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凌晨三點。陳墨站在地鐵隧道深處的通風井下方，等待李隊的信號。
他的身體已經完成了僞裝：金屬外殼模擬出“守望者”標準制服的深灰色，右眼水晶結構被光學僞裝層覆蓋，呈現出普通的人類眼睛。只有左半臉還保留着原本的樣貌——這是故意的破綻，爲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在進行轉化的忠誠成員”。
共生體核心的納米單元在他體內低鳴，維持僞裝消耗着能量。【能量水平：71%，僞裝維持時間：預計42分鍾。】數據流在意識邊緣閃爍。
通信器輕微震動——李隊的信號。突擊隊已經就位，在公園地下掩體的三個入口處潛伏。趙大山的接應小組在預定撤離路線上待命。
現在，該他登場了。
陳墨爬出通風井，進入城市公園的地下管網。這裏原本是市政維修通道，現在被“守望者”改造過：牆壁有規律地安裝着藍光照明條，地面淨無塵，空氣中飄着淡淡的臭氧味。
他按照共生體核心數據庫裏的地圖前進。第一個檢查點在兩百米外，兩個守衛，一人類一融合體。
走近時，人類守衛舉槍：“停下。身份驗證。”
陳墨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僞裝接口——模仿“守望者”成員的標準植入物。守衛用掃描儀讀取，綠燈亮起。
“權限等級：B-3。任務編碼？”守衛問。
“樣本回收。”陳墨用平穩的機械音回答，“指揮部命令，將07-34-18相關數據全部備份轉移至深層設施。”
這是他從數據庫裏找到的真實任務編碼——確實有這樣一個任務，只是執行者原本是別人。
守衛在平板電腦上核對，點頭：“通過。但融合體要搜身。”
那只四足融合體靠近，頭部掃描器發出紅光。陳墨保持靜止，讓納米單元調整表面結構，模擬出標準的生物-機械混合體征。
掃描完成，融合體退開，發出確認的電子音。
“進去吧。指揮中心在B2層，需要二次驗證。”
陳墨繼續前進。通道逐漸變寬，兩側出現房間：實驗室、儲藏室、宿舍。他看到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匆匆走過，還有幾個“守望者”士兵押送着被束縛的轉化體——那些轉化體眼神清醒但絕望，是新的“橋梁樣本”。
共生體核心在他腔深處脈動了一下，像在記錄這些景象。
到達B2層入口，這裏有更嚴格的檢查：全息掃描儀、DNA采樣、意識清醒度測試。
陳墨站在掃描區。藍光掃過全身，納米單元及時調整內部結構，模擬出符合“守望者”成員的生理特征。DNA采樣入他僞裝出的手臂皮膚——其實刺入的是重組過的金屬表層，但釋放出預先準備的生物樣本。
最危險的是意識測試：一個頭盔狀設備降下，檢測他的思維模式是否“忠誠”。
陳墨閉上眼睛，讓共生體核心接管。核心釋放出預設的思維模式：服從、效率、對“進化”的信仰，以及對播種者的絕對忠誠——這些是從被摧毀設施中提取的“守望者”成員思維殘片。
十秒後，頭盔升起。“意識狀態：穩定。忠誠度：98%。通過。”
安全門滑開。陳墨踏入指揮中心。
房間比預想的更大，像證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廳：數十個工作站排成弧形，每個屏幕顯示着不同數據——轉化率統計、蝕變體活動熱圖、軌道矩陣狀態、還有...全球其他“守望者”據點的通信流。
正中央的巨型屏幕上，是播種者母艦的實時軌跡：一個模糊的紡錘形輪廓，背景是木星的條紋，下方倒計時：【母艦抵達：18天7小時34分】。
陳墨迅速定位目標：主服務器陣列在房間北側，被防彈玻璃隔開；科研數據終端在東側實驗室；而張明遠的私人工作站，在二層觀察台上。
他首先要拿到技術數據。
裝作例行檢查，陳墨走向東側實驗室。門自動開啓，裏面有三個技術人員正在分析樣本——玻璃培養皿裏，是一小塊跳動的、半金屬化的人類腦組織。
“B-3級人員，數據備份。”陳墨亮出僞造的指令。
一個年輕女技術員抬頭：“現在？我們在進行關鍵實驗...”
“指揮部命令。母艦加速進程，所有數據必須上傳至深層備份。”陳墨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包括原始轉化因子結構、反向頻率抗性研究、以及橋梁樣本的神經映射數據。”
技術員們交換眼神，最終點頭。女技術員作終端，開始數據拷貝。
等待時，陳墨觀察實驗室。牆上掛着研究進度圖：轉化因子被命名爲“普羅米修斯單元”，意爲“盜取人類之火”。圖表顯示，完全轉化需要三個階段：物理重構、意識抑制、網絡接入。而“橋梁樣本”之所以能保留意識，是因爲他們的神經結構有“異常抗性”，這種抗性正是研究重點。
“拷貝完成。”女技術員遞來三個數據芯片，“原始研究數據、實驗志、還有...張博士的個人筆記。他說過這些不能備份，但命令優先。”
陳墨接過芯片，納米單元在掌心張開微小接口，直接讀取並上傳至共生體核心的存儲區。數據流涌入意識：轉化因子的分子結構、意識抑制的神經機制、甚至...如何制造“僞橋梁”——外表保持人類但意識完全忠誠的改造體。
這就是張明遠的真實目標：不是簡單的轉化，而是制造絕對服從的仆從種族。
【能量水平：68%。僞裝剩餘時間：31分鍾。】
該進行第二步了。
陳墨走向主服務器陣列。這裏需要更高級的權限，他有一個計劃：利用僞裝，觸發一個“安全漏洞警報”，在混亂中物理接入服務器。
他找到走廊裏的消防控制面板，用機械手指撬開，接入內部線路。共生體核心發送僞裝信號，模擬電氣短路。
瞬間，警報響起，紅光閃爍。噴淋系統啓動，雖然不是火災，但造成了混亂。
“電路故障！保護服務器！”有人喊道。
陳墨趁機混入沖向服務器區的技術人員中。防彈玻璃門開啓時，他溜進去，快速找到主數據接口。
左臂機械結構變形，探針入。開始下載核心數據：全球“守望者”據點分布、播種者通訊協議、軌道矩陣的詳細結構...
進度條快速推進：20%...40%...
“你在做什麼？”身後傳來聲音。
陳墨轉頭。是張明遠，站在服務器區的門口，眼神冰冷。
“數據備份，博士。”陳墨保持平靜，“電路故障可能損壞存儲單元。”
“B-3級沒有服務器區權限。”張明遠走近，手中拿着一個掃描設備，“而且，你的生物信號...異常穩定。太穩定了。”
掃描設備發出嘀嗒聲。張明遠低頭看屏幕，臉色驟變：“你不是我們的人。你是——”
陳墨動了。左臂彈出刃片，刺向張明遠。但對方反應極快，側身閃避，同時按下腕表上的警報按鈕。
尖銳的警報聲蓋過了火災警報。所有“守望者”成員轉身，武器指向服務器區。
僞裝時間不多了。陳墨加速下載：60%...80%...
張明遠後退到安全距離，冷笑：“陳墨，對吧？共生體核心給了你僞裝能力，但騙不過深層掃描。投降吧，我們可以研究共生體技術，對抗播種者。”
“你爲播種者工作。”陳墨說。
“我曾經是。但現在我看到了共生體技術的潛力——它能讓我們擺脫播種者控制，建立自己的新秩序。”張明遠張開手，“加入我。我們一起研究如何完全控制共生體，而不是被它控制。”
下載完成。陳墨拔出探針，數據安全傳輸到共生體核心。
“你已經被共生體侵蝕了理智。”張明遠搖頭，“你的思維模式正在標準化，情感在消退。很快，你就只是個工具。”
陳墨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但他還有任務要完成。
“李隊，行動。”他對着隱藏的通信器說。
下一秒，爆炸聲從建築外圍傳來——突擊隊開始攻擊。
指揮中心陷入混亂。陳墨沖向出口，但張明遠擋住了路。
“你以爲外面的攻擊能救你？”張明遠按下另一個按鈕，防彈玻璃門全部鎖定，強化鋼板從天花板降下，封死所有出口，“這個掩體能承受核打擊。你的朋友進不來，你也出不去。”
陳墨環顧四周。六個融合體從隱藏艙室滑出，包圍了他。這些是新型號：體型更小，但外殼更厚，關節處有能量武器發射口。
【能量水平：65%。僞裝剩餘：4分鍾。建議：突破北側通風管道。】
共生體核心提供戰術方案。陳墨計算：通風管道直徑足夠，但需要三秒破壞格柵，期間不能被打斷。
他佯裝沖向張明遠。融合體同時開火，能量束交織成網。陳墨用左臂護住頭部——黑色水晶外殼吸收能量，但沖擊力仍讓他後退。
借力後躍，他撞向北側牆壁。左臂全力一擊，金屬牆壁凹陷。第二擊，裂痕蔓延。第三擊，破開洞口，露出後面的通風管道。
“攔住他！”張明遠吼道。
融合體撲來。陳墨轉身，右眼釋放全功率能量束——不是瞄準融合體，而是天花板上的主照明陣列。
強光爆炸，所有人短暫失明。陳墨鑽進通風管道，全速爬行。
身後傳來追擊聲，還有張明遠的命令：“啓動神經擾！全頻率！”
陳墨感到一陣眩暈——不是物理攻擊，是直接針對意識的擾波。共生體核心自動啓動防護，但能量消耗加劇。
【能量水平：58%。僞裝失效。】
他的外表開始恢復：制服僞裝褪去，露出銀灰色的金屬軀體；右眼的水晶結構重新顯現。
管道前方有光，是出口。但出口外有守衛——兩個人類士兵，聽到動靜舉槍瞄準。
陳墨沒有減速。在沖出管道的瞬間，他左臂變形，彈出鉤索抓住天花板橫梁，身體如鍾擺蕩起，從士兵頭頂掠過。落地時，機械腿踢中一人後頸，右手奪過另一人的槍，反手擊暈。
淨利落，像機器執行程序。
他繼續奔跑。走廊錯綜復雜，但共生體核心提供實時導航，標記出最優路徑。
到達預定撤離點時，趙大山的小隊已經在那裏——他們通過其他入口潛入，正在與守衛交火。
“陳墨！這邊！”趙大山在掩體後揮手。
陳墨沖過去，蹲下換彈。“李隊呢？”
“已經拿到部分設備，正在撤離。你拿到數據了？”
“全部。”陳墨點頭，“但張明遠啓動了封鎖，所有出口都被封死了。”
趙大山臉色一沉。“那怎麼辦？”
陳墨閉上眼睛，讓共生體核心掃描建築結構圖。幾秒鍾後，他睜開眼睛：“有一個方法。地下車庫的下層，有一個舊的緊急泄洪通道，連接到城市排水系統。但需要炸開加固層。”
“炸藥我們有。”
“不夠。”陳墨指向建築深處，“需要破壞主承重柱，讓上層結構輕微塌陷，壓迫車庫天花板，從內部炸開更容易。”
“那會活埋我們自己！”
“不會完全塌陷。計算顯示，只會破壞車庫上層。”陳墨的右眼顯示着結構應力分析，“成功率87%。”
趙大山盯着他看了幾秒。“你現在說話真像台機器。”
“沒時間討論這個。決定？”
最終，趙大山點頭。“帶路。”
他們向地下車庫移動，沿途遭遇小股守衛，但都被迅速解決。陳墨的戰鬥效率高得可怕：每個動作都最優化，每顆都不浪費，仿佛身體由戰術AI直接控制。
到達車庫下層，這裏堆放着廢棄車輛和建築材料。陳墨找到主承重柱——四粗大的鋼筋混凝土柱，支撐着上層結構。
“炸這三。”陳墨標記位置，“留下那保持平衡。炸藥設置定時，三十秒。然後我們去泄洪通道口。”
趙大山的人布置炸藥時，陳墨走到車庫邊緣的牆壁前。這裏原本應該有一個泄洪通道的檢修門，但被混凝土封死了。
他用左臂的切割器切開表層，露出後面的金屬板——老式的鑄鐵閘門，鏽蝕嚴重，但足夠厚。
“炸藥好了！三十秒倒計時！”
陳墨退到安全距離。倒計時結束，爆炸聲悶響，車庫震動。灰塵和碎石從天花板落下，但結構沒有立即塌陷——正如計算，只是承重柱出現裂痕，上層重量開始壓迫車庫天花板。
“現在！”陳墨沖向閘門，左臂全力撞擊。金屬板變形，但未破開。
趙大山的人拿來破門錘。幾次重擊後，閘門終於鬆動。他們合力撬開縫隙，足夠一人通過。
“快走！”
小隊依次鑽入。陳墨殿後，剛要進入時，身後傳來張明遠的聲音：
“陳墨！”
他轉身。張明遠站在車庫入口，沒帶守衛，獨自一人。
“你逃不掉的。”張明遠說，“共生體核心在記錄你的一切。每場戰鬥，每次決策，每個情感波動——都在被分析。很快，它會完全理解人類思維，然後...取代你。”
“也許。”陳墨說，“但至少我選擇了反抗，而不是屈服。”
“反抗？”張明遠笑了，那笑容瘋狂而悲哀，“你以爲你在反抗播種者？不，你只是在完成共生體的最後指令：收集數據，測試武器，爲它的母文明復仇。你和我一樣，都是工具。”
陳墨沒有回答。他鑽入泄洪通道，在身後關閉了閘門。
通道內黑暗溼，小隊用手電筒照明。他們沿着傾斜的管道下滑，最終沖入城市排水主道。
外面是夜晚，下着細雨。他們在城市邊緣的一個排水口鑽出，距離公園兩公裏遠。
李隊的突擊隊已經先一步到達匯合點，帶着繳獲的設備和技術資料。雖然沒能完全攻占指揮中心，但拿到了最關鍵的數據。
“傷亡？”陳墨問。
“三人輕傷，無人死亡。”李隊匯報，“我們破壞了他們的通信陣列，至少能癱瘓幾天。而且拿到了這個——”他舉起一個銀色手提箱，“便攜式等離子反應堆，從實驗室搶的。能爲你的核心供能。”
陳墨接過手提箱，接入能量接口。純淨的高密度能量流入，共生體核心快速充電。
【能量水平：89%...92%...100%。完全充能。】
身體的金屬部分微微發光，修復了所有輕微損傷。但陳墨注意到，充能過程中，左臂最後一點人類觸覺也消失了。
現在，他只有頭部和部分腔還是血肉之軀。
“接下來怎麼辦？”趙大山問。
陳墨看向城市中心，公園方向。“張明遠會加強防御，但也會加速研究。從數據看，他已經在試驗‘僞橋梁’技術——制造外表人類但絕對忠誠的改造體。如果成功，他能滲透任何避難所。”
“我們能阻止嗎？”
“需要攻擊他的研究設施。”陳墨調出剛剛下載的地圖，“他有三個主要實驗室：一個在指揮中心，一個在城北水庫下方，還有一個...在海上。”
“海上？”
“廢棄的石油鑽井平台，改裝成生物實驗室。那裏進行最危險的實驗，因爲萬一出事，可以沉入海底。”陳墨標記坐標，“我們下一個目標。”
“什麼時候行動？”
“三天後。”陳墨說，“需要時間分析數據，制定計劃，而且...”他頓了頓，“我需要適應身體的新變化。”
小隊返回地鐵隧道據點。一路上，陳墨沉默寡言，全心分析共生體核心裏的新數據。
他發現了令人不安的信息：播種者母艦的加速不是偶然。它們檢測到了共生體核心的激活，正在緊急趕往地球，不是爲了收割，而是爲了...回收或摧毀這個“敵方遺物”。
而共生體核心的最深處，有一個加密協議，標注爲“最終指令”。陳墨嚐試破解，但被拒絕訪問——需要更高的融合度，或者某個特定條件。
那個條件可能是：完全失去人性，成爲純粹的工具。
深夜，陳墨獨自坐在隧道深處。蘇雨來找他，遞給他一份醫療報告。
“你的血液樣本分析。”她聲音低沉，“人類細胞比例已經下降到19%。而且，共生體納米單元正在改造你的腦組織——尤其是負責情感和記憶的區域。”
“我知道。”陳墨說，“我能感覺到變化。回憶變得模糊，情緒變得平淡。但思維能力增強了，計算速度，戰術分析...”
“那是機器的能力。”蘇雨直視他，“陳墨，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你會變成什麼？”
“變成能贏的工具。”陳墨回答，“張明遠說得對，我們都是工具。但至少，我選擇爲誰而戰。”
“爲誰？”
陳墨想了想。“爲那些還有選擇的人。爲那些不想變成工具的人。”
蘇雨沉默良久，最後說：“還有一件事。從指揮中心拿回的醫療數據裏，提到一種可能：如果能在轉化完成前，用特定頻率大腦的特定區域，也許能保留更多人性。但需要活體實驗，而且風險極高。”
“給我數據。”陳墨說，“我會考慮。”
蘇雨離開後，陳墨調出那份研究資料。確實有一種神經方案，理論上可以增強人類意識對轉化因子的抗性。但實驗記錄顯示，七個嚐試者中，三個腦死亡，兩個精神崩潰，一個完全轉化，只有一個...短暫成功，但最終也失敗了。
成功率14.3%。典型的絕望賭博。
陳墨關閉文件。現在不是時候，還有任務要完成。
他看向隧道牆壁上不知誰畫的一幅幼稚塗鴉：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下面有三個手拉手的小人。
共生體核心沒有任何反應——它不理解這種圖像的意義。
但陳墨的左眼，人類的那只眼睛，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
他抬起手，金屬手指輕輕觸碰塗鴉。
還能感受。還能選擇。
那就繼續戰鬥。
在徹底變成工具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