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京城的風,似乎比江南更冷。

這三天,她沒睡過一個整覺。

傅青崖動用了師門在文物局的關系,爲她僞造了一份臨時特派文書,連印章都是從舊檔案掃描復刻的。

“這玩意兒經不起深查,”他在加密頻道裏警告,“最多撐七十二小時。”

老宅的監控布局圖是林姨娘三個月前冒險傳出來的,每一條巡邏路線、每一次換崗時間,都寫在一張褪色的餐巾紙上。

她把這張紙貼身藏着,像藏一枚隨時會引爆的火種。

三天後,一輛掛着“京城民俗文化研究院”牌照的公務車,平穩地停在了司家老宅門前。

司雲錦以非遺普查專員的身份,手持一份蓋着鮮紅印章的官方文件,神情淡漠地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老管家見到她,

“按規定,我們需要對所有歷史超過五十年的建築結構,特別是傳統手工藝相關的舊址進行備案。”司雲錦語調平穩,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探針,掃過這棟華麗而冰冷的牢籠,“我記得,東廂那邊的偏院,以前好像是祖輩的繡房?”

老管家面露難色,支吾道:“大小姐……那邊已經荒廢很久了,又髒又亂,沒什麼好看的。”

“正因爲荒廢,才具有原始研究價值。”司雲錦不爲所動,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皮革與指尖相觸的瞬間傳來一絲涼意,仿佛提醒她此刻正踏入一場無聲的審判。

手套扣緊時發出細微的“啪”一聲,在寂靜的門前格外清晰。

在官方身份的壓力下,老管家不敢再阻攔。

一行人穿過主宅,腳下是打磨如鏡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水晶吊燈碎金般的光暈,每一步都踏出清脆回響,像是命運被踩在腳底。

空氣裏浮動着昂貴香薰的甜膩氣味,與記憶中那場屈辱的審判如出一轍。

直到轉入東廂偏院,溫度驟降。

腐朽木梁散發出溼黴味,混雜着牆角殘存的樟腦氣息,鼻腔一陣刺癢;冷風從破窗縫隙鑽入,拂過脖頸,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司雲錦徑直走向自己曾住過的房間,指尖撫過斑駁牆面,觸到一塊略顯鬆動的磚石。

她輕輕一按,指腹感受到機關彈起的微弱阻力。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如同鑰匙撥動時光之鎖,地面上一塊與周圍地板嚴絲合縫的木板微微彈起一角。

黑漆漆的洞口顯露出來,下面是通往未知的石階。

兩名“同事”立刻上前警戒,強光手電刺破黑暗,光束中塵埃翻滾如星河流動,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陳年塵封的氣息——澀、厚重,夾雜着朽木與絲線受後特有的微酸味道。

“你們在上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司雲錦低聲吩咐,聲音在空蕩的屋內激起輕微回音。

她提着應急燈,金屬燈柄冰涼硌手,順着石階一步步下行,腳步聲被四壁吸盡,唯有鞋跟敲擊石階的“嗒、嗒”聲,像心跳般規律而沉重。

地窖不大,陳設簡陋,與司家豪奢格格不入。

正中央,孤零零地擺着一張蒙塵的繡架,指尖掠過橫梁,留下淺淺指痕;角落裏那只雕花樟木箱泛着幽暗光澤,觸手溫潤,似有餘溫未散。

牆邊幾卷泛黃圖紙受卷曲,邊緣脆硬,稍一碰觸便簌簌作響。

這裏不像是儲藏室,更像是一個被強行封存的秘密工作室。

司雲錦的心跳莫名加速,腔裏鼓動的聲音幾乎蓋過耳畔的寂靜。

她將那把古老的黃銅鑰匙入鎖孔,金屬相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叮”,旋即緩緩轉動。

“咔嚓”——清脆的開鎖聲在死寂中炸開,仿佛叩開了三十年的光陰。

箱蓋掀開,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疊疊碼放整齊的絲線、幾本手抄冊子,和最上面一本用藍色綢緞包裹的厚重手稿。

她顫抖着手解開綢緞,布料摩擦掌心,柔滑中帶着歲月沉澱的粗糲感。

封面上,是幾個娟秀而有力的毛筆字——《雲錦遺技錄》。

她翻開扉頁,一行熟悉的、只在母親遺物照片上見過的字跡,如驚雷般劈入她的眼簾:

“吾女雲錦,生具織魂通神之質,天賦異稟。然福禍相依,若逢亂局,家宅不寧,可依此錄所載之‘九宮逆引圖’,破煞歸元,重定乾坤。”

吾女雲錦!

司雲錦的眼眶瞬間滾燙,呼吸一窒,喉頭涌上鐵鏽般的腥甜。

原來母親早就給她取好了名字,原來母親知道她的天賦!

她不是被家族厭棄的廢柴,而是母親寄予厚望的珍寶!

她強忍着淚意,迫不及待地翻到書中夾着的那張獨立圖紙。

當那張巨大的、用朱砂和金粉繪制的繁復陣圖完全展開時,紙面反射出暗紅色微光,映得她瞳孔收縮。

指尖劃過那些精細線條,能感受到墨跡凸起的質感,尤其是中心那個宛如鳳凰泣血的符文,凹陷處似乎還殘留着某種祭祀用的丹砂粉末,微微發燙。

這……這分明就是她嘔心瀝血推演出的“反織局”的完整版和終極版!

她那些零散的、依靠直覺拼湊的能量回路,在這張“九宮逆引圖”上被清晰標注、完善,形成了一個邏輯縝密、威力無窮的絕之陣。

思路,竟驚人地一致!

原來,她不是在孤軍奮戰。

母親早已在三十年前,就爲她準備好了最鋒利的武器。

她繼續在箱中翻找,在繡架夾層裏發現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蠟封碎裂時發出細微脆響,鼻尖掠過一絲陳舊鬆香。

信封上寫着三個字:林氏謹啓。

是林姨娘!

司雲錦立刻拆開,裏面是一封長長的懺悔書,以及一本薄薄的賬冊。

“雲錦小姐,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或許已經不在人世,或許已遠走他鄉。請原諒我的懦弱,當年我沒能救下你母親,更沒能阻止他們將剛出生的你送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年偷偷記下司家運勢的變化,藏於此處,等你回來……”

她翻開賬冊,紙頁脆薄,翻動時發出枯葉般的沙沙聲。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了過去三年,司家每一筆重大生意成交,蘇婉兒每一次獲獎、每一個重要代言官宣。

而在每一個期後面,都用紅筆標注着一個觸目驚心的詞——“獻祭儀式”,後面還跟着具體的時間點。

她一頁頁翻過去,每一筆記錄,都像一把刀子,精準地剜着她的心。

直到她翻到三年前的某一頁,上面赫然寫着:

“九月十六,夫人病危。同,強行催動陣法,爲蘇小姐祈福沖刺金鳳獎。獻祭儀式:安排雲錦小姐參加禮儀課,途中制造車禍,取其‘驚魂煞’爲引。”

司雲錦的腦子像被炸開一般,嗡嗡作響,太陽突突跳動,耳邊仿佛響起那天輪胎打滑的尖銳摩擦聲、玻璃爆裂的脆響、救護車鳴笛由遠及近的淒厲呼嘯……

原來如此!

原來她那場差點要了命的車禍,她母親的死,蘇婉兒的第一個影後獎杯,竟然發生在同一天!

她的生死,她母親的性命,都只是爲了給那個冒牌貨鋪路的墊腳石!

滔天的恨意與冰冷的寒氣從四肢百骸涌起,她死死攥着賬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紙張邊緣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壓痕。

就在這時,地窖上方,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和低語。

司雲錦瞬間回神,眼中意一閃而過。

她迅速熄滅應急燈,黑暗刹那吞噬一切,只有頭頂地板縫隙透下的幾縷微光,在塵埃中拉出斜斜的光柱。

她閃身躲進繡架與牆壁形成的陰影死角,屏住呼吸,連心跳都仿佛凝滯。

她聽見周玄真陰冷沙啞的聲音:“那丫頭果然來過了。這裏的氣場被觸動了,她拿走了《雲錦遺技錄》。”

“大師,那怎麼辦?”一個黑衣人問。

“慌什麼!”周玄真冷笑,“我早就料到了。老太太以爲把這裏封死就萬事大吉,卻不知,這本身就是‘養煞’的一環。讓她拿,讓她看,讓她知道得更多!”

“爲什麼?”另一人費解。

“你們不懂,”周玄真的聲音裏透着殘忍快意,“這世間萬物,皆有‘反噬律’。她知道的越多,與這陣法的因果糾纏就越深。等她知道了一切,以爲能逆天改命的時候,那滔天的怨氣和因果,就會化爲最強的反噬,將她徹底吞沒,連神魂都剩不下!到時候,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個蘊含着兩代織魂天才所有靈蘊的、最完美的‘氣運容器’!”

三人悄然離去,地窖重歸死寂。

司雲錦在黑暗中久久未動,身體冰冷,頭腦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好一個“反噬律”!

好一個惡毒的連環計!

敵人不是怕她逃,也不是怕她反抗,而是怕她懂的不夠多!

他們正張着一張巨網,等着她帶着滿腔仇恨與覺醒的力量,一頭撞進去,自我毀滅。

她緩緩走出陰影,嘴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冷笑。

她記得養母曾說過:“真正的織魂者,不僅能看見經緯,更能讀懂萬物背後的‘紋命’。”

她拿出手機,將《雲錦遺技錄》、賬冊、信件,一頁不漏地全部高清拍攝,圖像在屏幕上閃爍着冷光;隨後打包加密,動作冷靜如手術刀切割。

所有原件小心翼翼裝入事先備好的特制防水袋,密封時發出輕微的“嘶”聲。

回到地面,她借口去郵局寄送“采樣資料”,特意選了三家不同快遞,將同一份資料分三次寄出,其中兩份是誘餌。

返程的高鐵上,窗外夜色濃稠,燈光飛逝如流星。

她接到了林姨娘的電話,信號很差,電流雜音斷續撕扯着話語:“孩子……我……我明天就要‘退休’回鄉了……箱子裏的東西,你看到了吧……有些事,我不能再說了,你要……自己保重……”

她說“退休”,可司雲錦知道,那是他們清理知情者的黑話。

“謝謝您,林姨娘。”她對着電話,輕聲而鄭重地說,“您也是我的家人。”

掛斷十分鍾後再撥,號碼已是永久關機。

她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片沉靜的、即將掀起風暴的深海。

當晚,司雲錦回到了江南小鎮的工作室。

燈焰搖曳,映在牆上如同舞動的鳳凰影,仿佛母親在看着她落筆。

她點亮一盞長明燈,將母親留下的《雲錦遺技錄》與養母傳下的《織魂全訣》並排放置在織機前的長案上。

兩本奇書,一位生母的血脈遺贈,一位養母的傾囊相授,在燈火下交相輝映,仿佛完成了某種跨越時空的交接。

她翻開一本全新的筆記本,在扉頁上,用最鋒利的筆觸寫下三行字:

一、三個月內,以血爲引,復原失傳貢緞“雙鳳朝陽”,破其基。

二、以此作爲品,申請國家級非遺青年代表作最高評審,正我之名。

三、向世界宣告:雲錦,不止是遺產,更是武器!

織機,被緩緩推動。

她坐於機前,深吸一口氣,第一梭投出。

金色的絲線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璀璨的軌跡,宛如流星墜入人間,撕裂了沉沉的黑夜。

她望着那一道光,嘴角微揚,低聲自語:“,你說我是祭品?可這天下,誰才是真正的犧牲品,還不一定呢。”

深夜,司雲錦將那張承載着母親心血與仇恨的《九宮逆引圖》在燈下完全展開,她那雙能洞察萬物紋理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陣圖最核心的那個點,一個從未在任何典籍中出現過的、宛如鳳凰泣血的詭異符文。

夜更深了,窗外雨起。

江南的溼冷滲進骨頭,但她不再顫抖。

第一匹緞子才織了不到三寸,金線已在暗處隱隱發亮,像是蟄伏的龍鱗,正等待騰空那一瞬。

真正的戰爭,從來不是誰先出手,而是誰,活到了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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