,關進詔獄。成國公朱勇罰俸一年,戴罪辦事。兵部尚書徐輝祖自請辭官,林聞沒準,但罰了半年俸。

空額追回來的銀子,補發了欠餉。京營兵士領到全餉時,不少人哭了——當兵這麼多年,第一次拿足錢。

第二步是考核分編。五萬人守城,三萬人野戰,兩萬人後備。考核那天,西校場擠滿了人。合格的喜氣洋洋,不合格的垂頭喪氣,但沒人鬧——皇上說了,不合格的還能轉後備,總比開除強。

幼軍派去的教頭開始訓練。第一天就給了下馬威——幼軍普通一兵,跑十裏不喘,射箭十中七,刀槍格鬥一個打兩個。

京營那些老兵油子服了。不服不行,本事不如人。

訓練步入正軌,林聞稍稍鬆了口氣。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來。

八月十五,中秋。宮裏設宴,勳貴百官都來了。

宴席上,張太後難得高興,多喝了幾杯。林聞陪着說話,但眼角一直留意着——張軏雖然倒了,但他的黨羽還在。李庸坐在角落裏,低着頭,不敢看他。

酒過三巡,忽然有太監匆匆進來,在於謙耳邊說了幾句。於謙臉色一變,起身離席。

林聞心裏一緊,跟了出去。

“皇上,”於謙在殿外低聲說,“大同急報——瓦剌五千騎,犯邊了。”

“打起來了?”

“還沒。他們到了邊牆外,停住了。也先派了使者,說要……開市。”

林聞愣了:“開市?”

“是。使者說,願用三千匹好馬,換糧食萬石,茶千斤。”

三千匹好馬……林聞心跳加快了。京營缺馬,邊軍更缺。有了這三千匹馬,就能練一支真正的騎兵。

“告訴他們,”他做出決定,“市可以開。但地點要在咱們定,時間咱們定,規矩咱們定。他們答應了,就談;不答應,就打。”

“皇上,這是與虎謀皮……”

“是謀虎皮。”林聞笑了,“虎皮暖和,能過冬。”

他回到宴席,像什麼都沒發生。但心裏清楚:真正的較量,開始了。

瓦剌也先,歷史上那個差點滅了大明的梟雄,現在要跟他做生意了。

這生意,不好做。做得好,能緩幾年;做不好,就是引狼入室。

但他沒得選。大明需要時間,他也需要時間。

宴席散時,月亮正圓。林聞站在台階上,看着百官散去。

於謙走過來:“皇上,真要跟瓦剌開市?”

“開。”林聞說,“但咱們得做好準備。傳旨:九邊戒備,嚴防瓦剌使詐。幼軍擴編至五百,加緊訓練。工坊全力生產火銃、。”

“是。”

風吹過來,帶着涼意。秋天要到了。

林聞望向北方。草原上,也先大概也在望着南方。

兩個隔着長城對視的人,一個想雪恥,一個想南下。

但此刻,他們要先做一筆生意。

“走吧。”林聞轉身,“還有很多事要做。”

夜色裏,紫禁城的燈火一片通明。而長城之外,烽煙已隱隱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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