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追光燈慘白的光柱,如同審判的利劍,刺穿了老文化宮禮堂裏沉甸甸的昏暗與塵埃。空氣裏彌漫着舊木頭、陳年塗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鐵鏽與硝煙混合的、屬於時間的澀味。五百個被精心挑選的觀衆,屏息凝神,如同五百尊泥塑,凝固在破舊卻異常淨的座椅上。他們的目光,齊齊投向舞台中央,那唯一的光亮所在。

蘇哲站在光裏。

素黑的改良中山裝,襯得他身形清癯挺拔,像一杆寧折不彎的竹。臉上沒有濃墨重彩的戲妝,只是眉眼被極淡地勾勒過,在強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眼神幽深得如同古井。他靜靜地站着,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般的氣場,將這破敗禮堂的每一寸空氣,都牢牢吸附、掌控。

台下,連最細微的咳嗽聲都消失了。只有老舊通風管道偶爾傳來的、幽靈般的嗚咽,以及心髒在腔裏擂鼓般的搏動。

方赫藏在側幕的陰影裏,雙手死死攥着對講機,手心裏全是冰涼的汗。他能聽到自己太陽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所有的設備都已就位,二十多個高靈敏度麥克風和攝像頭,如同潛伏的獸,靜靜捕捉着場內最細微的聲響與光影。紀錄片團隊的負責人對他比了個“一切就緒”的手勢,眼神同樣緊繃。

舞台另一側的暗影裏,譚老蹲在一個廢棄的音響箱上,吧嗒着早已熄滅的煙袋,渾濁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蘇哲的背影,仿佛在審視一柄即將出鞘的古劍。

沒有主持人,沒有開場白,沒有樂隊介紹。

就在這極致的寂靜仿佛要繃斷的刹那,蘇哲,動了。

他沒有看台下任何人,只是微微抬起了下頜,目光似乎穿透了禮堂斑駁的穹頂,投向了某個不存在的、燃燒着烽火與殘月的夜空。

然後,他開口。

沒有音樂前奏,只有他清冽而略帶沙啞的嗓音,一個字,一個字,如同冰珠落玉盤,又如同鈍刀刮過生鏽的鐵板,在死寂的空氣中,清晰地炸開:

“戲 一 折——”

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直透人心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仿佛被賦予了重量,砸在聽衆的耳膜上,沉入心底。那不再是發布會現場《晴天》的粗糙真實,也不是“證明”視頻裏帶着疲憊的堅持,更不是《籠中鳥》中刻意雕琢的戲劇張力。

這是一種……敘述。一個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敘述者,在翻開一頁浸透了血與火的書。

“水袖起落——”

他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仿佛真的有看不見的水袖隨着唱詞拂動。僅僅是這個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動作,配合着聲音裏驟然加入的一絲極其微妙的、屬於舞台的“韻”,就讓台下所有聽衆的心髒,跟着猛地一縮!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殘破戲台上,伶人揮舞着不再光鮮的水袖。

簡單的四句,勾勒出一個即將被戰火吞噬的戲台剪影。蘇哲的演唱,沒有任何技巧的賣弄,氣息平穩得可怕,咬字清晰如刻,但每一句的尾音處理,都帶着一種揮之不去的、宿命般的悲涼預兆。

台下,開始有人無聲地攥緊了拳頭,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方赫在側幕,幾乎忘記了呼吸。他聽過《赤伶》的排練,但從未聽過蘇哲用這樣的狀態演唱。這已經不是“唱歌”,這是一種……“招魂”。用聲音,召喚那個時代的幽魂,降臨在這個破敗的禮堂。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停頓。

蘇哲的目光,緩緩地從虛無處收回,第一次,真正地、仿佛帶着千鈞重量,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在昏暗中模糊又清晰的臉。他的眼神,不再空茫,裏面翻涌着極其復雜的情緒——悲憫,決絕,嘲弄,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火焰。

然後,他微微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吸得很深,很緩,整個禮堂似乎都跟着這口氣,向下沉了一沉。

音樂,就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轟然切入!

不是從隱藏的音響中傳出,而是仿佛從他身後那片更深的黑暗裏,猛然迸發出來!低沉到引發腔共振的大提琴群,模擬出亂世近的沉重腳步與不詳嗡鳴;尖銳如警報、卻又帶着金石碎裂質感的琵琶輪指,撕裂空氣;若有若無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電子脈沖音效,營造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超現實的壓抑感!

編曲的宏大、陰鬱與充滿現代感的沖擊力,與蘇哲剛才那幾句清冷敘述,形成了極致反差,卻又詭異地融爲一體,瞬間將所有人拉入那個風雨飄搖、大廈將傾的絕望年代!

蘇哲的聲音,在這驟然爆發的音樂洪流中,非但沒有被淹沒,反而如同定海神針,驟然拔高,變得更加堅實、更加凜冽!

“亂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位卑未敢忘憂國 哪怕無人知我——”

戲腔!

但不再是《籠中鳥》中那種充滿個人掙脫與暴烈色彩的戲腔。這戲腔,更高,更亮,更“正”!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腔最深處擠壓出來,帶着鐵與血的腥氣,卻又被一種近乎神聖的使命感所淬煉,呈現出一種“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悲壯到極致的輝煌感!

尤其“哪怕無人知我”的“我”字,尾音拖長,在極高的音區微微搖曳,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帶着燭火燃盡前最後一刹那的、刺痛人眼的決絕光芒!

“啊——!”

台下,終於有人控制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被死死壓抑後的抽泣!隨即,像是引發了連鎖反應,細微的啜泣聲、沉重的吸氣聲,在觀衆席的各個角落響起。但沒有人喧譁,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台上那個身影,仿佛一眨眼,他就會隨着那悲壯的戲腔,化入歷史的烽煙。

方赫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他卻感覺不到痛。譚老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身體前傾,死死盯着蘇哲的喉嚨,嘴裏無聲地喃喃着什麼,像是在跟着默唱,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祝禱。

演唱在繼續。

歌詞畫面感極強,描繪着戲子對鏡勾臉,明知台下已非舊知音,而是虎視眈眈的侵略者,卻依舊要將最完美的姿態呈現。蘇哲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極其復雜。敘述時冷靜如冰,描摹妝容時帶着一絲病態般的、近乎自虐的精細與華美,而當唱到“台下人走過 不見舊顏色,台上人唱着 心碎離別歌”時,那戲腔中的淒婉與心碎,濃烈到幾乎化爲實質的淚水,沖刷着每個人的耳膜與心髒。

最震撼的高,在最後一段。

音樂驟然變得暴烈而混亂,模擬出槍炮聲、火焰燃燒聲、建築物的崩塌聲!而在這一片象征着毀滅與死亡的“音景”中,蘇哲的聲音,如同不屈的魂靈,逆着聲浪,沖天而起!

“濃情悔認真——”

“回頭皆幻景——”

“對面是何人——”

三句唱詞,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決絕!戲腔在這裏被運用到了極致,聲音如同燒紅的鋼絲,在毀滅的暴風雨中穿梭、嘶鳴!那不僅僅是技巧的展示,那是情感的總爆發!是對命運的質問,是對侵略者的控訴,更是對自身“戲子”身份、對藝術、對家國、對一切美好事物被無情踐踏的、最慘烈也最絢爛的殉道般的宣言!

當唱到最後一句——

“戲中情 戲外人 憑誰說——”

“慣將喜怒哀樂都融入粉末——”

“陳詞唱穿又如何 白骨青灰皆我——”

“亂世浮萍君點燃 燈火——”

“位卑未敢忘憂國——”

“哪怕無人知我!!!”

最後一句“哪怕無人知我”,蘇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所有的情感,兩世的魂靈,44%修復進度下聲帶所能承載的極限,以及伴生魂靈印記中傳遞而來的、那份焚樓烈火中的終極決絕,全部灌注了進去!

聲音撕裂了空氣,也仿佛撕裂了時空!

那不是“唱”出來的,那是“吼”出來的,是“燒”出來的!是魂靈的咆哮,是歷史的回響,是無數未能唱完的戲、未能發出的呐喊,在這一刻,借由他的喉嚨,轟然炸響!

噗通!

台下,終於有人承受不住這情感與聲音的雙重巨浪,直接從椅子上滑落,癱坐在地,掩面而泣!更多的人則是淚流滿面,卻依舊死死睜着眼睛,看着台上,仿佛要將這一刻,連同台上那個仿佛在燃燒的身影,永遠烙印在靈魂深處!

音樂,在這石破天驚的最後一句後,如同退般驟然消失。

只剩下蘇哲最後那聲“我”字的嫋嫋餘音,在空曠破敗的禮堂穹頂,盤旋,回蕩,久久不散。

他依舊站在光柱裏,保持着最後一個演唱的姿勢,膛劇烈起伏,臉色是一種力竭後的蒼白,額發被汗水濡溼,貼在額角。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裏面燃燒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沉澱爲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光芒。

寂靜。

長達數分鍾的、近乎真空的寂靜。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連哭泣聲都停止了。所有人都還沉溺在那場聲音與情感的風暴中,無法自拔。

然後——

“好——!!!”

不知是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腔最深處,擠出了這一個嘶啞的、帶着哭腔的、卻充滿了無盡震撼與宣泄的字!

仿佛是按下了開關!

下一秒,如同壓抑了千百年的火山徹底噴發!

掌聲!尖叫!哭喊!嘶吼!

所有能用上的表達激動、崇敬、與靈魂被徹底洗禮後的戰栗的方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聲浪幾乎要掀翻這老舊的禮堂屋頂!五百個人的聲音,匯聚成一股磅礴的、熾熱的情感洪流,沖向舞台,將光柱中的蘇哲徹底淹沒!

“蘇哲——!!”

“赤伶——!!”

“位卑未敢忘憂國——!!”

人們站了起來,揮舞着手臂,臉上淚水縱橫,卻帶着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狂熱與激動!那不是對偶像的追捧,那是知音對絕響的共鳴,是靈魂對另一顆燃燒靈魂的致敬!

方赫在側幕,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又哭又笑,像個瘋子。譚老緩緩坐回音箱上,摸出火柴,顫抖着手,劃了好幾次才點燃那早已熄滅的煙袋,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老人布滿皺紋的眼角,似乎也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一閃而過。

蘇哲緩緩放下了握着空氣麥克風的手,站直了身體。他看着台下沸騰的、淚流滿面的人群,聽着那山呼海嘯般的、最真誠的贊譽與共鳴,中翻涌的激烈情緒,慢慢平息下來,化爲一種沉靜的、溫暖的、夾雜着無盡感慨的洪流。

他成功了。

不僅僅是用一首歌證明了自己。

他成功地將前世的魂、歷史的殤、家國的恨,與今生的不屈、技藝的融合、靈魂的呐喊,鑄成了這曲《赤伶》,並在這個破敗的禮堂,用最極致也最真實的演唱,構建了一個超越任何高科技特效的、直擊人心的“情緒回廊”。

他讓五百人,共同經歷了一場跨越時空的靈魂震顫。

他輕輕撫過喉嚨,那裏的修復進度,在剛才那傾盡所有的演唱後,非但沒有倒退,反而在伴生魂靈溫潤力量的滋養下,以及這極致情感共鳴帶來的、難以言喻的“反哺”下,悄然跳動了一下:

【聲帶修復進度:45%。】

突破了。在極限之後。

他微微閉上眼,意識沉入伴生魂域。那片幽靜的意識海中,前世的魂靈印記,此刻光華流轉,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明亮、穩定,甚至……似乎更加“完整”了一些。一絲清晰的、帶着釋然與滿足的平和波動,輕輕傳來。

仿佛,那場未能唱完的戲,那焚身烈火的憾恨,終於在此刻,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慰藉與安放。

蘇哲睜開眼,看向依舊沸騰的台下,看向那無數雙激動含淚的眼睛。

然後,他緩緩地,對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爲知音,爲歷史,爲這片土地上所有“位卑未敢忘憂國”的靈魂。

也爲,兩世執拗、終於在此刻交疊響起的……同一個聲音。

幾乎就在蘇哲於破敗禮堂中,用一曲《赤伶》引爆靈魂海嘯的同時。

城市另一端,那座流光溢彩、充滿未來科技感的“未來之聲”場館內,炫目的全息投影正在調試,詭譎迷離的“進化之章”音樂片段在場館內低回。後台頂級休息室裏,林子默端着一杯冰水,看着面前平板電腦上,一個秘密線路剛剛傳來的、蘇哲首唱會現場的混亂音頻片段和幾張觀衆情緒崩潰的抓拍照片。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漫不經心,到微微蹙眉,再到……

啪!

手中的玻璃杯,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冰水混合着幾縷猩紅,順着他蒼白的指縫滴落。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模糊卻充滿力量的畫面,聽着那經過壓縮依舊能感受到磅礴情感沖擊的歌聲碎片,尤其是最後那一聲仿佛要焚盡一切的“哪怕無人知我”!

他精心調試的、用以監測蘇哲聲波與能量變化的隱形探測器,在那一刻傳回了近乎爆炸性的異常數據!那不僅僅是聲音的力量,那是……某種他無法完全解析的、帶着“文明印記”與“集體潛意識共鳴”的恐怖能量場!

“歷史之魂……集體共鳴……”林子默的聲音低不可聞,卻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刺痛般的顫抖與……更深沉的灼熱。

他之前斷裂重鑄的“共鳴鏈”,此刻因爲這跨越空間傳來的、強烈的“共鳴場”餘波,再次傳來不堪重負的嗡鳴,比上次更加劇烈!

他緩緩鬆開手,任由碎裂的杯子跌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然後,他抬起手,看着指尖沾染的、屬於自己的血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華麗的休息室裏回蕩,起初壓抑,繼而變得張揚,充滿了某種發現絕世珍寶般的、近乎癲狂的興奮。

“好……好一個‘位卑未敢忘憂國’……”

“蘇哲……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他眼中最後一絲輕慢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甚至是將遇良才的極致認真,以及……一種更冰冷、更絕對的征服欲。

“這樣,才配做我‘新世界’聲音版圖上……最醒目的那座‘舊時代豐碑’。”

他擦去指尖的血跡,轉身,看向鏡中自己那張英俊卻蒼白陰鬱的臉。

“進化之章”的展演,即將開始。

而一場超越技術、直指靈魂本源的聲音戰爭,在《赤伶》餘音回蕩的夜幕下,正式進入了……最殘酷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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