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城私人療養中心在午夜像一座沉默的白色堡壘。
五人小隊蹲在圍牆外的綠化帶裏,看着高牆上旋轉的監控攝像頭。沈戾已經用自制的信號擾器黑了三個,但還有兩個死角覆蓋着主樓入口。
“安保升級了。”周知簡盯着平板上的建築藍圖,“一周前還沒有這麼多熱感應探頭。”
星軌打了個哈欠:“姜世昌知道火災沒弄死你們,肯定加強防備了。他可是前首席研究員,最擅長風險評估。”
陸燼的腿傷沒好全,但堅持要來。此刻他靠着樹,眼睛盯着療養中心三樓那扇唯一亮着燈的窗戶——據藍圖,那是檔案室的位置。
“我前世去過類似的實驗室。”他突然說,“不是這個,但布局很像。檔案室永遠在三樓東側,隔壁是監控室,樓下是樣本庫。”
姜晚轉頭看他:“你想起來了多少?”
“碎片。”陸燼按了按太陽,“但越靠近這裏,碎片越清晰。比如……”他指着圍牆上的電網,“那種電網的脈沖頻率是0.5赫茲,專門擾腦電波的。實驗室外圍也有,爲了防止實驗體逃跑。”
沈戾吹了聲口哨:“淵大人,您這記憶恢復得挺及時。”
“閉嘴。”陸燼說。
姜晚起身:“周知簡,監控能黑多久?”
“擾器最多撐十五分鍾。”周知簡看了一眼平板,“而且他們會發現異常,觸發備用電源後,全系統重啓只要三秒。”
“夠了。”姜晚看向沈戾,“你負責斷電時的爆破掩護。星軌,醫療支援就位。周知簡,保持通訊。”
她最後看向陸燼:“你跟我進去。”
“我的腿——”
“需要你的記憶。”姜晚打斷他,“只有你知道實驗室的安防漏洞。”
陸燼盯着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行。”
沈戾拿出兩個微型耳麥遞給他們:“通訊距離五百米,加密頻道。老大,有任何情況馬上呼叫。”
“嗯。”
凌晨一點零三分,行動開始。
沈戾的擾器準時啓動,圍牆上的監控攝像頭同時停滯。姜晚和陸燼翻過圍牆——陸燼的腿傷讓他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姜晚抓住他的胳膊穩住。
“左邊。”陸燼壓低聲音,“警衛每三分鍾巡邏一次,現在剛過去。”
他們貼着建築的陰影移動,到達側門。門鎖是電子密碼鎖,陸燼上前,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瞬,然後輸入一串數字。
門開了。
姜晚看向他。
“肌肉記憶。”陸燼解釋,“這鎖的型號,實驗室用過。”
走廊裏很暗,只有緊急出口標志散發着幽綠的光。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和某種淡淡的甜腥味——姜晚對這種味道有反應,那是前世實驗室裏培養液的氣味。
“檔案室在三樓。”陸燼帶路,腳步很輕,雖然腿不方便,但移動起來依然有種訓練有素的流暢感。
樓梯間裏,他們遇到了第一個警衛。
姜晚比警衛更快。她閃身上前,手刀精準地劈在對方頸側,警衛軟倒時被她接住,輕輕放在地上。整個過程不到兩秒,沒發出一點聲音。
陸燼看着她淨利落的動作,眼神復雜:“你前世……經常這個?”
“暗和潛入是基礎科目。”姜晚檢查了警衛身上的裝備,“回聲計劃’的訓練手冊第37頁。”
陸燼愣了一下:“你也想起來了?”
“一直在想。”姜晚站起來,“只是沒說。”
三樓檔案室的門比想象中厚重,是防爆金屬門,需要指紋和虹膜雙重驗證。陸燼試了前世“淵”的備用密碼,無效。
“我來。”姜晚上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小管透明凝膠,塗在指紋識別器上。幾秒後,凝膠凝固,顯現出一個模糊的指紋輪廓。
“姜世昌的?”陸燼問。
“我的。”姜晚把凝膠剝離,貼在識別器上,“他把我接回姜家第一天,讓我錄過指紋,說‘家裏所有門都對你開放’。”
識別通過。
虹膜驗證需要活體,但姜晚早有準備。她從另一只口袋裏拿出一個特制的美瞳鏡片,戴在眼睛上——那是周知簡據姜世昌公開照片裏的虹膜紋路制作的仿生鏡片。
第二道驗證通過。
金屬門無聲滑開。
檔案室很大,一排排金屬檔案櫃延伸到黑暗深處。空氣中漂浮着陳年紙張和微電子設備散熱的氣味。陸燼打開手電,光束切開黑暗。
“找三年前的記錄。”姜晚說,“期應該是……”
“11月7。”陸燼接話,“我高燒入院的那天。也是……”他頓了頓,“你轉學到陵城一中的前一天。”
他們對視一眼,分頭開始搜索。
檔案櫃有電子索引,但需要權限。姜晚直接撬開了物理鎖,一櫃一櫃地翻找。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耳麥裏傳來周知簡的倒計時:“還有七分鍾。”
“找到了。”陸燼在角落的櫃子前低聲說。
姜晚走過去。
陸燼手裏拿着一份厚厚的檔案袋,封面上印着紅色“絕密”字樣,編號是“ECHO-07”——第七號實驗體。
打開檔案袋,裏面是大量的監測數據和實驗志。
前幾頁是常規體檢記錄,但越往後越不對勁。腦電波監測圖顯示,陸燼入院第二天開始出現異常波形,頻率和振幅都超出了正常人類範圍。
“這是靈魂綁定產生的共振。”姜晚指着波形圖,“他們在監測綁定的穩定性。”
翻到第十頁,出現了姜晚的名字。
不是轉學記錄,而是同步監測數據。她的腦電波波形幾乎和陸燼的完全鏡像,哪怕當時兩人相隔十幾公裏。
“他們一直在監視你。”陸燼的聲音冷下來。
繼續翻。
實驗志記載了“加固綁定”的作記錄:使用高維能量預,強制穩定共振頻率,代價是記憶清除。
執行人籤名欄,籤着“姜世昌”。
但真正讓兩人僵住的,是檔案袋最底層的照片。
一張是陸燼躺在醫療床上,頸後貼着電極片——那個位置,正好是彈痕疤痕的位置。照片期是三年前11月9。
另一張是姜晚的。
拍攝地點是姜家別墅,她的臥室。照片裏她睡在床上,後頸——那裏本應該有一個彈痕疤痕,和陸燼對稱的位置。
但照片上什麼都沒有。
光滑的皮膚,沒有任何傷痕。
“這不可能……”陸燼的手指撫過照片,“如果你頸後沒有疤,那我這個疤是怎麼來的?綁定的對稱性要求——”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姜晚轉過了身。
在檔案室昏暗的光線裏,她撩起自己後頸的頭發。
那裏,在頸椎第三節的位置,有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印記——不是彈痕,是一個小小的、精密的二維碼紋身。
“他們給我換了個形式。”姜晚放下頭發,聲音平靜,“疤痕太明顯,二維碼可以僞裝成胎記。掃描後,會跳轉到回聲計劃的數據服務器。”
陸燼盯着她:“你知道?一直都知道?”
“火災那晚才確認。”姜晚說,“同步痛覺傳遞時,二維碼的位置會發燙。星軌說,那是數據流傳輸的副作用。”
她重新看向檔案:“繼續翻。後面應該還有。”
接下來的文件讓真相更加黑暗。
回聲計劃的目的,從來不是研究“靈魂綁定”——那是姜世昌編造來欺騙管理局的幌子。真正的目的,寫在最後幾頁加密文件裏:
“制造可控的時空奇點”。
當兩個完全對立的靈魂在綁定的極致沖突中同歸於盡時,產生的能量足以撕裂時空,打開一個短暫的高維通道。姜世昌想通過那個通道,抵達某個地方。
某個檔案裏用代號稱呼的地方:“起源實驗室”。
“他想找回什麼。”陸燼翻到最後一頁,那裏有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個年輕女人的臉,和姜晚有七分相似。
照片背面手寫着:“晚晴,等我。”
姜晚的母親,林晚晴。
“她是研究員。”陸燼讀出旁邊的備注,“回聲計劃的共同發起人,但在第一對實驗體事故中失蹤。姜世昌認爲她被困在了高維空間,所以需要重新打開通道。”
姜晚閉上眼睛。
所以,她的人生,她的死亡,她的重生——
只是父親爲了找回母親,設下的龐大陷阱。
“時間到了。”周知簡的聲音在耳麥裏響起,“安保系統重啓倒計時,十、九——”
“走。”姜晚收起關鍵文件,轉身。
但檔案室的門,在他們面前打開了。
門外站着姜世昌。
他穿着得體的西裝,頭發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平靜得像早就預料到這一切。他身後站着四個全副武裝的警衛,槍口對準了房間內的兩人。
“小晚。”姜世昌微笑,“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姜晚把檔案袋塞到陸燼手裏,自己上前一步,擋在他前面。
“讓開。”她說。
“把文件放下,我可以當今晚的事沒發生過。”姜世昌的語氣依然溫和,“陸燼的傷需要治療,你的手也需要重新縫合。我們回家,好嗎?”
“家?”姜晚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你告訴我,哪裏是家?那個全是監控和傳感器的別墅?還是前世那個把我當實驗體的實驗室?”
姜世昌的笑容淡了些:“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救你母親。”
“用我的命去換?”
“你會活下來。”姜世昌說,“第七次實驗數據很完美,這一次,我計算過,你們同歸於盡的瞬間,通道會穩定足夠久,我進去,帶她出來,然後在通道崩潰前把你們的靈魂重新錨定——”
“憑什麼?”陸燼打斷他,聲音裏壓着怒火,“憑什麼你覺得我們有義務爲你犧牲?”
姜世昌看向他,眼神終於冷了下來:“因爲你們的命,本來就是我給的。沒有回聲計劃,你們三年前就真死了。是我把你們的靈魂撈回來,塞進新的身體。”
他頓了頓:“所以現在,是時候支付代價了。”
警衛的槍上了膛。
姜晚的手摸向腰後——那裏藏着沈戾給她的微型震撼彈。但就在這時,整棟樓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不是斷電,是某種強電磁脈沖。
所有電子設備瞬間失靈,包括警衛的槍。黑暗中,姜晚聽見沈戾的聲音在耳麥裏炸響:
“老大!跑!”
她抓住陸燼的手,沖向窗戶。
三樓不高,下面有綠化帶。他們撞碎玻璃跳出去的瞬間,姜晚聽見姜世昌在身後喊:
“小晚!你母親還活着!在等你救她!”
她沒有回頭。
落地,翻滾,起身。沈戾和周知簡從陰影裏沖出來接應,星軌的車已經等在路邊。
五人上車,引擎咆哮着沖進夜色。
後視鏡裏,療養中心的燈光重新亮起,但已經追不上了。
車裏一片沉默。
陸燼看着手裏緊握的檔案袋,又看向姜晚:“你相信他說的嗎?關於你母親?”
姜晚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燈火。
很久,她才說:
“我相信她還活着。”
“所以?”
“所以我要救她。”姜晚轉過頭,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但不是用他安排的方式。”
“用我們自己的方式。”陸燼接話。
姜晚點頭。
副駕駛座上,星軌從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麼,”他說,“歡迎正式加入反抗軍。”
車在夜色中疾馳,駛向未知的明天。
而療養中心的頂樓,姜世昌站在破碎的窗前,看着遠去的車尾燈,慢慢摘下眼鏡。
他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啓動B計劃。”
“容器‘虞歸晚’,可以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