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中怒火翻騰,偏生無處發泄,只得將滿腹怨氣盡數傾瀉在兩名戰戰兢兢的通房丫鬟身上。
"沒眼色的下作東西!"
柳氏壓低嗓音呵斥,指尖幾乎戳到丫鬟們臉上,"還不快滾進去伺候二公子起身梳洗?若誤了先生的授課時辰,仔細揭了你們的皮!"
兩個丫鬟慌忙跪地稱是,抖若篩糠。
柳氏雖氣極卻不敢聲張,若讓國公爺知曉,少不得兒子又要挨罰。
虧得她多留了個心眼,特意提前一個時辰過來查看——許是本就對兒子不抱指望,知道他定會誤事。
所幸此刻還不算太晚。
她強壓下心頭怒火,匆匆安頓完這邊,便趕回廂房陪小兒子用膳。
彩環捧着黑漆描金食盒穿過回廊,進了廂房。
這碗粥是她特意囑咐廚房用新收的碧粳米熬制,又添了茯苓粉養胃。
"姨娘、小少爺請用早膳。"
彩環小心翼翼地將白瓷蓮花碗置於酸枝木案幾上。
晨光透過雕花窗櫺,映得碗中清粥上浮着的枸杞愈發紅豔奪目。
柳氏拾起鏨花銀匙,剛舀起半勺粥還未及入口,突然面色陡變。
"啪"的一聲,她竟將整碗滾燙的熱粥劈頭蓋臉潑向彩環。
"啊……"
彩環猝不及防,被燙得失聲驚叫。
黏稠的粥汁順着她梳得一絲不苟的雙丫髻蜿蜒而下,糊住了半邊臉,那細膩的臉皮頃刻間就通紅。
正要用膳的小少爺霍威嚇得一個激靈,手中官窯瓷碗險些脫手,瞪圓了眼睛望着狼狽不堪的彩環。
"作死的小賤人!"
柳氏尖利的指甲幾乎戳進彩環鼻梁,"莫非是存心要害我不成?"
彩環撲通跪地,戰戰兢兢間瞥見碗底幾粒煮爛的綠豆,混在未化開的茯苓粉中。
可是,柳氏脾胃虛寒,最忌食綠豆。
粥裏怎會混入綠豆?
還偏巧被眼尖的柳氏瞧見?
其實區區幾顆綠豆本無大礙,偏生柳氏方才在兒子那裏憋了一肚子火,她不敢對兒子發作,便總要尋個由頭拿旁人撒氣。
彩環滿腹委屈,這粥是廚房專爲偏院準備的,按理應當知曉這忌諱。
這幾粒綠豆,想必是廚娘一時疏忽所致。
"姨娘息怒……"
彩環伏地告饒,"近府內雜事繁多,定是廚房忙昏了,疏忽了,奴婢這就去教訓她們!"
這本是請罪的話,聽在柳氏耳中卻變了味道。
自霍震凱旋歸來,闔府上下皆以他爲尊。
那些個趨炎附勢的下人們,個個削尖了腦袋往霍震院裏鑽。
那霍震出手闊綽,連帶着身邊侍衛小廝都沾光,更有那起子不安分的丫鬟,見主子身邊無人服侍,便起了攀附的心思。
忙昏了?!倒沒見着,他們把世子爺的參湯落下一頓,偏偏她這幾十年的忌諱給忙忘了。
分明是下人們踩低捧高的作踐,連廚房燒火的粗使丫頭都敢這般糊弄她,柳姨娘攥着碗沿的手指節發白。
她這偏院的主子,在偌大的府裏竟已成了任人輕慢的擺設。
一股被輕慢的屈辱感順着脊梁骨往上竄。
她將瓷碗重重磕在碗上,清脆的聲響驚得侍立的丫鬟一哆嗦。
霍威看出母親眼中翻涌的怒意,急忙安撫:"娘,不過是碗粥,讓廚房重熬便是。"
"重熬?"
柳氏冷笑,眼底淬着寒冰,"今縱容一個,明怕是就有人敢在我碗裏下毒!去!查清楚這東西是誰做的,立刻把人給我捆過來,我倒要看看是誰活膩了!
偏院的婆子氣勢洶洶闖進廚房時,灶台正騰着滾滾熱氣。
常玉手裏還攥着剛擇好的蘆筍,耳後別着的棉線隨着轉身輕輕晃動。
聽見"柳姨娘傳召",她心頭猛地一沉,今早的清粥小菜都是按例備的,能出什麼差錯?
"你往粥裏摻了綠豆!"來人推了她一把。
綠豆?
常玉下意識望向灶台邊的彩霞。
今午膳要上綠豆沙糕,那鍋煮得軟爛的綠豆,正是彩霞盯的。
彩霞的臉“唰”地白了,可不過一瞬,她就梗着脖子喊起來:“瞪我作甚?姨娘指名道姓要拿你,還想拖人墊背不成?”
常玉只覺一股邪火直沖腦門。
早知彩霞刻薄,卻不想竟歹毒至此。
難怪同屋的秋桂待她向來忍氣吞聲,想來是往裏沒少在她手裏吃暗虧,被磨沒了反抗的底氣。
她不知何時得罪了她?竟然給她下絆子!
一旁的張管事原本已往前挪了半步,想替常玉說句軟話,可抬眼瞥見來傳人的嬤嬤那張拉得老長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偏院的人沒連帶着找他這個廚房管事的麻煩,已是天大的幸運,他哪裏還敢往上湊着求情?
他管着後廚的柴米油鹽,尋常下人間的磕磕絆絆還能說兩句調停的話,可這是主子們的事,他一個奴才連嘴的份都沒有。
張管事只能頻頻給常玉使眼色,示意她先順着去,別硬碰硬。
秋桂嚇得腿軟,死死拽住她袖口。
常玉還想着,若是挨幾句責罵,或是受幾個巴掌,咬咬牙也就忍了,權當是長了記性。
可秋桂這面如死灰的神情,分明在警示她:柳姨娘的手段,絕非尋常懲戒。
再看這兩個前來拿人的婆子,滿臉橫肉,目露凶光,怕是要拿她這個新來的丫頭一儆百。
她湊近秋桂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了兩句。
秋桂的眼神漸漸清明,抖得不成樣子的手終於緩緩鬆開。
常玉前腳剛被那凶神惡煞的嬤嬤架着胳膊帶走,後腳秋桂就抹了把眼角的淚,跌跌撞撞地往老夫人的頤安堂跑去。
她要去搬救兵。
常玉入府時尚短,在府中毫無基可言,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在老夫人身邊伺候的姑母。
常玉想起春桃被抬出去時那扭曲變形的四肢和遍體鱗傷的模樣,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若真落得和前幾被杖責的春桃一般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