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泰的營地坐落在半山腰，廚房是唯一一間通了自來水的磚房，午後陽光斜射進來，在擦得鋥亮的不鏽鋼台面上跳躍，空氣裏浮動着淡淡的米香和油氣。
宋婉寧站在寬大的料理台前，挽起了襯衫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動作不疾不徐，帶着一種與這粗獷環境格格不入的優雅，陳師傅抱着手臂站在幾步開外，看似在監督，眼神裏卻帶着幾分好奇和不易察覺的欣賞。
台面上攤開了細白的糯米粉、澄粉，一小碗金黃剔透的蟹粉散發着誘人的鮮香，還有一小碟切得細如發絲的姜絲。她正專注地包着蟹粉小籠包。
舀一小勺凝凍的肉皮凍和蟹粉餡，放在薄如蟬翼的面皮中心，手指翻飛，靈巧地捏出十八個細密的褶子，頂端留一個精巧的小口，每一個小包子都像一件精致的藝術品，乖巧地立在墊了鬆針的蒸籠格裏。
宋家奶奶好吃這一口，小時候經常帶着宋婉寧包，時間一長，這道菜倒成了她的拿手菜。
“宋小姐這手藝，比我在上海老飯店學的還地道。”陳師傅忍不住贊嘆了一句，帶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很溫和。
宋婉寧微微彎了下唇角，沒說話。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她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她需要一個契機。
示弱，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方式，一桌精心烹制的江南點心，或許是打破僵局的鑰匙，她想知道外面世界的一點風聲。
蒸鍋上汽，嫋嫋白霧升騰，蟹粉小籠包誘人的鮮香彌漫了整個廚房，宋婉寧又做了幾塊小巧的定勝糕，粉色的糕體上用模具壓出吉祥的圖案，旁邊配上一小碗熬得濃稠的冰糖燕窩。
她將點心仔細地擺在一個素雅的白瓷盤中，與營地慣用的粗陶大碗形成鮮明對比，精致，用心，帶着一種刻意的討好。
阿峰端着托盤，將這份心意送到了坤泰的住處兼臨時指揮部——一棟相對堅固的二層小樓裏，靠窗的桌子旁。
坤泰正俯身看着一張攤開的軍用地圖，眉頭緊鎖，手指在上面某個區域重重地點着，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目光落在阿峰手中那異常精致的托盤上時，他鋒利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阿峰放下托盤，無聲地退了出去。
坤泰直起身，走到桌邊，他看了看那小巧玲瓏、褶子細密的蟹粉小籠包，又看了看粉嫩可愛的定勝糕，最後目光落在晶瑩剔透的燕窩上，空氣中飄散的香氣，細膩而誘人。
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旁邊的竹筷，動作不疾不徐，夾起一個小籠包，他小心地咬開頂端薄皮，滾燙鮮美的湯汁瞬間涌出，帶着濃鬱的蟹粉香氣，他沉默地咀嚼，品嚐着這份帶着明顯“討好”意味的美味。
宋婉寧坐在他對面，安靜地看着。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指尖無意識地絞着衣角，臉上卻維持着平靜。
坤泰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每一個小籠包，每一口糕點，他似乎都在細細品味，他不時抬起眼，目光銳利地掃過宋婉寧的臉，那眼神像探照燈，仿佛要穿透她平靜的表象，看到內裏真實的想法。
宋婉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瞼。
坤泰終於放下了筷子，他拿起旁邊的溼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動作間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手藝不錯。”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比陳師傅強。”
宋婉寧的心微微一跳，抬眼看他，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淺淺的、帶着點羞澀的笑意，她正準備開口，順着這個話題說下去。
“不過，”坤泰話鋒陡然一轉，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牢牢鎖住她的視線，像鷹隼盯住了獵物，“宋婉寧，”他叫她的全名，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洞悉，“別白費心思討好我。”
宋婉寧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血色一點點褪去。
坤泰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令人心頭發寒的穿透力：“告訴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躲閃，“費這麼大功夫，弄這麼一桌東西，是想打聽什麼？”他頓了頓，眼神更冷，“是想知道你那顯赫的宋家有沒有動靜？還是想試探我，什麼時候會放你走？”
所有精心編織的借口，所有醞釀好的話語，瞬間被這冰冷的質問擊得粉碎，宋婉寧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手指冰涼，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倉惶地避開他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房間裏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士兵模糊的操練聲。
坤泰看着她瞬間蒼白、無措的臉，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快得像錯覺，他靠回椅背，目光沒有離開她，卻似乎越過了她，投向了窗外的虛空，陽光落在他冷硬的側臉上，勾勒出緊繃的下頜線。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帶着一種奇怪的張力。
過了好一會兒，坤泰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語速也慢了下來，帶着一種近乎夢囈的遙遠感：“這味道有點像我小時候…”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個極其久遠的碎片，“生病的時候燒得迷迷糊糊，我媽總會想方設法弄點肉，哪怕只是一點點……熬成湯……”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宋婉寧從未聽過的、近乎柔軟的沙啞：“那時窮，肉很難得，但她總會省下來，一點不沾，全留給我，看着我喝下去……”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某個模糊卻溫暖的畫面。
宋婉寧完全愣住了，她忘記了剛才的恐懼和難堪，只是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個在營地裏說一不二、將她囚禁於此的坤泰，此刻竟然流露出一絲屬於“人”的脆弱和懷念？
這與他冷硬的外殼形成了巨大的、令人眩暈的反差。
然而，這短暫的柔軟如同朝露般短暫。
坤泰猛地收住了話頭，像是被自己的失言驚到了，他眼神裏那瞬間的迷蒙和柔軟瞬間褪去，他迅速別開臉，下頜線繃得更緊，仿佛剛才那個流露出溫情的人根本不存在。
房間裏的氣氛從冰冷對峙，滑入了一種奇異而短暫的微妙平靜，繼而又被更深的僵硬所取代，宋婉寧看着他驟然恢復冷硬的側臉，心中翻江倒海，困惑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就在這沉默僵持的尷尬時刻——
砰！
房門被猛地推開，力道之大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阿峰一臉凝重地沖了進來，他甚至沒有看宋婉寧一眼，急促的聲音帶着顯而易見的緊張：“頭兒！緊急情況！”
坤泰瞬間起身，剛才所有的情緒波動被徹底壓下，眼神變得如同出鞘的利刃，銳利而冰冷：“說！”
“剛剛收到前方哨站和線人雙重確認！”阿峰語速飛快，聲音緊繃，“昂山的人馬在邊境線黑石灘區域大規模集結，人數至少兩百，配備了重機槍，還有疑似RPG，看架勢，不是小打小鬧，目標……極有可能是我們營地！”
坤泰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神中的殺氣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杯盤嗡嗡作響，那個精致的白瓷點心盤差點跳起來。
“媽的，陰魂不散！”他聲音低沉，帶着壓抑的暴怒。
阿峰喘了口氣，又迅速補充道：“還有，五分鍾前收到加密頻道轉來的KR集團總部急電！”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的電文紙，聲音更加凝重，“措辭極其強硬，要求我們立即上報貨物滯留的具體原因、當前狀態評估以及最終處置方案，並強調，若因我方原因導致與大象渠道合作破裂，一切後果由我方……也就是您，全權承擔！”
“KR總部？”坤泰的瞳孔猛地一縮，一把抓過電文紙，飛快地掃視着上面的內容，他捏着電文的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房間的溫度仿佛都驟降了幾度。
內憂外患，瞬間壓頂！
坤泰猛地抬起頭，眼神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射向還僵坐在椅子上的宋婉寧，那眼神裏沒有了剛才短暫的迷蒙，沒有了之前的審視，只剩下不容置疑的警告和一種被麻煩纏身的暴戾！
他幾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帶着巨大的壓迫感，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裏。
“宋婉寧，”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砸進她的耳膜，“收起你那些小聰明。”他盯着她因爲驚懼而睜大的眼睛，語氣斬釘截鐵，“外面的事，別問，別聽，更別想！”
他微微俯身，氣息帶着硝煙未散的寒意，噴在她的額頭上：“管好你自己，安分待着，否則，”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眼神裏的威脅濃得化不開，“我不保證，還能像今天這麼客氣。”
說完，坤泰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個帶來麻煩的源頭，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圖和電文，帶着一身凜冽的寒氣，大步流星地沖出了房間，房門被他重重甩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震得牆壁都似乎顫了一下。
房間裏只剩下宋婉寧一個人。
桌上，那盤精致得如同藝術品的蟹粉小籠包和定勝糕，在窗外斜射進來的光線中，散發着最後一點溫熱的香氣，那碗冰糖燕窩，已經不再冒熱氣。
剛才廚房裏的專注和期待，剛才被他點破心思時的難堪和窘迫，剛才他意外流露童年碎片時帶給她的巨大震撼和困惑……所有的情緒，都在這聲巨響中，被震得粉碎。
挫敗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精心策劃的“示弱”，小心翼翼遞出的“橄欖枝”，在他眼中不過是拙劣的、帶着目的性的小聰明。
而她試圖了解外界、了解他的一點點努力，被更殘酷的現實碾得粉碎。
他最後那句冰冷的警告，更是像一道無形的鐵閘，再次將她所有的試探和希望狠狠封死。
她僵坐在椅子上，手指緊緊攥着衣角，骨節發白，窗外，夕陽正迅速沉入連綿的群山，將最後一點金色的餘暉吝嗇地收走，房間裏的光線迅速暗淡下來，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營地裏，尖銳的集結哨聲急促地響起，伴隨着軍官們粗糲的吼叫聲和士兵們奔跑的腳步聲，戰爭的陰影，如同窗外迅速彌漫的暮色，沉重地壓了下來。
而她，被困在這方寸之地，所有的精心設計，所有的試探和努力，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真正蕩開，便被冰冷的現實吞沒，只留下更深的、令人窒息的迷惘和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恐懼。
那盤精致的點心，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嘲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