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6,深夜。體育中心的隔離區傳出第一聲慘叫。
陳墨從淺眠中驚醒,右眼的戰術界面已自動彈出警報:【生物信號畸變,威脅等級提升】。他抓起弩和斧頭沖出臨時休息室。
地下室方向的第二聲慘叫更短促,像被突然掐斷。走廊裏,趙大山帶着幾個人正奔向隔離區,臉色鐵青。
“那四個被隔離的...”趙大山聲音發緊,“監控顯示他們突然開始攻擊彼此。”
他們沖到隔離室門外。觀察窗已被血污濺滿,裏面傳來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和...咀嚼聲?
陳墨用斧柄敲了敲鐵門。裏面的聲音驟然停止。
五秒死寂。
然後,鐵門傳來沉重的撞擊聲——不是用手,是用身體撞。門栓變形。
“後退!”陳墨喊道。
第二次撞擊,門鎖崩飛。門縫裏伸出三只手——不,已經不能稱之爲手:皮膚完全金屬化,指尖延長成鋒利的錐形,關節反向彎曲。
趙大山的人開槍。打在那只手上,濺起火花,但只留下凹痕。
門被徹底撞開。沖出來的東西讓所有人都倒抽冷氣。
那四個被隔離者已融合成一體——字面意義上的融合。四具身體以扭曲的方式連接在一起:兩個軀體作爲下肢,支撐着上方疊合的上半身,四顆頭部分布在軀不同位置,眼睛全黑,嘴巴開合,流出銀色唾液。
融合體高近三米,移動時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它沖向最近的守衛,四只手臂同時揮下。
陳墨射出燃燒箭。箭矢釘在融合體背部,火焰騰起,但它只是晃了晃,繼續攻擊。一個守衛被手臂掃中,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
“打連接處!”陳墨吼道,“關節!”
趙大山用轟擊融合體下肢的膝關節。金屬外殼凹陷,融合體踉蹌,但沒有倒下。
陳墨看到機會。他沖上前,在融合體失衡的瞬間,從側面切入,斧頭全力劈向它軀體連接處——那是兩個身體的腔融合部位,裝甲相對薄弱。
斧刃嵌入,暗銀色液體噴濺。融合體發出多重重疊的慘叫,四張嘴巴同時張開。
陳墨拔出斧頭,再劈。第二斧砍斷了主要的連接結構,融合體上半身傾斜,但四條手臂仍瘋狂揮舞。
“按住它!”
幾個人沖上來,用鋼索纏住手臂。融合體掙扎,力量大得驚人,兩個守衛被甩飛。
陳墨爬上它背部,找到那顆最先變異的男性頭顱。匕首從眼眶刺入,攪動。
抽搐。其他三顆頭顱同時尖叫,然後聲音戛然而止。融合體轟然倒地,不再動彈。
喘息聲在走廊回蕩。陳墨跳下,檢查那具怪異的屍體。融合處能看到細密的金屬絲線,像神經束般連接着四個神經系統。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趙大山聲音嘶啞。
“群體轉化。”陳墨用匕首挑開金屬絲線,“當多個轉化體距離過近時,他們的納米單元會相互識別,嚐試重組爲更高效的集體形態。就像螞蟻組成集群。”
“可他們明明還是分開的個體...”
“曾經是。”陳墨站起身,“轉化會消除個體邊界。最終,所有轉化體都會並入同一個意識網絡,成爲矩陣的肢體。”
沉默。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體育中心外圍還有蝕變體在活動。
“處理掉這屍體,徹底焚燒。”陳墨說,“另外,檢查所有有變異跡象的人,單獨隔離,至少保持十米距離。”
凌晨三點,陳墨在臨時實驗室研究從融合體身上采集的樣本。顯微鏡下,納米單元的活動模式清晰可見:它們像有生命的金屬細胞,在組織間遊走,拆解原有結構,重組爲合成材料。
更關鍵的是,他發現了某種規律:納米單元的活躍度與天空中人造星辰的閃爍同步。當特定幾顆“星”亮度增強時,樣本中的金屬化速度明顯加快。
他們在遠程控轉化進程。
陳墨記錄下時間點和星辰坐標。連續觀測兩小時後,他發現了三個主要信號源:一個在正頭頂(近地軌道),一個在東方低空(可能是月球方向),還有一個...
信號來源在地面。距離很近,不超過二十公裏。
他調出地圖,標記信號大致方向。那片區域是城西工業區——他前世知道的幾個可能據點之一,但這一世還沒去過。
趙大山敲門進來,端着兩碗泡面。“有發現?”
“他們在附近有信號發射站。”陳墨在地圖上畫圈,“可能是個控制節點,或者實驗設施。”
“你想去?”
“必須去。如果那裏能發射控制信號,也許也能擾信號。”陳墨接過泡面,“而且,我需要知道‘守望者’在地面的完整布局。”
趙大山沉默地吃了兩口面。“我跟你去。”
“體育中心需要你。”
“李峰和王浩能暫時接管。他們是你從實驗室路上帶回來的,能力不錯。”趙大山直視陳墨,“而且你需要掩護。一個人太危險。”
陳墨看着這個前世並肩作戰的戰友。最終點頭。“明天黎明出發。輕裝,快速。”
10月7,清晨五點。三人小隊離開體育中心:陳墨、趙大山,還有一個自願加入的年輕女醫生蘇雨——她說需要實地了解轉化過程,才能想辦法阻止。
他們走地下通道:城市排水系統。雖然污穢,但相對安全,能避開大部分蝕變體和地面巡邏。
通道裏漆黑溼,只有頭燈照明。牆壁上有塗鴉和血跡,偶爾看到蜷縮的屍體——凍死或餓死的避難者。
兩小時後,他們據地圖到達工業區下方。找到檢修井,爬回地面。
景象比城市中心更詭異:工廠建築大多完好,但靜得可怕。沒有蝕變體,沒有人類,連鳥都沒有。只有風穿過破損窗戶的嗚咽。
陳墨的右眼戰術界面開始提示異常:【檢測到低頻電磁場,強度遞增。建議謹慎接近。】
信號源在正前方:一棟六層高的辦公樓,外表普通,但屋頂有大量天線和碟形裝置。所有窗戶從內部被封死。
“就是那裏。”陳墨壓低聲音。
他們繞到建築背面。發現一輛黑色廂式貨車停在裝卸區,車門半開。陳墨檢查車內:空的,但有新鮮的車轍印。
“裏面有人。”趙大山說。
正門鎖着,需要門禁卡。他們找到地下車庫入口,卷簾門關閉,但旁邊的應急門虛掩。
進入。車庫空曠,停着三輛車。角落有電梯,指示燈亮着。
“走樓梯。”陳墨說。
樓梯間有燈光,但依然安靜得反常。他們上到一樓,從門縫窺視走廊:淨,整潔,像正常辦公場所。但沒有人影。
蘇雨突然拉住陳墨,指向地面。地板上有拖拽痕跡,還有一些暗色斑點——涸的血跡。
痕跡延伸到走廊盡頭的門。
陳墨打手勢:趙大山警戒後方,蘇雨在中間,他打頭陣。
靠近門時,聽到裏面傳來聲音:機械運轉的嗡鳴,還有...液體流動的聲音?
陳墨輕輕推開門縫。
房間內部是實驗室布局,但實驗對象讓人血液凝固:三具人體被固定在手術台上,全身連接管線。他們還有意識——眼睛睜着,瞳孔擴散,嘴唇在無聲開合。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身體正在被“改造”:機械臂在的腔內工作,植入金屬部件;皮膚被激光切開,下方不是肌肉,而是逐漸成型的合成結構。
房間中央的控制台前,坐着一個人。白大褂,背對他們,正專注地看着屏幕。
陳墨認出那個背影:張明遠。他前世的直屬上司,那個在災變後變成怪物的男人。
原來他早就是“守望者”的一員。
陳墨握緊斧頭,準備突入。但趙大山突然按住他肩膀,指向天花板。
那裏有攝像頭,鏡頭正緩緩轉向他們。
暴露了。
控制台前的張明遠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說:“進來吧,陳墨。我等你兩天了。”
門自動滑開。陳墨看到張明遠轉過椅子——他還是人類模樣,五十多歲,戴着眼鏡,表情溫和得詭異。
“你是怎麼知道我會來的?”陳墨走進房間,保持距離。
“你的轉化信號很特別。保留意識,但又深度接入網絡。”張明遠微笑,“你在體育中心的一舉一動,我們都看得見。”
“你們在監視體育中心?”
“監視所有可能成爲抵抗據點的地方。”張明遠站起身,走向手術台,“你知道這些志願者在做什麼嗎?他們在接受‘優化’。轉化是進化,但自然轉化過程太粗糙了。我們提供...精加工。”
“他們是囚犯吧。”蘇雨盯着手術台上的人,“他們本沒同意!”
“同意?”張明遠笑出聲,“醫生,你還沒明白嗎?人類文明已經結束了。現在是用舊材料建造新世界的階段。磚塊不需要同意被砌進牆裏。”
陳墨的右眼在掃描房間:找到六個隱藏武器端口,兩個出口(他們進來的門和另一側的安全門),張明遠腰間有。
“你爲誰工作?”陳墨問,“播種者?還是其他東西?”
“我爲未來工作。”張明遠張開雙臂,“一個沒有疾病、衰老、死亡,沒有資源爭奪和戰爭的世界。所有意識並入矩陣,和諧統一,永恒存在。這難道不是人類一直追求的天堂嗎?”
“沒有自由的天堂是監獄。”
“自由?”張明遠搖頭,“自由是低效的源。個體意志導致沖突,情感導致痛苦,記憶導致悔恨。矩陣會消除這一切。”
陳墨注意到手術台上的一個人,眼睛突然聚焦,看向他。嘴唇無聲地說:“...了...我...”
他動手了。
弩箭射向張明遠,但被突然降下的透明屏障擋住——能量護盾。同時,隱藏武器端口打開,射出針。
陳墨翻滾躲避,趙大山開槍射擊端口。蘇雨沖向手術台,試圖拔掉那些管線。
“愚蠢。”張明遠嘆氣,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鈕。
手術台上的三個人同時痙攣,然後坐起。他們的改造已完成大半:腔打開,露出內部的機械結構;一只手臂完全機械化;眼睛變成全黑。
但他們還能說話。中間那個男人看着自己的機械手,聲音扭曲:“你...對我...做了什麼...”
“賦予你力量。”張明遠說,“現在,證明你的忠誠。清除入侵者。”
三個改造體轉向陳墨他們,動作僵硬但迅速。
“撤!”陳墨喊道,向安全門沖去。
趙大山掩護射擊,打在改造體身上效果有限。蘇雨扔出煙霧彈——她從體育中心帶出來的。
煙霧彌漫。陳墨撞開安全門,外面是另一個實驗室,更大,排列着數十個培養艙。每個艙內都泡着正在改造的人體,有些已經完全機械化,像沉睡的兵器。
“這裏是兵工廠。”蘇雨顫聲說。
他們穿過實驗室,找到出口樓梯。但樓下傳來腳步聲——守衛上來了。
“向上!”陳墨轉向樓上。
跑到三樓,發現這一層是數據中心:服務器機櫃成排,指示燈閃爍。陳墨看到作台上有數據線,立即入自己的解碼器。
“你在什麼?”趙大山守在門口,“他們快追上來了!”
“下載所有數據。可能需要一分鍾。”陳墨盯着進度條。
樓下腳步聲近。趙大山開槍,擊倒第一個沖上來的守衛。
數據下載到87%。陳墨快速瀏覽已接收的文件目錄:看到“全球控制節點分布圖”、“意識上傳協議”、“播種者通訊志”...
最後一個文件標題引起他注意:“橋梁計劃最終階段:篩選與回收”。
他打開快速瀏覽。內容讓他血液冰涼:
【...通過對保留意識個體的觀察,確認情感波動與抵抗意志正相關。建議在全面轉化前,對所有高情感反應個體進行標記,優先用於‘意識提取實驗’,以完善矩陣模擬人類行爲的能力...】
【...已標記個體列表更新:編號07-34-18(陳墨),情感保留度42%,威脅評級高,建議捕獲而非清除...】
【...其他高價值標記:趙大山(情感保留度38%),蘇雨(情感保留度51%)...】
他們都被標記了。這一切——體育中心的幸存,找到這個設施,甚至張明遠的“等待”——可能都是計劃的一部分。爲了觀察他們的反應,收集數據。
“下載完成!”陳墨拔下解碼器。
此時,張明遠的聲音從廣播響起:“陳墨,你以爲你在反抗?你的每一次掙扎,都在爲我們提供寶貴數據。憤怒、恐懼、決心...這些情緒波動都被完整記錄。謝謝你完善矩陣。”
陳墨感到一陣惡心。不是生理上的,是深層的認知恐懼:他的反抗可能毫無意義,只是在配合實驗。
但他必須繼續。
“從屋頂走!”他沖向樓梯上方。
屋頂門鎖着。陳墨用斧頭劈開,沖出去。眼前是工業區全景,遠處城市煙塵滾滾。
還有兩架小型無人機在屋頂盤旋,槍口對準他們。
“放下武器,接受轉化。”無人機傳出機械音,“這是最後警告。”
陳墨看着趙大山和蘇雨。兩人搖頭。
“那就死吧。”機械音說。
槍聲響起。
但射出的不是,是某種網——帶電的金屬網,罩住三人。高壓電流襲來,陳墨的金屬身體部分絕緣,但趙大山和蘇雨慘叫倒地。
陳墨掙脫網,用斧頭砍向無人機。一架被擊落,另一架升高。
他扶起趙大山和蘇雨,沖向屋頂邊緣——隔壁建築只有三米遠,但低一層。
“跳!”
他們躍過。落地翻滾,趙大山腳踝扭傷,但還能走。
無人機沒追來。張明遠的聲音最後一次傳來:“記住,陳墨,無論你逃到哪裏,矩陣都在看着。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爲我們工作。”
他們從隔壁建築逃離,繞回地下通道。直到確定沒被追蹤,才停下喘息。
蘇雨檢查趙大山的腳踝,陳墨則查看解碼器裏的數據。
其中一個文件,是播種者通訊志的部分翻譯。最後一條信息,時間標記是昨天:
【地球試驗場進度符合預期。收割艦隊已離開木星軌道,預計21個地球後抵達。啓動最終淨化程序前,需完成‘橋梁樣本’收集。務必確保高價值個體存活至艦隊抵達。】
21天。收割艦隊已經在路上。
而他們,是“樣本”。
陳墨關閉解碼器,看向黑暗的通道深處。
前路只有兩條:在21天內找到摧毀矩陣的方法,或者在艦隊抵達前,確保自己不會活着落入他們手中。
他選擇第三條路:在成爲樣本之前,先成爲病毒。
感染整個系統。
黎明前的黑暗中,三人一瘸一拐地返回體育中心。身後,工業區的信號塔頂端,藍色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像在記錄他們的每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