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塵不染的青石地面,倒映着天窗灑下的清光。
司雲錦挽起袖子,用浸着艾草水的軟布,細細擦拭着工作室的每一個角落。
她拂去所有積塵,從窗櫺到桌角,動作緩慢而鄭重,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又像是一場莊嚴的新生。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台沉睡的龍首大花樓織機上。
它靜靜矗立在角落,龐大的身軀仿佛一頭蟄伏的遠古巨獸,在等待着真正的主人將它喚醒。
司雲錦深吸一口氣,指尖緩緩撫過機身上雕刻的龍目,那冰涼而粗礪的觸感,仿佛喚醒了某種沉睡已久的共鳴。
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在織機前設下一方小小的香案。
案上沒有牌位,只鄭重地擺放着那本藍布包裹的《雲錦遺技錄》。
她點燃了三支細長的“歸絡香”,這是沈婆教她的,用百種安神草藥制成,據說能讓織者的心神與絲線的經絡相通。
青煙嫋嫋,在空中盤旋成一縷,直直地飄向織機的方向,最後消散於無形。
“弟子司雲錦,今重啓大機,不爲爭鬥,不爲怨恨,只爲重織己命,再續傳承。懇請母親在天之靈,懇請沈婆師父,懇請歷代織娘先輩,佑我心神澄明,技藝通達。”
她深深三拜,眼中再無迷茫與怨懟,只剩下一種破繭重生後的澄澈與堅定。
她要挑戰的,是雲錦織造中最耗神、也最具氣象的圖樣之一——《雙鳳朝陽》貢緞的復原。
雙鳳,一陰一陽,互爲輝映;朝陽,破曉而出,光耀萬物。
這不僅是一幅織錦,更是她爲自己選擇的命運圖騰。
她不再像從前那般急於求成。
每清晨,她親手采集葉尖的露水,用來潤養那些嬌貴的蠶絲;正午陽氣最盛之時,她將絲線晾曬於庭院,讓其吸足天地間的陽剛之氣;直到暮西沉,萬籟俱寂,她才端坐於織機前,開始一天的工作。
織機的嗡鳴不再急促,而是變得沉穩而富有韻律,如同她的心跳。
整間工作室的氣流似乎都在這聲音的引導下,緩緩旋轉起來,形成一個無形的漩渦,與她的呼吸同頻共振。
“這一梭,補我虧空的神魂。”
“這一縷,斷你吸髓的牽連。”
每一針,每一線,都灌注了她無比清晰的意圖。
絲線穿梭間,她能感覺到,那幅《月照鬆林》中滋養她的清涼之氣,與此刻織機上新生的陽剛之力,在她體內交匯、融合,形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生生不息的暖流。
第三,織至鳳凰尾羽部分,按古法記載,此處色彩過渡需用一種名爲“七彩蝶絲”的特種絲線。
此絲線並非染色而成,而是要在春分時節的凌晨,捕捉一種特定鳳尾蝶翅膀上的天然絨毛捻制而成,其色澤流轉,非人力可仿。
這種蝴蝶早已絕跡,她本以爲無望,只能用次一等的金翠羽線替代。
她取來金翠羽線,指尖微顫地穿入梭中。
第一梭下去,絲線剛嵌入經線,便發出一聲刺耳的“錚”鳴,仿佛金屬相擊。
她心頭一緊,再試第二梭,那股排斥之力更甚,竟震得她虎口發麻,神魂如遭針扎。
她咬牙堅持至第三行,眼前已浮現黑斑,冷汗浸透後背。
最終,她頹然擲梭,望着織機上那片扭曲發暗的紋路,低聲呢喃:“連天地都不容此僞……是我妄想了。”
夜風穿過半啓的窗,吹熄了案角殘香,織機沉默如墓碑。
她蜷坐在蒲團上,掌心殘留着絲線斷裂時的灼痛,耳畔仍回蕩着那聲不祥的銳響,仿佛織進了她自己斷裂的希望。
誰知清晨推門,一股冷冽的梅香撲面而來。
司雲錦抬眼望去,竟見院中那棵枯瘦的老梅樹下,停着一只通體銀藍、翼展近乎巴掌大的鳳尾蝶。
它靜靜地停在光禿禿的枝上,仿佛從畫中飛出,雙翅在晨光下折射出如夢似幻的七彩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