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衣看着王珩之的模樣,便知他定是得知母親病重,連朝服都未及更換,先去探視過了。
他此刻過來,是記得她晨間的話麼?
顧寒衣正欲讓屋內丫鬟退下,好提和離之事,尚未開口,王珩之卻已冷着臉先出了聲:
“母親病重,我回來時只見映雪一人在榻前照料。你怎麼這般無情,身爲長媳,便是這般怠慢婆母的?”
“映雪素來體弱,你怎麼忍心讓她獨自勞的!?”
顧寒衣一怔,蹙眉看王珩之:“我並未怠慢。上午得知婆母不適,我便——”
話被王珩之驟然抬高的聲音打斷。
顧寒衣抬眼,撞見王珩之滿目失望的神色:“寒衣,王家何曾虧待過你。”
“我更不曾虧待你。”
“你是不是非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欠了你,才甘心麼?”
顧寒衣怔然,搭在小幾上的手指滑落膝上,袖口微皺,一滴墨跡悄然暈在信紙上。她輕聲道:“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王珩之眉眼冷疏,失望未減:“不過因那夜雪中獨候之事耿耿於懷,你便處處與映雪爲難,這兩亦同我置氣。”
“若有什麼不滿,大可直接對我說,何須在母親病中,這般胡鬧行事?”
“你可知,到此刻仍是映雪在母親榻前守着。”
顧寒衣明白了。
壓下心頭翻涌的酸澀,望着王珩之:“你覺得我此刻未在婆母身邊,是在同你賭氣?”
王珩之失望地看着她:“是否賭氣,你自己清楚。”
“只是你這般心性,往後如何擔當主母之責?如何掌管中饋?”
“我雖公務繁忙,可自你嫁入,謝家可曾虧待你分毫?母親可曾薄待你一絲?”
“寒衣,你這是不孝,是不知感恩。”
外頭人人稱道端方清正的王珩之,都說他是天上明月,瑤林玉樹。可誰知,他最懂得如何用言語化作細針,扎進人心最軟處。
顧寒衣望着眼前之人。
在他毫不猶豫應下婚事時,他曾給過她片刻安穩與暖意。新婚那些子,他也曾對她流露過些許溫柔,他們也曾有過短暫的舉案齊眉。
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這般面目全非的?
我不知道。
或許是在一個又一個誤會裏,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偏袒中。
他們的疏離並非全因蘇映雪挑撥,是他自始至終,眼裏只容得下蘇映雪。
苦澀至極。
既如此,和離也好。
或許當年便不該執那紙婚書去尋他。
及笄半年,王家遲遲未有動靜,早該看清了,竟還心存一絲幻想。
爭吵、怨懟與指責,早已失去意義。
顧寒衣深吸一口氣,讓屋內丫鬟盡數退下,又示意拾翠去取已寫好的和離書。
最後她看向王珩之:“不論你如何想我,身爲王家兒媳,該盡的本分,我從未懈怠。”
“縱使你指責,我也問心無愧。”
王珩之閉了閉眼,眉間緊蹙,聲音裏透出倦意:“寒衣,你總說我不護着你。可你讓我如何護你?”
“明我會去母親跟前爲你解釋。你一早也去母親那兒賠個不是。此次你太過任性,便扣去一月月例,抄寫佛經靜心,好好修身養性吧。”
說罷,王珩之轉身欲走。
顧寒衣忙喚住他:“你別走,我還有事要說。”
王珩之駐足,回身看她,眼神晦暗:“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他面色復雜地蹙眉,低聲道:“寒衣,此事沒有商量餘地。”
“我不會幫你。”
到了嘴邊的話終究未能說出。
顧寒衣望着晃動的簾子與那道頭也不回的背影,怔了片刻,低頭看向手中卷好的和離書。
她苦笑。
原來王珩之知曉了表哥的事,竟以爲自己會爲此相求。
雖早知王珩之不回應,親耳聽見,仍覺細微的刺痛漫上心口。
披在肩頭的淺杏外裳滑落,素挽的長發盡數傾瀉一側。
蒼白的臉頰帶着病中倦色,卻在朦朧燈下暈開溫婉如煙的輪廓。
拾翠忙上前爲她披好外裳,難過道:“大爺是誤會了才說的氣話。只要少夫人解釋清楚,大爺定會明白的。”
顧寒衣撐着額角,將和離書遞給拾翠收好,目光落回潔淨信紙上那一點墨跡,仿佛一塊永遠擦不去的疤痕,再難恢復如初。
永遠,都好不了了。
次清晨。
起身時,顧寒衣才知王珩之早上也未過來,只遣下人取了他的衣物送往書房。
心中了然,王珩之大抵又有很長一段時不會回這院子了。
顧寒衣倒不覺什麼,身旁的拾翠卻滿面憂色:“少夫人不如早些向大爺解釋清楚吧?”
顧寒衣低頭將湯藥飲盡,空碗遞到拾翠手中,輕聲道:“如今想來,即便他此番聽了我的解釋,又能如何呢?”
“這回聽了,下回便會聽麼?”
拾翠怔然聽着,心頭驀地一揪,眼裏含了淚,嗓音微啞:
“奴婢聽說……大爺已爲表姑娘相看了人家,開春便要定親了。”
“等表姑娘出閣,沒了她在中間……那時候大爺定能明白少夫人的好了。”
顧寒衣輕輕一嘆,未再多言,只望着窗外燈籠投下的淡影,緩緩撐着扶手起身。
王珩之一早便去母親房中問安。
林氏靠坐床頭,見他進來,溫聲道:“你早些去衙門便是,不必掛心我。”
王珩之行至榻前,抿了抿唇,低聲道:“寒衣未能周全照料,兒子已說過她了。母親勿要太過怪罪。”
林氏抬眼看他,無奈搖頭:“我何曾怪她?她照料得也算盡心。”
“昨一直是她守在跟前,事事親力親爲,我都看在眼裏。”
“下午我睡沉了,醒來聽身邊嬤嬤說,她後來臉色極差,險些暈厥,還是下人扶住才未倒下。”
“恰巧映雪過來看我,她才肯回去歇息。”
說罷輕嘆一聲:“她風寒未愈,還來侍疾,倒也難爲她了。”
又問:“你可去看過她了?身子可好些?”
“聽管家說,郎中斷言她病得不輕,咳了好些子了。”
王珩之一頓。
昨夜歸來時,只見映雪在榻前守着,那時母親尚在安睡,映雪也未提及寒衣先前在此照料,他便以爲……她未曾來過。
想起昨夜回房時顧寒衣蒼白的臉色,王珩之心頭微微一滯。
她病了這些時,自己竟連一句關切的話都未曾問過。
耳邊又傳來母親低緩的聲音:“不論如何,我雖對她嫁入王家不甚滿意,也知你並不喜歡她。”
“可當初是你自己親口應下,說她既持婚書而來,於情於理都該娶。”
“這三年來她行事也算周全,處處盡力,在外亦不失體面。”
“雖說顧家勢微,於你仕途無助,但既已娶進門,便罷了。”
“旁的暫且不提,讓她早生下嫡子才是要緊。”
“將來若你實在不喜,納一房合心意的妾室,我也不再多言。”
“可依照規制,嫡妻誕下長子,家宅方能安寧,也不損你聲名。”
王珩之唇動了動,半晌才道:“兒子會信守當初承諾,不納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