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頭,西山上的樹葉子綠得發黑。
永豐莊的番薯壟爬滿了藤,玉米稈竄得比人高,麥子黃了梢——眼看要收夏糧。莊戶們天不亮就下地,磨鐮刀的嚯嚯聲從東頭響到西頭。
林聞蹲在麥田邊,掐了穗麥子搓搓,麥粒飽滿,硌手心。“能收。”
老陳頭咧嘴笑:“畝產得有一石五!往年這時候,能有八鬥就不錯了!”
“新法子管用。”林聞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通知下去,三天後開鐮。男女老少齊上陣,搶晴天。”
正說着,莊子外頭傳來急促馬蹄聲。一騎快馬沖進來,馬背上的人渾身是土,到打谷場前滾鞍下馬,是錦衣衛的探子。
“皇上!”探子單膝跪地,氣喘籲籲,“西山匪情……緊急!”
林聞心頭一緊:“說清楚。”
“昨午時,西山煤窯遭襲。匪徒百餘人,窯工十七,搶走存煤五百餘車,燒了工棚……”探子咽了口唾沫,“守窯的二十個兵丁,死了八個,剩下的……跑了。”
打谷場上活的莊戶都圍過來,聽見這話,臉都白了。西山煤窯離永豐莊就三十裏,匪徒能搶窯,就能搶莊子。
“哪來的匪?”於謙從人群裏擠出來。
“說是……從北邊流竄過來的。”探子說,“有馬,有刀,還看見幾杆火銃。領頭的叫‘黑山虎’,是個逃軍,心狠手辣。”
範廣握緊刀柄:“皇上,讓末將帶人去剿!”
林聞沒馬上應。他盯着地上馬蹄濺起的塵土,腦子轉得飛快。西山剿匪本該是京營的活兒,可張軏那邊沒動靜——是不知道,還是故意拖着?
“探子,”他問,“這事報京營了嗎?”
“報了。張提督說……京營要守京城,抽不出人手。讓順天府派衙役去查。”
衙役?查百人悍匪?
林聞冷笑:“明白了。這是給朕出題呢。”
他轉身看向範廣:“咱們現在能拉出去打的,有多少人?”
範廣想了想:“幼軍三百,真正練出來的……兩百左右。但都沒見過血。”
“不見血,永遠是雛兒。”林聞說,“挑一百最精的,配齊裝備。明拂曉出發,剿匪。”
“皇上!”於謙急道,“匪徒有百餘人,都是亡命徒。咱們的人雖練過,但實戰……”
“所以才要去。”林聞打斷他,“練爲戰,不爲看。不見真刀真槍,練再多也是花架子。”
他走到打谷場中央,看着聚過來的莊戶和幼軍:“匪徒搶煤窯,窯工,下一步就可能搶莊子。咱們辛苦種的糧,蓋的房,辦的學堂——他們來了,全燒光,全搶光。你們說,怎麼辦?”
“打!”大牛吼了一嗓子。
“打!”栓子跟着喊。
“打!打!”
喊聲連成片。莊戶們舉着鋤頭鐮刀,眼睛瞪紅了。他們剛過上好子,誰要來毀,就跟誰拼命。
林聞抬手壓了壓:“但打仗不是拼命,是拼命加動腦子。咱們一百人,匪徒也一百人——人數相當。咱們有訓練,有紀律;他們是烏合之衆,但見過血。這仗怎麼打?”
他看向範廣:“範教頭,你說。”
範廣跨出一步:“匪徒新搶了煤窯,正得意,防備鬆懈。咱們連夜奔襲,拂曉抵達,趁他們睡覺時突襲——擒賊先擒王,宰了黑山虎,餘衆自潰。”
“好。”林聞點頭,“但怎麼找到他們老巢?”
探子開口:“奴婢知道。他們在西山黑風峪,那兒有個廢煤洞,易守難攻。”
“帶路。”林聞拍板,“範廣,你爲主將。栓子,你帶火銃隊。大牛,你帶長槍隊。於侍郎留在莊子,組織防務——防着有人趁虛而入。”
於謙還想說什麼,林聞擺手:“朕知道危險。但有些險,必須冒。”
當天夜裏,莊子燈火通明。
一百幼軍。領甲胄——不是鐵甲,是浸過桐油的棉甲,輕便,能防流矢。領兵器——火銃三十杆,長槍四十杆,刀盾三十副。領糧——炒面、肉,夠三天。
林聞親自檢查每個人。查甲胄束帶緊不緊,查兵器利不利,查火銃藥包夠不夠。
“記住,”他站在隊前,“你們不是去拼命,是去完成任務。任務是什麼?剿滅匪徒,一個不留。怎麼剿?用腦子。匪徒睡熟了再動手,先摸哨,再包圍,火銃齊射開路,長槍隊沖陣,刀盾隊補刀——練過無數遍的,照做就是。”
一百人齊聲應:“是!”
“還有,”林聞頓了頓,“能活捉盡量活捉。但誰敢手軟害了弟兄,軍法處置。”
“明白!”
子時,隊伍出發。不點火把,借着月光走山路。範廣打頭,探子引路,林聞騎馬跟在中間——他本不該去,但不去不放心。
山路難走,碎石多。有人摔了,爬起來接着走。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
走了一個時辰,栓子湊到林聞馬旁:“皇上,您說……匪徒真有一百多人?”
“只多不少。”林聞低聲說,“怕了?”
“有點。”栓子老實說,“但想想他們窯工……就不怕了。”
“這就對了。”林聞說,“記住爲什麼打——不是爲朕,是爲那些冤死的窯工,爲咱們自己的莊子。”
又走了一個時辰,前面範廣抬手——停。
黑風峪到了。
月光下,山坳裏隱約有火光。幾間破棚子,旁邊堆着煤車,馬拴在樹下。棚子外頭有兩個黑影晃蕩——哨兵。
範廣打了個手勢。兩個幼軍摸上去,動作輕得像貓。靠近,捂嘴,抹脖子——一氣呵成。哨兵連聲都沒出。
林聞在遠處看着,手心出汗。這是他第一次見人,雖然是匪,但那也是人命。
範廣回來,臉上濺了血:“皇上,解決了。棚子裏大概七八十人,都睡死了。馬棚在左邊,有二十多匹馬。”
“按計劃。”林聞說。
隊伍散開。火銃隊占據高處,長槍隊兩翼包抄,刀盾隊摸近棚子。林聞和範廣在後方指揮。
栓子舉着火銃,手有點抖。大牛在他旁邊,握緊長槍,嘴唇抿成線。
“預備……”範廣低聲。
火銃手點燃火繩,青煙在夜色裏飄。
“放!”
“砰砰砰——”
三十杆火銃齊射,火光炸裂,巨響震山谷。鉛子打進棚子,木屑紛飛,慘叫聲炸起。
“!”大牛吼着,帶長槍隊沖下去。
棚子裏亂成一團。匪徒光着膀子往外跑,撞上長槍陣,噗嗤噗嗤——槍尖扎進肉裏的聲音悶響。
“結陣!結陣!”有人喊,是個獨眼壯漢,提把鬼頭刀——應該就是黑山虎。
匪徒往他身邊聚,有七八十個。他們也有刀,有槍,還有幾杆火銃開始還擊。
鉛子嗖嗖飛過。一個幼軍中彈倒下,捂着肩膀慘叫。
“盾!”範廣吼。
刀盾隊上前,舉盾掩護。火銃隊裝填第二輪。
“瞄準那個獨眼的——”栓子喊。
“放!”
又一輪齊射。獨眼漢身邊倒了一片,他大腿中彈,跪倒在地。
“沖!”大牛帶人壓上去。
混戰開始。幼軍結陣而戰,三人一組,背靠背。匪徒各自爲戰,雖然凶悍,但沒章法。
林聞在後方看着,心髒狂跳。他看見大牛一槍捅穿一個匪徒,拔不出來,脆棄槍拔刀。看見栓子裝填時手抖,灑了,旁邊弟兄幫他擋了一刀。
“皇上小心!”範廣突然撲過來,把林聞按倒。
一支箭擦着頭皮飛過,釘在樹上。
遠處山坡上,十幾個匪徒正張弓——是漏網的。
“火銃隊,右前方山坡——”林聞爬起來喊。
栓子調轉銃口,來不及齊射,各自開火。鉛子打過去,山坡上倒了好幾個,剩下的跑了。
正面戰場,匪徒撐不住了。死傷過半,剩下三十多人想跑,被長槍隊圍住。
黑山虎跪在地上,大腿血流如注,還揮着刀:“來啊!爺爺一個夠本——”
大牛上前,一刀劈飛他的刀,又一腳踹翻:“捆了!”
戰鬥結束,前後不到一刻鍾。
清點傷亡。幼軍死三人,傷十一人。匪徒死五十四,傷二十餘,俘三十七——包括黑山虎。
天蒙蒙亮時,戰場收拾完了。死去的幼軍蓋上衣袍,傷員包扎好,俘虜捆成一串。
林聞走到黑山虎跟前。這漢子被捆得像粽子,獨眼瞪着,滿是血絲。
“爲什麼當匪?”林聞問。
黑山虎啐了口血沫:“活不下去唄。邊軍欠餉三年,老子不搶,餓死?”
“欠餉就搶百姓?”
“不搶百姓搶誰?當官的?老子試過,進不去門!”
林聞沉默。他知道邊軍欠餉是實情,但這不成理由。
“你的那些窯工,”他看着黑山虎,“他們也活不下去,才去挖煤。”
黑山虎不說話了。
“帶回去。”林聞轉身,“死的匪徒埋了,活的交給順天府。煤車拉回莊子,那是窯工的血汗。”
回程路上,氣氛沉重。打了勝仗,但沒人笑。死的那三個幼軍,都是莊戶子弟,昨天還一起吃飯。
大牛走在林聞身邊,忽然說:“皇上,打仗……跟練的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練的時候,知道是假的。真打起來……血是熱的,腸子流出來是臭的。”大牛聲音發哽,“狗剩……就死我旁邊。他娘還等他秋收回家……”
林聞拍拍他肩:“記住這感覺。記住爲什麼打仗——爲了讓更多人不用打仗,能安安穩穩收糧食,過子。”
回到莊子,天已大亮。莊戶們圍上來,看見傷員,看見蓋着的屍體,哭聲起來了。
林聞站在打谷場上,等哭聲稍歇,開口:“這一仗,咱們贏了。匪首黑山虎就擒,西山今後安寧。但咱們死了三個弟兄——陳狗剩,趙鐵柱,王二麻。”
他念名字,每念一個,就有人哭出聲。
“他們爲什麼死?”林聞聲音抬高,“爲了護窯工,護莊子,護咱們剛過上的好子。他們是英雄,莊子永遠記着。”
“從今天起,狗剩家每月領雙份工糧,直到他爹娘終老。鐵柱的弟弟,二麻的兒子——莊子供他們讀書,讀到成年。”
莊戶們聽着,哭聲小了,眼神變了。
“還有,”林聞繼續說,“受傷的弟兄,莊子養到好。殘了的,莊子安排輕活,照樣領餉。死了的,咱們厚葬,立碑。”
他頓了頓:“這就是咱們的規矩——不丟下任何一個弟兄。”
人群裏,不知誰先喊:“皇上萬歲!”
“萬歲!”
喊聲震天。
林聞沒攔。他知道,這一仗打出了幼軍的魂,也打出了莊子的心。
三天後,早朝。
林聞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張軏站在武官隊列裏,低着頭,但嘴角繃着。
“西山剿匪一事,”林聞開口,“衆卿都聽說了吧?”
殿裏安靜。
“永豐莊護莊隊一百人,奔襲三十裏,剿滅匪徒百餘,擒獲匪首黑山虎。”林聞慢慢說,“自身傷亡十四人,其中陣亡三人。”
他看向張軏:“張提督,京營離西山更近,爲何按兵不動?”
張軏出列,躬身:“回皇上,京營職責在守京城,不可輕出。且……匪情未明,臣恐是調虎離山之計。”
“好個調虎離山。”林聞笑了,“那現在匪滅了,京營是不是該有點表示?比如……撫恤陣亡莊丁,嘉獎有功將士?”
張軏臉色一僵:“這……莊丁非軍籍,按制……”
“按制,剿匪有功就該賞。”林聞打斷他,“既然京營不出力,那就出錢。陣亡三人,每人撫恤五十兩;受傷十一人,每人二十兩;參戰一百人,每人賞五兩——總共六百三十兩,從京營餉銀裏出,不過分吧?”
張軏嘴角抽了抽:“臣……遵旨。”
“還有,”林聞繼續說,“繳獲匪徒火銃八杆,刀槍六十餘。朕看過了,火銃是兵部制式,刀槍上有軍器監印記——這些東西,怎麼到匪徒手裏的?”
殿裏“嗡”一聲。
“徐尚書,”林聞看向兵部尚書徐輝祖,“你查查。是哪個衛所丟的械,還是哪處倉庫被盜。查清楚了,報上來。”
徐輝祖冷汗下來了:“臣……遵旨。”
“對了,”林聞像是剛想起來,“匪首黑山虎交代,他曾是宣府鎮邊軍,因欠餉三年才落草。這事,也請兵部一並查查——邊軍欠餉,爲何不報?”
一連三問,兵部、京營、邊鎮全牽扯進來。
楊士奇出列打圓場:“皇上,剿匪有功當賞,臣無異議。但邊鎮欠餉、軍械流失等事,牽扯甚廣,需從長計議。”
“朕知道。”林聞說,“所以不急。慢慢查,查清楚。但撫恤賞銀,三天內要發到永豐莊。陣亡莊丁的家屬等不起。”
“臣遵旨。”張軏咬着牙應了。
退朝後,林聞沒急着走。他在文華殿召見於謙和範廣。
“賞銀下來後,”林聞說,“陣亡的三家,每家給一百兩——咱們莊子再補五十兩。受傷的,醫藥費全包,養傷期間工錢照發。參戰的,每人再加五兩——就說皇上賞的。”
於謙記下:“那繳獲的軍械……”
“火銃留下,咱們用。刀槍挑好的留,破的熔了打農具。”林聞頓了頓,“黑山虎提到邊軍欠餉的事,你怎麼看?”
“實情。”於謙嘆氣,“宣府、大同、延綏三鎮,欠餉最少的也有兩年。兵部年年報,戶部年年說沒錢。”
“錢哪去了?”
“層層克扣,虛報空額,還有……”於謙壓低聲音,“王振那條線,每年從邊鎮撈的,不下十萬兩。”
林聞握緊拳頭,又鬆開:“知道了。先不說這個——幼軍經過這一仗,你覺得怎麼樣?”
範廣開口:“見了血,不一樣了。以前訓練是完成任務,現在……有氣。但問題也暴露了——裝填還是慢,近戰配合生疏,傷亡本可以更少。”
“那就改。”林聞說,“從明天起,訓練加碼。火銃裝填,練到一刻鍾能打五輪。近戰配合,兩人一組練,練到閉着眼都知道對方在哪。”
他看向範廣:“你從俘虜裏挑幾個願意戴罪立功的,當陪練。真刀真槍對練——當然,用包頭的木刀木槍,但往狠裏打。”
“是!”
“還有,”林聞想了想,“陣亡那三個,厚葬。葬禮辦隆重,全莊子參加。讓所有人看看——爲莊子死的,莊子永遠記着。”
於謙點頭:“這事臣來辦。”
人走後,林聞獨自坐在文華殿裏。窗外陽光刺眼,他卻覺得冷。
這一仗贏了,但贏得慘。三個年輕性命,換一場剿匪勝利——值嗎?
他不知道。但知道一點:不剿匪,匪就會來剿莊子。不練兵,兵就打不了仗。今天死三個,是爲了明天不死三百、三千。
“只能往前。”他自語。
門外傳來腳步聲,小德子端茶進來:“皇上,王振王公公求見。”
“讓他進來。”
王振進來,臉上堆着笑,但眼神躲閃:“皇上,奴婢來請罪。”
“何罪?”
“西山剿匪……奴婢事先不知匪徒有兵部軍械。若知道,定早報皇上……”
“現在知道也不晚。”林聞看着他,“王振,你跟邊鎮那條線,斷了吧。”
王振臉色一白:“皇上,奴婢……”
“不斷,等朕查到頭上,你就沒退路了。”林聞聲音很平,“現在斷,朕當不知道。往後老老實實辦事,朕還用你。”
王振“撲通”跪下:“奴婢……謝皇上恩典!”
“去吧。把該擦的屁股擦淨。”
王振退出去時,腿都是軟的。
林聞端起茶,喝了一口,苦的。
他知道王振不會真斷,但這一敲打,能讓他收斂些。現在還不是動王振的時候——牽一發而動全身。
但有些線,得先埋下。
“小德子。”
“奴婢在。”
“從今天起,你改個名。”林聞說,“叫王誠。司禮監那邊,朕會安排你進去,當個隨堂太監。”
小德子——現在是王誠,愣了:“皇上要趕奴婢走?”
“不是趕,是派你去該去的地方。”林聞看着他,“你在朕身邊,永遠是小德子。去了司禮監,才能幫朕看住該看的人,聽到該聽的話。”
王誠眼圈紅了:“奴婢……遵旨。”
“記住,”林聞拍拍他肩,“你去,是朕的眼睛,朕的耳朵。多看,多聽,少說。有什麼事,直接報朕。”
“奴婢明白。”
人走後,林聞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西山上。
這一仗,打出了幼軍的威,也打出了各方的反應。張軏吃了癟,王振受了驚,邊鎮的爛賬掀開一角……
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瓦剌的探子,怕是已經知道大明京西有支能打的隊伍了。
他看向北方。土木堡,還有十二年。
“得再快些。”他輕聲說。
窗外,蟬鳴起來了。夏天,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