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家,花圃。
空氣中浮動着濃鬱的花香,越往深處走,那種香氣就越發霸道。
這哪裏是什麼普通的花圃,分明是一座燒錢堆出來的玫瑰莊園。
葉栩然停下腳步,視線掃過那些嬌豔欲滴的花朵。
入眼的都是些嬌貴品種,每一朵都在用昂貴的養護費嘲笑着普通人的貧窮。
“小葉老師?”
一道溫和的聲音打斷了葉栩然的思緒。
穿着灰色工裝的莫阿姨正拿着大剪刀修剪枝葉,看見葉栩然,她直起腰,臉上帶着幾分和善的笑意。
在這個拜高踩低的賀家大宅裏,莫阿姨是爲數不多會對她客氣的人。
“莫阿姨。”
“大少……讓我來拿一些新鮮的花。”
莫阿姨嘆了口氣,眼神裏多了幾分同情。
聽說大少懷孕,最近脾氣不好,看這小姑娘局促的模樣,估計沒少挨罵。
“行,你自己進去選吧。”莫阿姨指了指身後那片開得最盛的區域,“那邊的開得正好,味道也濃,大少應該會喜歡。手套在架子上,帶好手套,小心刺,別扎着手。”
“謝謝莫阿姨。”
葉栩然感激地鞠了一躬,走到旁邊的工具架上取下手套戴上。
她走進花叢。
帶刺的藤蔓在腳邊蜿蜒。
她彎下腰,手指撫過一朵半開的深紅玫瑰。
指腹隔着粗糙的帆布手套,感受不到花瓣的細膩,但那種鮮活的生命力順着指尖傳了過來。
她拿起剪刀,“咔嚓”一聲。
切口平整,汁液滲出。
葉栩然的動作很利落,完全不像是一個笨手笨腳的書呆子。
她選花極其精準,只剪那些花苞飽滿、處於半開狀態的,這樣的花瓶期最長,姿態也最美。
不遠處,二樓的露天陽台。
遮陽傘投下一片陰影。
賀景黎穿着一件鬆垮的白色T恤,翹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手裏把玩着一只打火機,銀色的金屬蓋子在他修長的指間翻飛,“叮”、“叮”作響。
那雙眼睛此刻正意興闌珊地半眯着,視線穿過白色的欄杆,落在樓下的花圃裏。
那個灰撲撲的身影,在一片豔麗的玫瑰花海中顯得格格不入。
哪怕隔着這麼遠,他都能感覺到那個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刻意壓抑的存在感。
“真能裝啊。”
賀景黎輕嗤一聲,拇指一擦火輪,藍色的火苗竄起又熄滅。
他真的很好奇,那副那副醜陋死板的黑框眼鏡下面,到底藏着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卸下這層令人作嘔的僞裝後,真正的葉栩然,到底長什麼樣?
就在這時,身後的落地窗被推開。
穿着工作服的聞管家走了出來,手裏拿着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
“三少爺。”
聞管家走到桌邊,將紙袋輕輕放在賀景黎手邊,“您讓我查的東西,都在這裏了。”
賀景黎手上的動作一頓。
他坐直了身子,原本懶散的神情收斂了幾分。
“這麼快?”
“葉小姐的背景並不復雜,只是以前沒人特意去查過。”聞管家垂手站立,語氣恭敬。
賀景黎拿起紙袋,指尖挑開封口的細繩,抽出裏面的文件。
第一頁,是聖修斯學院的學籍檔案。
右上角貼着一張兩寸免冠證件照。
賀景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間,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照片裏的女孩沒有戴那副遮住半張臉的黑框眼鏡,也沒有留着那個死板厚重的劉海。
她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皮膚白得有些晃眼。那是一張標準的瓜子臉,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得像是一筆一劃精雕細琢出來的瓷娃娃。
尤其是那雙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透着一股子清冷的疏離感。
即便只是一張靜態的照片,那種驚心動魄的美感也足夠讓人移不開眼。
賀景黎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樓下花圃裏那個正彎腰剪花的灰色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照片。
這他媽是同一個人?
“這就是那個土包子?”賀景黎忍不住笑出了聲,指尖在照片上點了點,“老聞,你確定沒搞錯?”
“千真萬確。”聞管家面不改色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學籍表。
“有點意思。”
賀景黎挑了挑眉,繼續往下翻。
下一頁是家庭背景調查。
越看,他嘴角的笑意就越淡。
“單親家庭,父親車禍身亡。”
“母親周蘭,四年前確診尿毒症,目前正在做透析治療,等待腎源移植。醫療費用高昂。”
“弟弟葉星辰,今年剛考上京大,每年還要交贊助費。”
賀景黎的手指在“尿毒症”三個字上停頓了兩秒。
難怪。
難怪她要來賀家做這種受氣的家庭教師,難怪她爲了錢什麼都能忍,哪怕被喬明慧當成傭人使喚也毫無怨言。
全家的命脈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她確實沒有任性的資本。
賀景黎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的內容很少,只有寥寥幾行字。
“曾居住地:德安孤兒院。”
“十七歲被生母周蘭找回。”
賀景黎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德安孤兒院?
十七歲才被找回,也就是說,她在孤兒院待了整整十七年。
賀景黎將文件隨手丟在桌上,身子往後一仰,重新靠回藤椅裏。
他再次看向樓下。
葉栩然已經剪好了一大捧玫瑰,正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進籃子裏。
陽光落在她亂糟糟的頭發上,泛着一層枯黃的光澤。
誰能想到,這具卑微佝僂的軀殼裏,藏着那樣一張禍水的臉,和那樣沉重的過去。
“還真夠慘的啊。”
賀景黎感嘆了一句,語氣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同情。
他拿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輕笑出聲。
“老聞,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幫幫她?”
他側頭看向聞管家,那雙桃花眼裏閃爍着輕佻的光芒。
聞管家跟在他身邊多年,太了解這位三少爺的德行了。
表面上是陽光開朗的校草,實際上骨子裏全是叛逆和折磨人的手段。
他嘴裏說出來的“幫”,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黴了。
聞管家看了一眼花圃裏那個看起來毫無攻擊性的女孩,無奈地搖了搖頭。
“三少爺心善。”這話說得違心。
賀景黎笑得更開心了,肩膀都在微微抖動。
他站起身,走到欄杆邊,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葉栩然。
就像是一個獵人在審視即將落入陷阱的獵物。
既然她這麼缺錢,這麼能演,那他不介意給她加點戲份。
生活太無聊了,好不容易碰到個這麼有趣的玩具,怎麼能輕易放過?
“既然那麼缺錢,那就給她個賺外快的機會。”
賀景黎轉過身,隨手將那份文件塞回袋子裏,扔給聞管家。
“去,跟她說,我的泳褲找不到了。”
他一邊往屋裏走,一邊漫不經心地解開T恤的領口,露出精致的鎖骨。
“讓她去衣帽間找出來,然後……”
賀景黎頓了頓,回頭,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
“送到泳池來給我。”
“記住,讓她親自送過來。”
聞管家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應道:“是,三少爺。”
看來,這位小葉老師,今天要遭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