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卻說冬至那,王鉉攜帶妹妹王璋至丞相府。一名家仆引他們至會客的正廳,一路上王鉉心中暗驚。李相有從龍之功,享國公尊位,府邸卻只是一處雅致的二進院落,一路穿行僅見三兩奴仆安靜掃雪,至正屋後,家仆奉上清茶,請他們稍候。

王鉉細細打量,只見屋內家具樸素,卻布置得極爲清雅。冬裏用白淨瓷瓶着三兩枝紅梅做景,四壁懸掛着以竹、蘭、梅、菊爲題的水墨畫,着筆清淡,意境高遠,頗有大家風範。正對大門處高懸一幅字帖——“寧靜致遠”,筆走龍蛇,鳳舞鸞翔,極爲瀟灑。

王璋忍不住低聲嘆道:“沒想到相爺府裏竟簡樸如斯……與咱們家也相差無幾了。”

王鉉想起自己曾對李輔國心生懷疑,一時之間內心復雜,或許……當真是自己錯怪了?

他指着畫道:“雖則簡樸,卻處處清雅。尤其這四幅水墨,隱隱有宗師氣度,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這時,只聽一爽朗笑聲傳至屋內:“小女拙作,沒想到竟能得鉉弟如此盛贊。”

李輔國大步踏入正廳,身後跟着一位身着雪色暗紋夾襖、秋棠色褶裙的女郎。她雲鬢間只斜簪一支半舊的攢金枝步搖,行動間如弱柳扶風,微微低首,露出一段雪白修長的頸項,雖未見全貌,已知是位美人。

未等王家兄妹見禮,那美人微微抬頭,露出一張極爲驚豔的面容。尤其一雙如貓兒般靈動狡黠的杏眼,顧盼間慧黠流轉。只見她微微撅起櫻唇,嬌嗔道:“爹爹!我可是自幼跟着母親學的畫,您卻說是拙作,難不成,是在說母親教得不好麼?”

李輔國立刻做出一個“糟了”的表情,連忙哄道:“微微!爲父失言,你的畫作自是得了你母親真傳,已有名家風範,假以時,必成大器!”

“哼,看在有客人在的份上,暫且給爹爹留兩分薄面。”她巧笑倩兮,上前幾步,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禮,“王大人,王妹妹安好。小女陳探微,這廂有禮了!”

這時,王鉉卻像是魂魄被攝走了一般,目光直直地落在陳探微身上,竟忘了回禮。他只覺眼前女郎笑靨如花,那雙靈動的眸子仿佛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華,讓他心頭莫名一悸,呼吸都爲之一滯。直到王璋在旁狠狠拽了下他的衣袖,他才驟然回神,只見面前女郎正含笑望着自己,那張俊秀白淨的臉龐瞬間染上薄紅,忙不迭低頭還禮:“鉉……鉉見過相爺,見過陳娘子。這是舍妹,王璋。” 心中卻如小鹿亂撞,暗罵自己方才失態,目光卻又忍不住想再往那張明媚動人的臉上瞟去。

陳探微卻眼前一亮,贊道:“璋者,玉也。璋妹妹人如其名,溫潤如玉,光華內蘊。”

王璋亦非扭捏之人,她雖不如陳探微容色奪目,但氣度沉靜,自有一種清揚秀麗。聽得此贊,她沉靜應答:“探微姐姐過譽了。姐姐昔年那首《詠菊》,‘寧可抱香枝頭死,不隨黃葉舞秋風’之句,在京中閨秀間廣爲傳誦,都言姐姐才學有其母風範。小妹傾慕已久,只恨未曾得見。今一見,方知姐姐不止才學獨占京中八鬥,容顏舉止亦是令人心折。”

陳探微聞言眼神更亮,只覺得遇到了平生知己,竟親親熱熱地走到王璋身邊,執起她的手:“有道是知音難尋,知己難覓。今見到妹妹,我方知伯牙得遇子期時,內心是何等歡喜!” 她又湊近王璋耳邊,壓低聲音嘀咕:“我爹總說我那《詠菊》盡是孤芳自賞之詞,很不喜歡呢。”

說罷,也不等李輔國出言訓誡,便對王鉉俏皮一笑:“如今天色尚早,我帶着璋妹妹在府中逛逛,也算盡地主之誼。爹爹,您平裏夙興夜寐,憂心國事,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閒,還不快與王大人手談一局,方不辜負這冬至雪景?” 她一把牽起王璋的手,朝王鉉眨了眨眼:“探微幼時便盼着能有個妹妹相伴,可惜未能如願。今向王大人暫借璋妹妹片刻,大人不會介意吧?探微保證,定將璋妹妹毫發無損地還給您!”

話音未落,她已拉着王璋如一陣清風般飄出了正廳,只餘嫋嫋餘音隨風傳來:“王大人,介意也沒用咯,您的妹妹,我且拐走啦——”

王鉉從小到大,何曾見過這般靈動機敏、不拘禮法的女郎?一時怔在原地,竟忘了反應。李輔國站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無奈笑道:“小女無狀,任性慣了,讓鉉弟見笑了。”

王鉉連忙收斂心神,由衷贊道:“陳娘子靈心慧質,有林下之風,天真爛漫,鉉唯有敬仰,何來見笑?只是……怎未見夫人一同前來?” 他心中着實好奇。宰相李輔國的夫人陳氏,名喚陳素心,本就是一代傳奇。她乃前梁太傅之女,才富五車,學貫經史,雖爲女子,卻有匡時濟世之志。昔年梁末帝昏聵,晚年竟欲強納少女的她入宮爲貴妃,滿朝文武噤若寒蟬。惟她,於御前抗旨不遵,更揮毫寫下《斥昏君疏》,直斥皇帝昏庸好色、荒廢朝政,更言“陛下年齒足可爲民女祖父,竟欲強納爲妃,豈不令天下人恥笑?”,言罷當場削發,擲地有聲:“寧絞青絲入空門,不染濁淖侍昏君!” 其風骨氣節,震動朝野。

彼時,李輔國尚是寒門學子,借住寺中讀書,偶見此女,深爲傾慕,便立誓非卿不娶。陳素心便道:“若他,君能助明主廓清寰宇,使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百姓能吃飽穿暖,路不拾遺,我便還俗嫁你。”

李輔國於是投身彼時爲江東節度使的周帝麾下,輔佐其推翻暴梁,又與周帝攜手創下神武盛世,方才求得美人歸。此事成就一時佳話。只是二人成婚後,子嗣不豐,僅得一女,且隨母姓陳,年方十六,便是這位陳探微。

能教養出陳探微這般驚才絕豔、又不爲世俗所拘的奇女子,那位傳奇母親該是何等風采?王鉉心向往之。

李輔國聞言,面上卻掠過一絲黯然,嘆道:“拙荊近來……與老夫有些理念不合,已多不願相見。就連……”他苦笑一聲,帶着幾分落寞,“這冬至團圓之,亦不願與老夫同桌而食。”

王鉉見他神色灰淡,連忙勸慰:“夫人乃深明大義、有丘壑之奇女子,縱與相爺偶有口角,想必也只是暫時之氣。只要兩相坦誠,剖陳心跡,必能冰釋前嫌,重修舊好。”

李輔國心中苦澀難以盡述,只擺手道:“鉉弟,此事暫且不提。如今距離晚膳還有些時辰,閒來無事,不如你我圍爐煮茶,手談一局如何?”

王鉉自然無不應允。李輔國執黑,王鉉執白,兩人便在棋盤上廝起來。王鉉年輕氣盛,棋風如利劍出鞘,銳意進取;李輔國則老成持重,布局深遠,雖幾度看似被白子入險境,卻總能於絕處逢生。待到終局,王鉉才恍然驚覺,李輔國先前那些看似艱難的掙扎,竟早已織就一張無形大網,將他牢牢困於其中。

王鉉投子認負,由衷嘆服:“宰相棋藝高超,布局深遠,鉉遠不及也。”

李輔國哈哈一笑,捋須道:“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待你再多些歷練沉澱,將來必是青出於藍。” 言罷,他神色一正,轉爲嚴肅:“鉉弟,如今《邊市五策疏》雖已獲準,然老夫心中仍感不安。北境情勢復雜,上至官員,下至百姓,多年與狄戎廝,仇怨極深。老夫十分擔憂此策在北境能否順利推行。更何況……”他忽然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老夫懷疑,朝中恐有狄戎內奸!”

王鉉心頭猛地一跳,身體瞬間緊繃。李相竟也有此猜測!

李輔國沉聲道:“老夫昔曾言,不拉幫結派,不結黨營私。然則如今……朝局波譎雲詭,敵友難辨。放眼滿朝,唯鉉弟你敢於在太極殿上不計生死、犯顏直諫,老夫……才敢信你兩分。”

王鉉強壓心中驚濤,試探問道:“李相爲何……會有此猜測?”

李輔國面露沉痛,低聲道:“老夫與謝望元帥雖政見時有不同,但深知其忠心耿耿,更是難得的帥才,用兵如神,治軍嚴明。北境防線經營多年,固若金湯,豈會如此輕易便被狄戎攻破,致使元帥父子雙雙殉國?其中必有隱情!可老夫雖爲丞相,素來不與朝臣私下往來過密,雖掌兵部,然樞密院獨立掌軍,權勢頗重。老夫欲深入調查,卻總覺得處處掣肘,如泥牛入海,難有進展。如今邊市將開,那潛藏於朝中的內奸,爲達其不可告人之目的,必有動作!所以……”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王鉉,“老夫明便會奏請陛下,派遣你爲欽差,前往北境,全權監察《邊市五策疏》推行事宜。一來,若北境軍民對此策抵觸強烈,望你好生安撫勸諭,以國家大局爲重;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需暗中查訪,看看是否有人借邊市開通之機,與狄戎暗中勾結,行賣國求榮之舉!”

這番話,竟與謝錚之前所言幾乎不謀而合!王鉉心中劇震,幾乎就要將謝錚之事和盤托出。但李輔國緊接着又道:“如今朝廷內外,敵友難分,形勢錯綜復雜。鉉弟此去北境,必是危機四伏,凶險萬分。老夫望你,暫且莫要將此推測告知任何人。在北境期間,若發現任何可疑跡象,也切勿輕舉妄動,打草驚蛇。可設法密信於老夫,我們再從長計議,徐徐圖之。萬事……以你自身安危爲重!”

王鉉轉念一想,也是,眼下局勢未明,若貿然讓李相知曉謝錚也在暗中調查,不知會引發何等變數。不如自己先在其中斡旋,待查明謝錚底細、取得確鑿證據後,再向李相稟明不遲。當即拱手,鄭重應道:“相爺放心!爲國除奸,鉉萬死不辭!”

至於那晚冬至宴上,王璋與陳探微如何相見恨晚、惺惺相惜,王鉉又如何時不時用眼角餘光,悄悄追隨着那道明媚靈動的身影,而李輔國又如何對月獨酌,黯然神傷於夫妻離心……便都是不足爲外道也了。

*

幾後,定北侯謝錚的馬車碾過京城覆雪的青石板路,一路行至大相國寺,越近山門,道路卻越是難行。

並非因爲雪厚,而是因人。

馬車外,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蜷縮在屋檐巷角,如同枯敗的落葉,被寒風裹挾着,一片片堆積在這帝都的繁華之下。待馬車在大相國寺門前停穩,還不待冷秋放下腳踏,一群眼泛綠光的流民便已圍攏上來,伸着烏黑瘦的手,哀告乞討之聲不絕於耳。

“貴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娃娃快凍死了,賞點銅錢吧……”

混亂中,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童被擠到了最前面,她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極不合身、滿是補丁的成人舊襖裏,小臉凍得發青,一雙因爲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周明伊。她沒有像其他流民那樣伸出手,只是死死拽着身旁母親的衣角,那婦人眼神麻木,仿佛已耗盡了最後一絲生氣。

周明伊的目光與那女童空洞的眼神相遇。沒有劇烈的情緒波動,但她的核心邏輯卻在瞬間標記了這個“觀測單元”。【個體特征記錄:人類幼體,女性,約五至六歲,生命體征偏弱,存在中度營養不良……】一種極其微弱的、非邏輯性的信號擾了她的處理器,讓她在這個單元上多停留了0.3秒。

就在此時,謝錚已利落地跳下車,他劍眉一豎,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與跋扈,厲聲喝道:“哪裏來的醃臢乞丐,也敢沖撞爺與郡主的車駕?滾開!都滾開!” 說罷,他帶來的侯府護衛便上前驅趕人群,引來一片哭嚎與動。

謝錚仿佛全然不見,一把攥住周明伊微涼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不由分說地拉着她快步往寺內走。周明伊被他帶着,視線越過他的肩頭,最後瞥了一眼那對在推搡中踉蹌後退的母女。女孩依舊死死攥着母親的衣角,像抓住洪流中唯一的浮木。

見她頻頻回望,謝錚腳下不停,心道,這位看似情感淡漠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原來也是外冷內熱,想起冬至那晚她之所言,他心中悠悠一嘆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着幾分調侃,卻又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低語:“群主如今不止憐憫我孤苦?也憐憫這世人之苦了?只是施舍些金銀糧食,於他們不過是飲鴆止渴,今吃飽,明又當如何?這京城內外,這樣的流民何止千百,你救得過來嗎?真正的良策,是讓他們能重返西南,重建家園,而非在此施這些小恩小惠!”

周明伊收回目光,看向他近在咫尺的側臉,他眼中那副紈絝的面具戴得嚴絲合縫,但她能感知到他腔下並非全無波瀾。她淡淡道:“我知道。” 她的核心邏輯早已推演出相同結論。只是,那個被標記的“觀測單元”及其關聯的脆弱生命形態,如同一個微小的程序注腳,留在了她的記憶存儲區。

兩人不再多言,踏入寺內。香火繚繞,暫時隔絕了門外的淒風苦雨與人間慘狀。他們依禮上香,謝錚的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殿外那棵掛滿祈願木牌的古老槐樹。

片刻後,他攜周明伊行至樹下,狀似隨意地翻看。很快,他指尖停留在一枚嶄新的木牌上,上面正是他與王鉉約定的暗號——“諸事皆宜”。

謝錚鬆了一口氣,王鉉答應了。

*

是夜,東宮。

明便是皇帝令太子並李輔國等人給出西南賑災良策的最後期限,太子雖然仁愛,但到底不過弱冠,經歷甚少,一時想了幾個計策均被東宮屬官們道,恐無法實踐,正是着急上火的時候,宰相李輔國卻突然登門。

先前,因在狄戎之事上政見不合,太子對李輔國曾冷語嗆過幾句,然西北雪災加之狄戎步步緊,方才讓他知曉,此《邊市五策疏》實乃無可奈何的緩兵之計,背後乃是一位忠心爲國的老臣寧舍自身顏面也要推行的決心。

由是他慚愧不已,但又礙於臉面,不曾向李輔國致歉,而這西南賑災之策,他本欲傳喚丞相共同商議,卻又礙於先時之事,唯恐丞相不應,落了面子,故而只自己召了屬官們商議。

未曾想丞相竟然漏夜前來,他頗感意外,更令他動容的是,李輔國帶來的《賑災三策》。

燭火下,李輔國面容沉靜,言辭懇切:“殿下,雪災肆虐,流民入京,此乃國之大難,亦是殿下彰顯仁德、穩固國本之良機。老臣苦思數,草擬三策,唯殿下可擔此重任。”

“其一,非常之策。老臣願以身作則,捐出半年俸祿,並奏請陛下,暫借京中三品以上官員、勳貴一年之三成俸祿收益,以解燃眉之急。此事若由東宮牽頭,天下人必稱頌殿下賢德,朝臣亦無話可說。”

“其二,以工代賑。征發流民青壯,疏浚、開拓西南糧道。此舉既可安置流民,免其生亂於京畿,更能爲帝國打通西南脈絡,功在千秋。此不世之功,正當由殿下親自主持,方能令朝野信服。”

太子聽得心澎湃,父皇本一直忌憚與他,致使他不敢過於參與朝政之事,但此次西南賑災之事卻是父皇親命,他正盼着在此事上大展拳腳,好叫父皇看看他的才。李輔國察言觀色,續道:“其三,暫借糧秣。可效仿‘勸糶’古法,懇請江南士紳、糧商,暫借存糧於朝廷,待災後由鹽引或未來稅賦優惠抵償。由漕幫負責漕運,經新修糧道,直輸西南。如此,錢、人、糧三者兼備,災患可平,而殿下賢名,亦將傳遍天下!”

“相爺老成謀國,此三策大善!” 太子撫掌稱贊,只覺得李輔國句句皆是爲他考量。

李輔國卻話鋒一轉,語氣愈發凝重:“然,陛下近年來潛心修道,萬事不理。此正是殿下展示才,令朝野歸心之時。老臣以爲,明朝會,當由殿下親自提出此三策,並……自請出任‘督修西南糧道使’,親赴西南,主持大局!唯有殿下親臨,方能顯朝廷重視,震懾地方,亦能讓天下百姓、邊疆將士,親眼目睹儲君之擔當與魄力!此乃奠定國本之基石啊!”

太子聞言,中豪氣頓生。他仿佛已看到自己建功立業,贏得父皇青睞與萬民擁戴的景象,全然未覺此舉已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他當即慨然應允:“相爺深謀遠慮,爲孤計之深遠,孤豈能退縮!便依相爺之言!”

次朝會,丞相先就邊市政策的北境實施提出讓王鉉作爲欽差出使,後太子依計而行,慷慨陳詞西南賑災之策。

皇帝見太子提計之策甚爲妥當,又勇於任事,心下頗感欣慰,但聞其要親赴西南,眉頭立刻蹙起:“太子心系黎民,朕心甚慰。然西南路遠地僻,瘴癘橫行,你乃國之儲貳,豈可輕涉險地?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部分清流官員也紛紛出言勸阻。

然而太子建功心切,態度堅決,再三。李輔國亦從旁進言,稱“太子仁德,勇毅果敢,親臨災區更能安撫民心,成就千古賢名”,並保證做好萬全護衛。

皇帝見太子意決,沉吟良久,終是準奏。但爲保萬全,他特意指派一文一武兩位大臣輔佐同行:文臣乃戶部侍郎張奉,實爲李輔國門下;武將則是龍武衛中郎將徐莽,乃英國公舊部,素來忠直,更是已故謝望元帥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並調撥一隊精銳禁軍隨行護衛。

另宰相又一,言如今與狄戎議和,對方亦肯歸還謝家父兄屍骨,不若讓謝錚作爲欽差副使同去,爲他父兄扶棺安葬,好讓大周忠魂有埋骨之地。

不論是從聲名還是情誼,皇帝都沒有拒絕的理由,欣然應允。

聖旨一下,塵埃落定。

*

傳旨太監剛離開榮國侯府,謝錚便在周明伊面前,將“紈絝”本色演得淋漓盡致。

“什麼?!讓爺去北境那苦寒之地?還要跟王鉉那廝同行?爺不去!”他幾乎是跳着腳抱怨,臉上寫滿了不情願與桀驁,“迎回父兄棺槨是天經地義,可憑什麼讓爺受這份罪?那北境風沙能磨掉人一層皮!陛下這是要折騰死爺嗎?李相也是,怎的就不幫爺說句話!”

周明伊端坐一旁,靜靜看着他表演,直到他發泄得差不多了,才屏退左右,室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人已走遠。”她語氣平淡,點明他的表演可以結束了。

謝錚瞬間收斂了所有誇張的表情,眉宇間恢復了沉穩與冷靜,仿佛剛才那個跳脫的少年只是幻影。“聖意難違。”他沉聲道,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未化的積雪,“李相這番安排,於公而言,確實是最佳選擇。王鉉需人協助穩定北境,太子需人護衛震懾西南,而我……也需要一個重返北境的理由。”

周明伊微微頷首,邏輯核心飛速運轉,分析道:“李輔國的策略符合理性計算。讓你以副使身份扶棺歸鄉,能最大限度利用謝家在北境的聲望,減少邊市推行的阻力,同時也爲你和王鉉創造了公開的平台,便於你們暗中調查。”

“但風險同樣存在。”謝錚接口,眉頭微蹙,“我離京後,王浚與飛霜這條線便難以親自跟進。太子親涉險地,西南本就混亂,若再生變故,恐危及國本。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個潛藏在議和派中的狄戎內奸,那個‘歸墟’組織,他們絕不會坐視邊市平穩推行,必會有所動作。從前番李相數度舉止來看,李相…應當不是內奸,那如此...”

周明伊就朝堂局勢、北境與西南的潛在風險、以及那個未知內奸可能采取的行動細致推演了一番,點了點頭,“李輔國身邊的議和黨裏定然隱藏了一位居心剖測之人,還需徐徐圖之,再待觀察。”

兩人又細細商議了一番這次離京後的多方布局,直至頭偏西,將各方利弊都剖析清楚,謝錚方才離去。

*

隨後幾,謝錚回到定北侯府,表面上依舊是那個被“停職思過”、無所事事的紈絝侯爺,暗地裏卻緊鑼密鼓地布局。

他首先設法通過隱秘渠道,給即將護送太子前往西南的龍武衛中郎將徐莽送去密信。徐莽是已故謝望元帥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忠勇可靠。謝錚在信中懇請他務必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太子周全,並暗中留意西南地區是否有可疑人物活動。

接着,他秘密拜訪了隱居京城的蘇懷遠先生。蘇先生曾是謝望的首席幕僚,智謀深遠。謝錚將當前局勢告知,懇請蘇先生在京中幫忙參詳大局,並在必要時爲周明伊提供建議。

最後,他再次聯系了孫三娘,嚴令她繼續潛伏,緊盯王浚與飛霜,收集情報,但絕不可擅自行動,一切需聽從周明伊的指令或等待自己的消息。

諸事安排妥當,已是出發前一。天光正好,積雪在陽光下泛着細碎的金光。謝錚心中那份因即將離別而生的躁動感卻揮之不去。不知爲何,謝錚心中那份對周明伊的牽掛越發強烈。想到她雖身負奇能,但每次動用似乎都代價不小,如今身體也才剛剛好轉,京中局勢詭譎,自己這一去千裏,若她遇到危險……一種難以言喻的擔憂攫住了他,讓他坐立難安。

他終究是沒忍住,再次遞帖登門,來到了榮國侯府。

午後暖陽透過雕花窗櫺,灑在臨窗的軟榻上。周明伊穿着一身淺碧色的家常襖裙,墨發鬆鬆綰起,正執一卷書冊安靜地看着。陽光在她近乎透明的白皙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暈,長睫低垂,神情專注而靜謐,宛如一幅絕美的仕女圖,只是眉宇間仍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謝錚放輕腳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凝視了她片刻,才低聲開口:“明伊。”

周明伊聞聲抬頭,琉璃色的眸子清澈見底,映出他的身影。“都安排好了?”她放下書卷,語氣平靜。

“嗯。”謝錚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塊觸手溫潤的玉佩,玉佩質地瑩白,上面刻着一個古樸蒼勁的“謝”字。“這個你收好。”他拉起她微涼的手,將玉佩放入她掌心,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的皮膚。

周明伊低頭看着掌心的玉佩,感受到上面殘留的他的體溫。

“京中英國公徐老將軍,與我父親是過命的交情,絕對可信。若遇緊急情況,你可持此玉佩去求助他。”謝錚的聲音低沉而鄭重,“此外,孫三娘,以及京中所有我能調動的謝家舊部,在我離京期間,皆聽你調遣。我已交代清楚,見你如見我。”

他看着她纖細的手指握住玉佩,心中那份擔憂愈發清晰。京中局勢復雜,那個隱藏的“歸墟”組織手段莫測。她雖有自保之能,但終究勢單力孤,且身體未愈。

“明伊,”他忍不住又喚了一聲,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京城看似平靜,實則危機四伏。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內奸,我們至今不知其真面目。答應我,萬事謹慎,以自身安全爲上,絕不可再如上次那般冒險。” 他頓了頓,望着她的眼睛,語氣變得深沉,“待明年三月我歸來,便是我們成婚之期。有些話……屆時我再與你細說。”

被他深邃而專注的目光凝視着,聽着他話語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與那份關於未來的話,周明伊感覺到核心邏輯系統傳來一陣輕微的波動。一種復雜的生理反應涌現,心髒收縮,呼吸微促。

【警告:觀測實驗體情感投射劇烈,推測交互行爲導致病毒感染率上升。當前病毒感染度:45%。】

【擁抱他,告訴他,你也要平安歸來】

腦海中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無比清晰。幾乎是沒有猶豫,她遵循了那聲音的指引,主動地、生澀地抬起手臂,輕輕抱了他一下,雖然短暫,卻清晰無誤。

“我知道。”她將臉頰輕輕靠在他膛,聽着他有力而稍快的心跳,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堅定,“你……也要平安歸來。”

嗅到發絲間幽幽的香氣,謝錚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回抱着少女,這具看似脆弱的身軀裏,卻裝着一個智謀無雙,能力奇詭的人,更妙的看着水晶心肝,內心卻有着尋常人都沒有的柔軟善良,他謝錚這一生能遇到這樣一個人,與她風雨同舟,何嚐不是一種幸運呢?

情感默默流動,但周明伊也同時催動核心邏輯進行推演——謝錚在北境出事的可能性。得到了一個78%的概率後,她啓用了更加復雜的中央核心決策程序。

謝錚是她目前唯一、也是最重要的高價值觀測樣本,其情感能量的強度和復雜性對研究至關重要。他若在北境出事,將直接導致實驗進程嚴重受挫,甚至可能前功盡棄。確保他的生命安全,是維持實驗連續性的第一要務。

必須采取額外措施,保障觀測對象存活率。

爲了確保至關重要的觀測對象能夠安全返回,爲了保證實驗數據的完整性與連續性,周明伊在意識深處,強行調用了一部分尚未完全恢復的能量。一道極其微弱的、無形的特殊電磁波動,如同最高效的協議鏈接,悄無聲息地錨定了謝錚的生命體征場。這是一個超遠距離的單向生命監測信號標。一旦他的生命場出現代表瀕危的劇烈紊亂,這個信號標便會向她發出最高優先級的警報。屆時,無論代價如何,她都將啓動應急協議,優先確保實驗樣本的存活。

窗外,夕陽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兩人又細細確認了彼此聯絡的暗號、緊急情況的應對之法等諸般細節。直至暮色漸起,謝錚才在方嬤嬤和冷秋的目送下,踏着夕陽的餘暉,離開了榮國侯府。

*

幾乎在同一時刻,京城某處隱秘至極的地下密室中。

這裏深藏於繁華街市之下,入口機關巧妙,與外界徹底隔絕。室內光線晦暗,僅憑幾盞嵌在壁上的青銅燈盞照明,躍動的火苗將數道沉默的身影投在冰冷石壁上,拉出扭曲晃動的長影。空氣凝滯,彌漫着淡淡的、若有似無的奇異冷香,仿佛能鎮心理氣,又無端令人心生寒意。

四位身着華服、臉覆面具的身影,分列兩側,垂首肅立。上首主位,一張雕刻着獰惡鬼面、色澤沉黯如古木的面具之後,兩道深沉難測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

左側首位,西海龍王身披玄色暗金浪紋錦袍,臉上覆着的龍王面具以深海沉銀打造,紋路如怒濤翻卷,在幽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屬光澤。他此刻袍袖下的雙拳微微緊握,腦海中翻騰着不甘與惱恨。清虛觀那次失手,竟讓跟蹤者逃脫,雖然後續處理淨,未留把柄,但在尊者心中必然已記下一筆。尤其是想到那烏勒莽撞行事,卻要他來承擔疏漏之責,更覺一股鬱氣堵在口。他暗自咬牙,只盼後續差事能辦得漂亮,挽回印象,目光卻不自覺地更垂低了幾分。

其身側,北海龍王一襲素白勁裝,外罩同色繡有暗雪紋的鬥篷,臉上寒玉面具剔透如冰,隱隱折射出微光,襯得她周身氣息越發冷冽。東海龍王則着靛藍儒衫,藍寶石面具溫潤,看似平和。南海龍王服飾華貴,金錢紋路在袍角若隱若現。

“說說吧,北海,讓你查的事。” 尊者的聲音從惡鬼面具後傳來,不高,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每個字都敲在人心頭。

北海龍王上前半步,姿態恭謹,聲音清冷無波:“回稟尊者,已詳查過清虛觀事發當出城記錄。往來百姓衆多,有近九百人,大多無異。唯定北侯謝錚與其未婚妻淑寧郡主周明伊,行蹤略有巧合。彼時二人曾前往距清虛觀不遠的明淨觀。”

她略微停頓,繼續道:“然,據監視謝錚的暗樁回報,二人抵達後只在觀中略作遊覽,便入了廂房歇息。廂房所有門窗均有專人監視,期間未見開啓。待其離去後,屬下亦派人仔細查探過那廂房,並無任何暗道機關。故而,二人與清虛觀之事,應無直接關聯。” 她語氣平穩,敘述客觀,“唯一蹊蹺處,是那周明伊自明淨觀歸來後,突發急症,幾至危殆。屬下暗中訪得當診脈大夫,取得殘留藥方。匠作府的人看後,言其用藥古怪,盡是大補元氣、修復髒腑的珍稀之物,似爲救治基嚴重受損、元氣大虧之症。”

晦暗的燭火在尊者那猙獰的惡鬼面具上跳躍,半明半暗,愈發襯得那面具後的目光幽深難測,如同深潭,讓人望之心悸。半晌,那平淡卻令人屏息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那長街,王鉉被謝錚‘挾持’上車,途中可有異動?”

北海龍王微微搖頭:“謝錚馬車所經皆是鬧市,爲免暴露,跟蹤之人未敢過於貼近,是以未曾聽清車內交談。一路監視謝錚的孫德勝,目前回報中,亦未提及謝錚有何異常舉動。”

“想辦法,往周明伊身邊安個眼睛,仔細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尊者吩咐道,隨即轉向謝錚之事,“至於謝錚那邊……”

北海龍王接口,聲音裏帶上一絲銳利:“他此刻北上,路途遙遠,若遭遇些‘悍匪流寇’,僞裝成意外,正是時機。”

那惡鬼面具微微晃動,似在搖頭:“不妥。謝錚一死,北境那些謝家舊部必然激憤生亂,反爲不美。皇帝對此子,尚存幾分舊情與憐憫。不妨讓他安然抵達北境。他若真是個扶不起的紈絝,正好讓那些還心存希望的謝家舊部徹底死心;他若暗中聯絡舊部……” 面具後的目光驟然轉冷,“那便是幫我們將藏起來的釘子,一顆顆引出來!”

他緩緩起身,玄色袍服無風自動,那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整個密室。“如今西南賑災,諸事繁雜,正是用人之際,亦是關鍵之時。”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下方四人,語速緩慢,卻字字千鈞,“有幾件事,爾等需給我牢牢盯死,若出一絲紕漏……”

話語未盡,但其中的森然寒意已讓四人脊背生涼,紛紛躬身。

“其一,借此番籌集災款之機,打壓京中尚存的謝家舊部勢力。此事,東海去辦,務要做得光明正大,讓人挑不出錯處。”

東海龍王躬身:“屬下明白。”

“其二,北海領兩件差事。頭一件,設法接觸西南本地有實力的匪幫,借刀人,務必讓太子周承睿……回不了京城。”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第二件,業火營需趁此次朝廷‘以工代賑’,招募民夫之際,暗中篩選合適青壯,吸納進來,補充新鮮血液。”

北海龍王凜然應道:“遵命!”

“其三,西南賑災,錢糧轉運必倚重漕運。南海,你轄下通寶莊與各方商路關聯最深,漕幫那邊,你要借着朝廷設立臨時漕運協調司的機會,把我們的人安進去,確保水路暢通,亦便於後……謀定後動。另外,此次朝中賑災錢糧,不能有失,一定要安全地到災民手中,不過…部分可借由慈幼堂去出,再壯民間聲勢,個中尺度你自己把握。”

南海龍王肅容:“屬下必不負所托。”

“其四,” 尊者的目光最後落在西海龍王身上,那目光如有實質,讓西海龍王心頭一緊,“烏勒不即將啓程返回狄戎。既要‘保’他平安歸國,莫要再橫生枝節,影響邊市大局;也要‘看’住他,莫讓他再自作主張,惹出禍端。西海,此事若再出紕漏……”

西海龍王感到那目光中的冷意幾乎要穿透面具,他壓下心中的悸動與先前的不忿,深深低下頭,聲音緊繃:“屬下……絕不敢再失手!定護其周全,亦絕其妄動!”

“很好。” 尊者緩緩坐回主位,陰影重新籠罩其身,“記住你們的話。各自去辦吧。”

“謹遵尊者之命!” 四人齊聲應和,聲音在密閉的石室中回蕩,旋即,身影悄無聲息地沒入不同的暗道入口,如同水滴歸海,再無痕跡。

密室重歸死寂,唯有壁燈的火苗,兀自無聲搖曳。

(這張雖然囉嗦了一點,但是下章男女主就要分開單刷副本了,所以....後續會重點開啓女主在京中的成長線,男女的感情只能讓她的情感達到45%,我們要加上一點親情和友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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