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後,一切似乎恢復了原貌——顧硯依舊是那個冷峻專注的職場精英,程穎也重新投入到聯合的攻堅中,可兩人之間,卻有什麼東西悄然變了味。
顧硯沒有刻意疏遠程穎,卻也不再有那些笨拙的“幽默”試探,只是將所有精力傾注在工作上,減少了不必要的私下討論和會議。除了小助理林薇依舊頻繁進出他的辦公室送文件、咖啡,其他人員被單獨召見的次數明顯減少。
程穎透過那面透明的玻璃牆,總能看到顧硯專注工作的側影,冷峻的面容帶着生人勿近的氣場。關於“潛規則”的恐懼早已煙消雲散,但看着他這副仿佛經歷過傷害後自我封閉的模樣,她心裏不由得泛起陣陣內疚。這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啊,她卻用那樣不堪的心思去揣度他,甚至當着他的面說出那樣荒謬的猜測,實在太不地道了。
這份愧疚感像藤蔓一樣纏繞着她,讓她總想做點什麼來彌補。她想起車禍前偶爾聽同事提起,顧硯似乎很喜歡喝市中心一家網紅手沖咖啡,只是那家店常年排着長隊,很難買到。於是,她暗暗做了決定。
這天,程穎特意早起了一個小時,頂着清晨的寒風在店外排了半個多小時的隊,終於買到了那杯招牌咖啡。她趁着大家還沒到崗,像做賊一樣溜進顧硯的辦公室,小心翼翼地將咖啡放在他辦公桌顯眼的位置,還特意擺正了杯墊,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剛鬆口氣轉身,卻迎面撞見了周嶼。“早啊,程穎。”他笑容溫和,目光卻敏銳地掃過她剛才出來的方向,視線在顧硯桌上那杯印着網紅店logo的咖啡杯上停頓了半秒。他心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這顆原本聽話的棋子,似乎開始脫離既定的軌道了。但他並未表露分毫,依舊熟絡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也要加油哦。”
“周經理也是!”程穎心情大好,以爲自己的“贖罪計劃”天衣無縫,對着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顧硯到公司時,起初並未立刻注意到那杯咖啡。但他總覺得隔壁工位有一道探尋的、帶着期待的目光時不時飄過來。他抬眼望去,果然撞見程穎正假裝翻看文件,眼角的餘光卻偷偷往他這邊瞟。兩人目光接觸的瞬間,都像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各自正襟危坐,假裝無事發生,迅速投入到工作中。
連續送了三天咖啡,程穎爲自己這隱秘的“贖罪”行爲感到非常滿意。不知道顧硯有沒有被感動,反正她自己每天早晨凍得直打噴嚏,卻覺得這半個多小時的隊排得意義非凡——總算能給愧疚的心一點安慰了。
後來,她開始不自覺地關注顧硯的飲食偏好和辦公習慣:發現他長時間看電腦時會不自覺地揉脖子,便偷偷買了一個記憶棉護頸枕;看到他桌上的筆筒有些陳舊,便挑了一個設計簡約的金屬筆筒;甚至注意到他辦公室的窗台空着,還買了一盆小巧的多肉植物,趁着午休時悄悄放了上去。
這些小物件像星星一樣,悄然點綴在顧硯原本簡潔到有些單調的辦公桌上。直到有一天,顧硯看着自己漸“豐富”的桌面,皺了皺眉,以爲是細心的小助理林薇特意準備的。於是,當林薇再次推門送資料時,他叫住了她:“這些東西,你幫我清理一下吧,桌面太亂影響效率。還有這杯咖啡,你喝了吧。”
林薇受寵若驚,看着桌上那些嶄新的小物件,眼睛都亮了。清理桌面時,她像發現寶藏一樣不停地問:“顧總,這個多肉好可愛,您不要了可以給我嗎?”“這個護頸枕看着就舒服,我能留着嗎?”“還有這個筆筒,正好我之前的壞了!”顧硯不耐地點點頭,她便歡天喜地地將這些小物件打包,全部搬到了自己的工位上,還特意將多肉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愜意地端起那杯程穎剛送來的咖啡。
“哇!真好喝!”一口下去,林薇眼睛都亮了,連連咂嘴感嘆,“比公司茶水間的速溶咖啡好喝太多了!這是哪位給顧總買的呀?也太懂行了吧!”
同事們聞言都好奇地圍過來看熱鬧,七嘴八舌地討論着這些“閒置品”。恰在此時,程穎和周嶼從外面開完會回來。程穎一眼就看到自己精心挑選、偷偷擺放的護頸枕正被林薇抱在懷裏,多肉植物擺在她的桌角,連那杯她起大早排隊買的咖啡,也被林薇喝得津津有味。
一股委屈和惱火瞬間涌上心頭——她費心費力地討好,小心翼翼地彌補,結果卻被顧硯隨意處理,讓小助理全部打包“接收”了!顧硯這個人,簡直是不知好歹!她暗暗在心裏罵了一句,在林薇一驚一乍的分享聲中,臉頰漲得通紅,又羞又氣地逃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周嶼將程穎的反應盡收眼底,看到她爲另一個男人精心準備的心意被如此對待時,那明顯的失落與氣憤,心裏不由得泛起了一絲酸味。但更多的是一種警覺——程穎對顧硯的關注,已經超出了普通同事的範疇,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顧硯敏銳地察覺到程穎當天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自從車禍後,她對他總帶着一種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溫和,可今天,她不僅不再偷偷看他,甚至在匯報工作時都惜字如金,語氣也帶着明顯的生硬。顧硯有些莫名:我最近沒做什麼惹她生氣的事吧?難道……是因爲最近跟她交流太少,她在用這種方式表達不滿?這個想法讓他心底不由得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看來,她還是在意他的。
周嶼見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微妙,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靜觀其變了。他開始主動給程穎帶她喜歡的草莓蛋糕和芋泥茶,在同事們面前毫不掩飾地對她表示關心:開會時替她擋掉難搞的提問,加班時給她準備溫熱的晚餐,甚至在她不小心崴了腳時,第一時間蹲下來查看她的情況。
程穎對此很是受用,心裏暗暗將周嶼的溫柔體貼與顧硯的“不知好歹”做對比,越發覺得周嶼才是理想型——成熟穩重、善解人意,永遠能恰到好處地照顧到她的情緒。
而另一邊,顧硯看着兩人親密無間、言笑晏晏的樣子,嫉妒得幾乎發狂。他壓下心頭的怒火,決定故技重施——開始不停地給程穎安排工作,增加兩人的交接任務,從數據核對到方案細節修改,甚至特意把每周的例會改成了一對一溝通,試圖用工作鏈接將她拉回自己的視線範圍。
程穎一開始還有些抵觸,覺得顧硯是在故意刁難她。可久而久之,她發現顧硯只是在工作上對她要求嚴苛,並未有任何越界的行爲,反而在她遇到難題時,會不動聲色地給出提示。她漸漸放下了戒備,心下甚至有些放鬆——顧總總算恢復正常了,回到了最初那個公事公辦、不苟言笑的模樣。
於是,她拋開了所有雜念,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工作中。只是偶爾在加班到深夜,看着顧硯專注工作的側影,想起他在生死關頭護住她的手臂,心裏還是會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那是愧疚,是感激,還是……別的什麼。
這天,小助理照例端着公司標配的速溶咖啡走進顧硯辦公室,輕輕放在他手邊。顧硯隨手端起喝了一口,眉頭微微蹙起——寡淡的口感遠不如記憶中那段子裏,桌上偶爾出現的手沖咖啡醇厚。他下意識地問:“上周那種手沖咖啡呢?下次換成那種。”
小助理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顧總,上次那個不是公司的,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買的。那家店要排很久隊才能買到呢!您要是不嫌時間長,我倒是可以天天去排隊。”
顧硯擺擺手,沒太當回事:“不用了,太麻煩。” 他當時只當是行政部門偶爾換了口味,並未深想。
而此刻,正在辦公室門口整理文件的程穎,將這番對話一字不差地聽了進去。耳廓悄悄泛起熱意,心裏像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細碎的漣漪——原來,他還記得那杯咖啡的味道。
第二天,程穎起了個大早,頂着晨霧再次沖到那家網紅咖啡店排隊。她攥着剛買到的咖啡,想趕在同事到崗前進顧硯辦公室,卻沒料到一推開門,就迎面撞見了同樣早起的小助理。
“程經理,你也太早了吧!”小助理一臉喜色,晃了晃手裏的錢包,“我正要去給顧總買咖啡呢,他昨天特意提了一嘴,等他開完早會正好能喝上熱的。” 她說着就往顧硯辦公室走,一眼瞥見桌上那杯印着熟悉logo的咖啡,瞬間瞪大了眼睛,八卦地湊近程穎,壓低聲音:“哇!程經理,原來之前的咖啡都是你買的呀?你對顧總也太好了吧!”
程穎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漲紅了臉,趕緊捂住她的嘴:“噓——!千萬別聲張!我、我就是順路買的,順手給他帶一杯而已。你要是喜歡喝,我以後天天給你買都成,千萬別往外說!”
小助理眼珠一轉,立刻點頭如搗蒜,笑得一臉狡黠:“成交!我保證守口如瓶,絕對不告訴任何人!”
連續排了一周隊,程穎實在扛不住早起的困倦和寒風的侵襲。靈機一動,她直接找到咖啡店老板,軟磨硬泡買來了同款咖啡豆和大致配方。可惜她手藝不精,第一次沖泡出來的咖啡又苦又澀,和店裏的味道相去甚遠,只好又老老實實去排隊。經過她後面多次嚐試和調配,終於復刻出了與店裏味道差別不大的版本。一周以後,她獻寶似的把配方和豆子給了小助理,豪氣地說:“看,我說了管飽吧!配方我都琢磨透了,想喝多少有多少!”
小助理開心得不行,馬上沖了一杯,興沖沖地就給周嶼送了過去——原來,自打周嶼來了之後,小助理對顧總的癡迷就迅速轉移了。這個溫暖幽默、長得又帥、每句話都說到她心坎裏的周經理,可比自家那位冷面顧總好相處多了!
這天下午,顧硯處理完一份緊急文件,起身去茶水間倒水。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小助理眉飛色舞的炫耀聲,還有另一位同事的附和:“……你是不知道,程經理對顧總那可是用心良苦!之前那些手沖咖啡,都是她起大早排半個多小時隊買的,還有之前擺在顧總桌上的多肉、護頸枕,也都是她精挑細選偷偷放的!要不是我機靈,她還想一直瞞着我呢,連咖啡配方都給我了,就爲了讓我封口,哈哈!”
顧硯的腳步驀地頓住,如同被一道細微卻強勁的電流擊中,定在原地。
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瞬間像散落的珍珠被線串聯起來——那段子裏,桌上總會準時出現的、香氣獨特的手沖咖啡;那些悄然點綴在他簡潔辦公桌上,又被他誤以爲是助理多事而隨手清走的小盆栽和文具;還有程穎那時常偷偷投來的、帶着某種期待卻又迅速躲閃的目光……
原來,本不是什麼助理的例行公事,而是她藏在暗處、小心翼翼的心意。
在他因爲她那句“喜歡幽默的”而笨拙學習卻慘遭滑鐵盧之後,在她明確表示“有喜歡的人”並誤會他意圖不軌之後,她竟然還在用這種沉默的方式,對他好?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在腔裏彌漫開來,混雜着驚訝、恍然,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悸動。他想起她之前那段子刻意表現出的溫軟,想起她後來莫名其妙的味——或許,那不是控訴,而是心意被辜負後的委屈?想起她與周嶼並肩時的笑容,那樣刺眼,可如今想來,是否也並非他想象的那樣堅定不移?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打破了連來的沉悶與嫉妒,漾開了一圈圈難以平靜的漣漪。
所以,她對他的好,並不全是出於車禍後的愧疚和感激,或許……也有一點點,是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關心?
顧硯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翻涌的情緒,指尖卻不自覺地收緊。心底某個因爲誤解和嫉妒而緊閉的角落,在這一刻悄然鬆動,變得柔軟起來。他轉身默默離開茶水間,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可心裏的某個地方,卻像是被點亮了一盞燈,驅散了連來的陰霾,燃起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