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之聲”場館的喧囂,如同另一個世界的背景噪音,隔着厚重的隔音牆,只剩下模糊的嗡鳴。林子默的指尖,殘留着玻璃碎碴劃破的細微刺痛,和血跡涸後的粘膩。他對着鏡子,面無表情地擦拭淨,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在完成某種儀式。
平板屏幕上,蘇哲首唱會的音頻早已停止,但那一聲仿佛要焚盡靈魂的“哪怕無人知我”,卻如同魔咒,依舊在他耳蝸深處、更在他那重新接駁卻依舊敏感的“共鳴鏈”上,激起細密而持久的刺痛漣漪。
那不是聲波的震動,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在共鳴、在排斥、在……挑釁。
“歷史之魂?集體潛意識共鳴?”他低聲重復着監測數據裏的分析詞條,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卻亢奮的弧度,“有趣。太有趣了。將虛無縹緲的集體情感記憶,壓縮進聲波,形成如此強度的‘意識錨點’……這種力量運用的方式,粗糲,原始,但……有效。”
他放下紙巾,拿起另一台造型奇特的設備,那是一個半透明的、內部流淌着幽藍光暈的頭戴式傳感器。他熟練地將其戴在頭上,冰冷的觸感貼合着太陽。
“啓動深層意識共鳴掃描,頻率鎖定目標:蘇哲首唱會殘留場域特征。分析其‘意識錨點’構成與能量頻譜。”他對着空氣下達指令,聲音平靜無波。
幽藍的光暈在他頭顱周圍微微亮起,設備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低頻嗡鳴。林子默閉上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額角微微跳動的青筋,顯示着他正在進行高強度的精神運算與感知。
片刻,他重新睜眼,瞳孔深處似乎有幽藍的數據流一閃而過。
“捕捉到高濃度‘集體悲慟’、‘文化認同’、‘犧牲美學’情緒殘留……載體爲特定聲波頻率與戲曲腔韻的結合體……能量結構穩定,擴散性強,具備潛在‘精神感染’與‘信念固化’特性……”他低聲自語,如同分析一份實驗報告,“果然,不僅僅是聲音藝術。這是……‘精神武器’的雛形。粗糙,但方向是對的。”
他摘下傳感器,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流光溢彩的城市。遠處,城郊老文化宮的方向,在他的特殊視野裏,仿佛還殘留着一片黯淡卻無比堅韌的、如同餘燼般的精神輝光,與他這邊炫目卻冰冷的科技藍光,形成了鮮明而詭異的對峙。
“用情感共鳴對抗技術入侵?用歷史厚度對抗未來幻象?”林子默輕輕敲擊着玻璃窗,發出有節奏的輕響,“蘇哲,這就是你的答案?這就是你背後那個‘系統’……或者別的什麼東西,賦予你的‘道’?”
他轉過身,臉上那種發現新玩具般的興奮漸漸沉澱,化爲一種更加幽深、更加危險的冷靜。
“可惜,‘道’雖古老,卻也要看執道之人。”他走回控制台,調出了“進化之章”展演的最終程序界面,“你的‘赤伶’,點燃的是過去的火。而我的‘進化’,要塑造的是……未來的魂。”
他的手指在觸摸屏上快速滑動,調出了一個被重重加密的隱藏子程序。圖標是一個扭曲的、仿佛在不斷自我復制和變異的聲音波形。
“‘虛像回廊’只是開胃菜。”林子默的眼神銳利如手術刀,“‘進化之章’的核心,是‘意識同頻’。不是簡單的精神暗示,而是更深的……頻率同步與覆蓋。用我的聲音頻率,覆蓋、改寫聽衆潛意識中既有的情緒模式與認知傾向。一次展演,千人同頻。十次,百次,萬次……當足夠多的人被‘同步’,被‘覆蓋’,那麼,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將由我來定義。”
他啓動子程序,屏幕上出現了復雜的頻譜圖和不斷跳動的腦波模擬信號。
“你的‘赤伶’,依靠的是群體的自感共振,是脆弱而不可控的‘共鳴’。”林子默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近乎癡迷的偏執,“而我的‘同頻’,是精密的、可復制的、自上而下的‘編程’。我要創造的,不是一個兩個被打動的聽衆,而是一個……擁有統一‘聽覺審美’與‘情感反應’模組的……新人類群體。”
野心,而冰冷。
他看向屏幕一角,那裏顯示着蘇哲首唱會現場觀衆情緒峰值的數據折線圖,那是一個陡峭到近乎垂直的、代表着極致情感爆發的尖峰。
“很美的峰值。”林子默輕聲評價,指尖卻點向另一個按鈕,“但峰值之後,必然是衰減。情感的共鳴,如水,來得快,去得也快。而‘同頻’……是烙印。是植入。是永不消退的底色。”
他按下了按鈕。
“啓動‘進化之章’最終調試。加入‘意識錨點’對抗模塊。目標:在展演過程中,實時分析並嚐試‘解構’蘇哲‘赤伶’殘留情緒場,並以‘同頻’波形進行覆蓋測試。”
場館內,詭譎迷離的音樂驟然發生了變化,加入了一種更加晦澀、更加具有侵入性的低頻脈沖。
林子默的“進化之章”,不再僅僅是一場炫技的未來聲光秀。
它變成了一次針對“赤伶”所代表的“舊時代情感共鳴模式”的、精準而殘酷的……解構與覆蓋實驗。
他要做的,不是比蘇哲更打動人心。
而是,用他的“未來之聲”,將“赤伶”帶來的感動,定義爲一種需要被“進化”掉的、過時的“情緒冗餘”。
……
城郊,破敗的文化宮禮堂。
沸騰的聲浪早已平息,但空氣中依舊彌漫着一種熾熱的、情感宣泄後的餘溫。觀衆們大多已經帶着通紅的眼眶和激動未平的心情,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有序退場,不少人仍在低聲討論着、回味着剛才那四分鍾的靈魂震顫。
後台臨時隔出的休息區,蘇哲坐在一張舊椅子上,接過方赫遞來的溫水,小口啜飲。喉嚨裏傳來清晰的、使用過度的灼熱感,但更深處,那45%的修復基底,卻在伴生魂靈溫潤力量的滋養下,傳遞出一種扎實而充盈的暖意,修復進度甚至還在極其緩慢地、堅定地向上爬升。
“45.1%……”蘇哲默默感受着。剛才那場傾盡所有的演唱,不僅沒有損傷本,反而像一次淬火,讓聲帶與魂靈的結合更加緊密。
譚老蹲在旁邊,吧嗒着重新點燃的煙袋,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蘇哲,眼神復雜,有驚嘆,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魂火太旺,小心燒了燈油。”他沒頭沒尾地說了句,然後狠狠嘬了一口煙。
方赫則處於極度亢奮後的虛脫狀態,靠着牆,手裏還攥着顯示實時輿論數據的平板,屏幕上是關於《赤伶》現場片段泄露(官方默許)後,如同海嘯般席卷全網的熱議。贊譽、分析、考古(對歌詞背景的)、淚目……幾乎是一邊倒的正面沸騰。
“!徹底!”方赫的聲音還有些發顫,“現在全網的焦點都在我們這邊!林子默那場什麼‘進化之章’,話題度完全被壓下去了!那些之前吹捧‘未來之聲’的樂評人,現在都在拐彎抹角地找補!我們贏了!蘇哲!我們……”
他的興奮話語戛然而止。
因爲蘇哲忽然放下了水杯,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眉頭也微微蹙起。
“怎麼了?”方赫和譚老同時警覺。
蘇哲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似乎在仔細感知着什麼。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一股極其細微、卻帶着明確“指向性”和“侵入性”的冰冷波動,如同無形的探針,穿透了空間的阻隔,輕輕“觸碰”了一下他周圍尚未完全消散的、由《赤伶》演唱所凝聚的、混雜着集體強烈情感的精神餘韻。
這波動……很熟悉。是林子默!他在用他的方式,“掃描”或者“試探”《赤伶》留下的“場”!
而且,這波動中,除了之前感受過的、那種精密而冰冷的“系統”能量外,還多了一種更加晦澀、更加讓人不適的東西……仿佛帶着某種“解析”與“覆蓋”的意圖。
“他沒認輸。”蘇哲睜開眼,眼底那沉澱的火焰微微躍動了一下,“他在分析‘赤伶’。”
“分析?怎麼分析?”方赫不解。
“用他的‘系統’,或者別的什麼。”蘇哲站起身,走到簡陋的窗邊,望向城市中心“未來之聲”場館所在的方位。那裏的夜空,似乎被一種不自然的、流動的科技藍光微微暈染。“他大概覺得,‘赤伶’的力量,來自於某種可解析、可復制的‘情感模因’。”
譚老重重哼了一聲:“歪門邪道!魂兒唱出來的東西,是機器能拆明白的?”
“他不需要完全明白。”蘇哲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看透般的冷意,“他只需要找到頻率,然後……嚐試覆蓋,或者擾。”
他摸了摸喉嚨。45.1%的修復,伴生魂靈的穩固,加上剛剛完成的、一場極致共鳴的演唱,讓他此刻的狀態處於一個微妙的巔峰。但也正因爲剛剛經歷過如此強度的輸出,靈魂與聲帶都處於一種“高敏感”和“待恢復”的脆弱平衡期。
林子默選擇在這個時間點進行試探,精準得令人心寒。
“他想什麼?”方赫也感到了不安。
“他的‘進化之章’,恐怕不只是表演。”蘇哲收回目光,看向方赫和譚老,“那可能是一個‘場’,一個針對‘赤伶’這類基於情感共鳴的‘舊模式’,進行‘覆蓋’和‘升級’的試驗場。”
方赫倒吸一口涼氣:“那……那我們怎麼辦?你的嗓子……”
“我的嗓子沒事。”蘇哲打斷他,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窗櫺,“但他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麼?”
“《赤伶》很成功,但它訴說的是過去,是犧牲,是悲壯。”蘇哲緩緩道,眼神逐漸變得銳利,“它能喚起共鳴,能震撼人心,但它……缺少一點東西。”
“缺少什麼?”譚老眯起了眼睛。
“缺少對‘現在’的回應,對‘未來’的……挑釁。”蘇哲一字一句道,語氣裏帶上了某種決斷的意味,“林子默在用‘未來’解構‘過去’。那麼,我就不能用‘現在’,去質疑他的‘未來’嗎?”
方赫和譚老面面相覷。
“你的意思是……再來一首?”方赫聲音發,“現在?在這裏?還是針對他的‘進化之章’?”
“不是再來一首。”蘇哲搖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科技藍光暈染的夜空,“是‘回答’。用他聽得懂的方式。”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那片伴生魂域。
前世戲子的魂靈印記,光華流轉,傳遞來沉靜而支持的情緒。但它所承載的,終究是那份亂世烽火中的悲壯與絕唱,是“過去時”的魂。
而蘇哲此刻需要的,是一種更“當下”、更“直接”、甚至更“尖銳”的力量。一種能夠穿透林子默那冰冷“科技外殼”,直指其核心的聲音。
他需要……更強大的輔助。不僅僅是技藝和情感的共享,而是更深層次的、對聲音本質理解的“共鳴”。
就在這時,伴生魂靈印記旁邊,那片一直沉寂的、代表着蘇哲“今生”作爲頂流偶像“歌神”時期的靈魂記憶區域,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弱,遠不及前世戲子魂靈印記的璀璨,甚至有些斑駁雜亂,充滿了商業包裝的浮華、系統輔助的機械感、以及被控的迷茫與空洞。但在這片斑駁之中,卻有一點核心的微光,始終未曾徹底熄滅——那是屬於“蘇哲”這個人,對音樂最原始的熱愛,對舞台最純粹的渴望,以及……在無數流水線作品和虛假光環之下,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屬於“歌者”的真正靈魂。
前世的戲魂,厚重,悲壯,承載歷史。
今生的歌魂,浮華之下,卻藏着未被磨滅的、屬於這個時代的、最直接也最洶涌的表達欲。
兩者,都是“蘇哲”。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蘇哲的意識!
前世戲魂的輔助,讓他擁有了跨越時代的技藝與情感深度。
那麼……如果讓“今生”那個被系統、被資本、被虛假光環層層包裹之前,最本真、最熾熱、也最懂得如何用聲音直擊當下年輕人內心的“歌神”之魂,也暫時“蘇醒”,與此刻的他並肩作戰呢?
不是融合,那需要時間,且可能導致人格混淆。
而是……短暫的“接管”?在需要純粹爆發力、需要最直接的時代共鳴、需要正面硬撼林子默那套“未來之聲”邏輯的時刻?
這個念頭瘋狂而危險。伴生魂靈印記傳來警示性的波動,提醒他靈魂作的不可預測性。今生的歌魂區域更是斑駁混亂,強行喚醒,可能引動那些被壓抑的負面記憶和迷茫。
但是……
蘇哲看向窗外,林子默的“場”如同冰冷的藍色巨獸,正在城市中心無聲擴張。他的“進化之章”,是對情感、對真實、對“人”本身的解構與覆蓋。
他需要一種聲音,一種能代表這個時代最鮮活、最憤怒、最不甘被定義的靈魂,去發出最直接的呐喊與質疑!
前世戲魂的《赤伶》是悲壯的絕響,是歷史的回音。
而現在,他需要一場……屬於“現在”的、熾熱的、甚至粗糲的、反叛的嘶吼!
“我需要你……”蘇哲的意識,堅定地、帶着懇請與決絕,觸碰向那片斑駁的、屬於今生歌魂的記憶區域,“不是融合,是借用。借用你最熾熱、最本真、也最懂得如何‘炸場’的那部分力量。就現在,就這一次。和我一起,給他一個……‘現在’的回答。”
那片斑駁的區域,劇烈地震顫起來!無數混亂的記憶碎片翻涌——舞台上的炫目燈光,粉絲的尖叫,被包裝的完美笑容,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失聲的絕望,被背叛的冰冷……而在這一切之下,那點微弱的、屬於真正“歌者”的赤誠火焰,仿佛感受到了蘇哲意識中傳遞而來的、同樣熾烈的戰意與不屈,開始掙扎着,越來越亮!
【警告!檢測到宿主試圖激活不穩定靈魂碎片(今生歌魂主體)!風險極高!可能導致記憶紊亂、人格短暫分裂、或不可預知後果!是否強制中斷?】
系統尖銳的警報在意識中響起。
蘇哲沒有絲毫猶豫。
“不斷!”
嗡——!!!
仿佛有另一扇更加沉重、更加貼近“今生”記憶洪流的門,被強行推開!
不是前世戲魂那種沉靜浩瀚的注入,而是一種更加狂暴、更加混亂、也更加……年輕熾熱的洪流,轟然沖入蘇哲的感知!
刹那間的暈眩與撕裂感!
無數畫面、聲音、情緒——屬於“歌神蘇哲”的、被光環與謊言包裹的十年記憶,如同快進的電影膠片,瘋狂閃現!掌聲、鮮花、虛假的完美、內心的空洞、對真實聲音的渴望、最後崩塌的絕望……還有,在最深處,那從未熄滅的、對舞台、對歌唱、對用聲音點燃自己的、近乎本能的狂熱!
“啊啊啊——!!!”
現實中,蘇哲猛地抱住了頭,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與宣泄的低吼!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時而清明,時而充斥着屬於“歌神”時期的、被資本馴化出的程式化光芒,時而又翻滾着失聲後的痛苦與瘋狂!
“蘇哲!”方赫和譚老大驚失色,撲上來想要扶住他。
“別碰我!”蘇哲(或者說,此刻暫時占據了主導的、混亂的“歌神”意識)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嘶啞的、卻帶着某種奇異張力的低吼!
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蘇哲平裏那種清澈與滄桑交織的沉靜,也不再是前世戲魂附體時的悲憫凜然。而是一種混雜了極致自負、被壓抑的憤怒、對舞台的病態渴望、以及最深處那點未曾磨滅的赤誠的……復雜到極致的眼神!
“話筒……”他(“歌神”意識)喘息着,看向方赫,眼神如同燃燒的炭火,“給我話筒!最好的那個!現在!立刻!”
他的聲音也變了。沙啞依舊,但那沙啞裏,多了一種極其抓耳的、仿佛自帶混響和電音的質感,那是十年舞台生涯、被無數頂級設備打磨出的、近乎本能的“明星音色”,即便在嘶啞時,也帶着強烈的辨識度和煽動力。
方赫和譚老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呆了。
“蘇哲,你……”方赫聲音發顫。
“我是蘇哲!”他(“歌神”意識)低吼,眼神在清明與混亂中劇烈掙扎,“我也是……那個被他們制造出來的‘歌神’!那個連自己聲音都快忘記的……廢物!”
他一把推開方赫,踉蹌着走到那套簡陋的錄音設備前,抓起那支普通的USB麥克風,卻又嫌惡地扔開,目光掃視着後台雜亂的道具箱。
“不夠!這垃圾不夠!”他喘息着,眼神狂亂地搜尋,“我要……我要能炸翻這裏!炸翻外面!炸翻那個狗屁‘未來之聲’的東西!”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角落一個落滿灰塵的老舊手搖警報器上——那是以前禮堂用來消防預警的,早已廢棄,但擴音喇叭還在。
他沖過去,一把扯掉警報器上的灰塵和蛛網,粗暴地將連着警報器的、功率巨大的老式號角喇叭的線路扯斷,又手腳並用,將警報器的手搖發電部分與號角喇叭的輸入端,用幾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電線和膠帶,胡亂而迅速地連接在一起!
“你瘋了!那東西會燒掉的!而且聲音本不能聽!”方赫試圖阻止。
“閉嘴!”他(“歌神”意識)猛地回頭,眼神凶狠得嚇人,“我要的就是不能聽!我要的就是破!就是炸!就是讓所有人都他媽給我醒過來!聽見嗎?!醒過來!!”
他扯着那簡陋到可笑、甚至帶着危險的手搖發電喇叭組合,踉蹌卻堅定地,重新走向舞台的方向。
背影,決絕,瘋狂,仿佛要去進行一場注定毀滅、卻無比絢爛的……自焚式獻祭。
方赫和譚老僵在原地,看着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蘇哲的本體意識,此刻正如同風暴中心的一葉扁舟,在“歌神”意識狂暴的接管與前世戲魂印記竭力維持的平衡中,艱難地維持着最後的清明。
他能感覺到,“歌神”意識帶來的,不僅僅是混亂的記憶和情緒,還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純粹的、屬於聲音本身的破壞欲與表現欲!那是商業包裝和系統輔助都無法完全磨滅的、一個真正歌者對舞台最原始的沖動!
“就用這個……”蘇哲的本體意識,在靈魂的風暴中,對那個狂暴的“歌神”意識,傳遞出最後的、清晰的指令,“用你最想喊出來的聲音,用你最真實的樣子……去回答他。”
“歌神”意識接收到了這指令,混亂的眼神裏,那點赤誠的火焰,猛地爆燃!
他(它)拖着那個怪異的手搖喇叭組合,重新站到了舞台中央。追光燈早已熄滅,只有幾盞應急燈投下昏暗的光。
台下,還有少數舍不得離去的觀衆和工作人員,愕然地看着去而復返、狀若瘋魔的蘇哲,以及他手中那個滑稽又危險的“樂器”。
沒有報幕,沒有解釋。
他(“歌神”意識)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力,猛地搖動了那個老舊手搖警報器的手柄!
刺啦——!!!
一陣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混雜着電流噪音和金屬摩擦聲的恐怖爆鳴,從那個功率巨大的號角喇叭裏狂噴而出!那不是音樂,那是純粹的、未經任何修飾的、物理層面的聲音暴力!
台下所有人,包括方赫和譚老,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但這恐怖的噪音只持續了兩秒。
就在噪音達到頂峰的瞬間,他(“歌神”意識)猛地停下了搖動,將那粗糙的喇叭口,對準了自己的嘴。
然後,他用那副被“今生歌魂”暫時接管、充滿了混亂力量與原始沖動的嗓子,對着這粗糙的、帶着巨大失真和電流雜音的擴音設備,發出了第一聲嘶吼!
那不是唱,是嚎叫!是質問!是控訴!是將十年虛假繁華、一夜跌落谷底、絕境重生又面臨新威脅的所有憤怒、不甘、迷茫、以及最深處那點不肯熄滅的火種,全部糅合在一起,然後用最野蠻、最直接的方式,轟了出去!
“誰在定義——我的喉嚨——?!”
聲音經過破爛喇叭的扭曲放大,變得粗糲、破碎、充滿毛刺,卻也因此,擁有了一種任何高級音響設備都無法模擬的、活生生的、帶着血肉溫度的破壞力與真實感!
歌詞簡單,重復,卻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刮在每一個聽者的心髒上!
“誰在塗抹——我的顏色——?!”
“誰在編寫——我的沉默——?!”
每一句,都是嘶吼。都是質問。都是將靈魂最不堪、最脆弱、也最堅硬的部分,裸地撕開,展露在這扭曲擴音的暴政之下!
沒有旋律,只有節奏。是他用腳踩踏舞台地板發出的、沉重而瘋狂的節拍,混合着喇叭裏傳出的、他自己嘶吼聲的反饋噪音,形成了一種極其原始、極其暴烈、也極其震撼的“聲音景觀”!
台下,那些捂着耳朵的人,手慢慢放下了。他們臉上的痛苦被震驚取代,繼而是一種被這原始聲音暴力強行撬開心扉的、裸的觸動!
這不是《赤伶》那種悲壯的歷史回響。
這是屬於“現在”的、血淋淋的、未經任何包裝的呐喊!是對所有試圖定義他、塗抹他、讓他沉默的力量,最直接的、用聲音發起的反叛!
“我唱——!!!”
最後一句,他(“歌神”意識)幾乎是將聲帶撕裂般吼出,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再次猛搖那手搖警報器!
“刺啦——轟——!!!”
極致的噪音與極致的嘶吼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毀滅性的聲浪,狠狠撞向禮堂斑駁的牆壁,撞向每一個聽衆的耳膜與心靈!然後,在達到頂點的瞬間,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手搖警報器冒出一股青煙,徹底燒毀。號角喇叭發出一聲哀鳴,歸於沉寂。
他(“歌神”意識)站在昏暗的舞台上,膛如同破舊風箱般劇烈起伏,手中還握着那滾燙的、燒毀的警報器手柄。汗水浸溼了頭發,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
寂靜。
比《赤伶》演唱完畢後更死寂的寂靜。
台下所有人都呆若木雞,仿佛被剛才那短短一分鍾的“聲音暴亂”徹底震碎了認知。
然後——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用力地、緩慢地,開始鼓掌。
啪。啪。啪。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零落卻沉重的掌聲,如同星火,迅速燎原!
沒有尖叫,沒有歡呼。只有一種近乎肅穆的、被某種原始力量徹底洗禮後的震撼與沉默的致敬。
後台,方赫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譚老手中的煙袋,不知何時再次熄滅,老人看着台上那個仿佛虛脫、卻又仿佛燃燒殆盡後獲得新生的身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兩個字:
“夠勁。”
舞台上,蘇哲(“歌神”意識)緩緩抬起頭,眼中的混亂與狂暴如同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疲憊,以及疲憊深處,一絲如釋重負的、清明的光芒。
他鬆開手,燒毀的警報器手柄“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然後,他身體晃了晃,向後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舞台背景板上,緩緩滑坐在地。
靈魂深處,那狂暴涌入的“今生歌魂”意識,如同完成使命般,迅速退,回歸那片斑駁的記憶區域,重新變得沉寂。而蘇哲的本體意識,重新接管了身體。
無盡的疲憊和靈魂被雙重沖擊後的虛弱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喉嚨更是如同被砂紙反復打磨過,辣地疼,連吞咽口水都困難。
但他嘴角,卻緩緩勾起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警告:靈魂雙重負荷,聲帶超限使用,損傷加劇。當前聲帶修復進度:44.5%(輕微回落)。需立即靜養。】
系統的提示冰冷。
蘇哲卻仿佛沒聽到。
他抬起頭,透過破敗禮堂高高的窗戶,望向城市中心那片依舊閃爍着不祥藍光的夜空。
那裏,林子默的“進化之章”,應該已經開始了吧?
用最精密的儀器,最前沿的技術,編織最虛幻的“未來之夢”。
而他,剛剛用最破爛的喇叭,最嘶啞的喉嚨,最原始的方式,發出了一聲來自“現在”的、血淋淋的質問。
夢,該醒了。
蘇哲閉上眼,放任疲憊將他吞噬。
腦海中,卻仿佛還回蕩着那破喇叭裏傳出的、屬於自己的、嘶啞卻無比真實的怒吼。
以及,城市另一端,某個監測屏幕上,陡然飆升到危險閾值、甚至出現短暫紊亂的“意識同頻”擾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