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樓的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着北地深秋的寒意，卻驅不散蕭絕眉宇間凝結的冷肅。
墨影垂手立於書案前，一身風塵尚未洗淨，聲音壓得低而清晰：“王爺，查清了。林小滿在尚書府確爲庶出，生母是林浩然早年收用的一個江南舞姬，產後血崩而亡。她在府中地位極低，連得臉的奴才都能踩上一腳。平深居簡出，性子……據所有接觸過的下人描述，懦弱寡言，動輒垂淚，與嫡姐林嬌嬌發生沖突，從來只有挨罰的份。”
他頓了頓，遞上一卷細紙：“這是屬下設法弄到的，她往年抄錄的佛經筆跡，以及府中管事記錄的幾次月例領取畫押。”
蕭絕接過，目光掃過那佛經上的字跡，歪斜稚嫩，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再看那畫押，更是模糊無力，可見執筆者當時的惶恐。與他今早親眼所見，那份契約上雖不算漂亮、卻筋骨初顯、力透紙背的籤名，判若雲泥。
“繼續。”他聲音低沉。
“屬下仔細查過她出嫁前半月的一切動向，並無任何異常。未曾接觸過外人，未曾讀過醫書，甚至連她居住的小院都極少邁出。尚書府安排替嫁，她也只是默默承受，未曾反抗。”墨影語氣中也帶着一絲不解，“據陪嫁過來的另一個婆子王嬤嬤私下哭訴，在花轎抵達王府前，這位……林小姐，都還是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樣。”
一個在深宅受盡欺凌、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懦弱庶女，如何在踏入王府的瞬間，就變成了一個眼神銳利、身手不凡、精通詭異醫術、甚至能一眼看穿“碧落黃泉”之毒的人？
這絕非一句“韜光養晦”或“突然開竅”能解釋得通的。
蕭絕指節輕叩光滑的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他想起昨夜那精準刺入道的銀針，那通過銀針渡來的、溫和卻強大的奇異能量，那行雲流水、聞所未聞的施針手法……這絕非尋常江湖郎中所能及，更非一個足不出戶的深閨女子能夠掌握。
還有她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靜與膽識。面對他的意與威壓，她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地談判，將自身價值與他的性命、北疆的穩定捆綁在一起，得他不得不應下那場交易。
這份心計與魄力，與情報中那個只會哭泣的庶女，簡直是雲泥之別。
除非……她本就不是林小滿。
這個念頭一起，蕭絕眼底寒意驟盛。但隨即又被他自己否定。容貌身形無法作假，尚書府雖大膽，也絕不敢在李代桃僵之事上做手腳，那是欺君之罪。
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眼前這個林小滿，身上發生了某種常人無法理解的、脫胎換骨般的變化，或者，她背後站着某個連他都未能察覺的、極其隱秘的勢力？是敵國細作？還是朝中其他派系精心布置的棋子？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着巨大的變數和風險。
“王爺，”墨影見他久久不語，低聲請示，“是否要……”他做了一個隱秘的手勢，意味不言而喻。
蕭絕叩擊桌面的手指停下。
了嗎？
若在昨夜之前，一個行爲異常、可能帶來威脅的替嫁王妃，悄無聲息地消失是最穩妥的選擇。
但現在……她剛剛緩解了他一次凶險的毒發，展現出了能解“碧落黃泉”的驚人能力。他的命，北疆的穩定，某種程度上，確實系於她一身。
了，他或許能暫時消除一個隱患，但同時也斷絕了活下去的最大希望。這筆賬，不劃算。
“不必。”蕭絕緩緩開口，聲音帶着冰冷的算計，“她既然有價值，便留着。”
他抬眼，目光銳利如鷹隼，看向墨影：“加派人手，盯緊錦蘭院。她每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吃了什麼，用了什麼，哪怕是她院中一片落葉的異動，我都要知道。但記住，不得驚擾她解毒，更不可讓她察覺。”
“是！”墨影凜然應命。
“還有，”蕭絕目光轉向窗外，看向王府深處，“府內所有與外界有接觸的渠道，尤其是通往京城、通往尚書府、乃至通往北戎的暗線，都給本王梳理一遍，任何可疑的聯絡，即刻上報。”
他懷疑，林小滿的轉變，或許並非孤例，而是某個更大陰謀的一環。她可能是一把鑰匙，也可能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潛藏在暗處的敵人。
“屬下明白！”墨影心領神會。
“另外，”蕭絕沉吟片刻，“去查一查，近半年來，江湖上、乃至周邊各國，可有出現醫術詭異、尤其擅長用針的高手，或者……有什麼關於‘借屍還魂’、‘精怪附體’之類的離奇傳聞。”
這後一個命令，讓墨影微微一怔，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鄭重應下：“是！”
墨影領命退下，書房內重歸寂靜。
蕭絕獨自坐在案後，指尖無意識地描摹着暗格的輪廓，那裏鎖着那份剛剛籤訂的契約。
林小滿……
你究竟是誰？
是上天派來助我破局的契機，還是深淵拋來誘我沉淪的餌食？
他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那個此刻正在錦蘭院內，不知在籌劃着什麼的女子身上。
無論你是誰，既然入了這鎮北王府，便由不得你掌控全局。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而他，才是那個真正的執棋者。
只是，不知爲何，他心中隱隱有種預感，這個看似被他牢牢監控起來的“棋子”，恐怕不會那麼安分。
這場博弈，注定不會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