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淮揚城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城牆高大厚重,護城河的水泛着青灰色,吊橋已經放下,城門口已有早起的農人挑着擔子進出。
軍營離城二十裏,一行人馬在天剛蒙蒙亮時就出發了。
趙猛帶着兩名親兵快馬先行,他們的任務是送周平的拜帖到淮揚郡王府。
周平、丁遠、蕭仙英三人則緩緩後行,後面跟着李四、王五、陳石等十餘名士兵。
馬是軍營裏最好的三匹馬,但所謂“最好”,也不過是些瘦骨嶙峋的老馬。
周平騎在馬上,身體隨着馬步顛簸,粗布衣衫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盡量挺直腰背,皇族子弟,縱使落魄,也不能失了儀態。
丁遠和蕭仙英並騎在他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
兩人一路上很少說話,只是偶爾交換個眼神。
周平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背上,帶着審視,帶着懷疑。
如果周康真的認了這個“侄孫”,那麼他們這些“護駕有功”的邊軍將領,或許真能得些好處。
升遷、賞賜、調回京城...這些念頭在兩人心中翻涌,讓他們既緊張又興奮。
但周平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他知道自己在冒險,在走鋼絲。
那封拜帖,那首詩,那些故作鎮定的言辭,都像沙子堆砌的城堡,水一來就會坍塌。
而周康,就是那道水。
“貴人,”蕭仙英忽然策馬上前,與周平並騎,
“前方就是淮揚城了。郡王府在城東,占地二十餘畝,是城中最大的宅邸。”
“王爺雖在靜養,但府中規矩極嚴,待會兒見了王府的人,還需注意禮數。”
這話聽着是提醒,實則是試探。
周平只是微微頷首:“本王知曉。”
馬蹄踏在官道的黃土上,揚起細碎的塵埃。
路旁的田野裏,早春的麥苗剛剛破土,稀稀拉拉的,像禿子頭上的幾毛發。
幾個農人正在田間勞作,看見這一隊人馬,都停下手中的活計,遠遠地觀望。
這就是公元1150年的淮揚。
這就是周平穿越而來的世界。
真實,粗糙,充滿苦難。
“到了。”丁遠忽然開口。
前方,淮揚城的城門洞開,像一張巨獸的嘴。
城門上“淮揚”兩個大字已經斑駁,守門的士兵拄着長矛,昏昏欲睡。
趙猛和兩名親兵正等在城門口,看見他們,連忙迎了上來。
“都尉,貴人,”趙猛抱拳,“拜帖已經送去王府了。”
“如何?”丁遠急切地問。
趙猛的表情有些微妙:“王府的門房起初不肯收,說是王爺病重,不見外客。”
“末將說了是周家皇族的拜帖,又亮出都尉的令牌,門房才勉強收下,說是要稟報總管。”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趙猛壓低聲音,
“末將在門外等了兩刻鍾,門房出來說,拜帖已經遞進去了,讓咱們等着。至於王爺見不見...沒說。”
丁遠的眉頭皺了起來。
蕭仙英也面露憂色。
周平心中咯噔一下,但臉上依舊平靜:“無妨。叔祖年事已高,又染病在身,或許需要時間。”
話雖如此,衆人心中都已蒙上一層陰影。
如果周康真的重視這個“侄孫”,就算不能親自迎接,至少也該派個有分量的人出來說句話。
讓一群人在門口等,這態度本身就說明問題。
“走吧,去王府。”周平一夾馬腹,率先入城。
淮揚城內街道狹窄,兩旁是低矮的土房和木屋,不少已經歪斜。
路面坑窪不平,積着前夜的雨水。
早起的百姓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看見這一隊軍馬,都慌忙避讓到路旁。
這就是邊境重鎮?
這就是太和十年的淮揚?
周平心中涌起一股悲涼。
他在博物館裏見過宋代的《清明上河圖》,那上面的汴京繁華如夢,可眼前這個周宋的淮揚,卻像是末世的縮影。
郡王府在城東,確實如蕭仙英所說,占地極大。
青磚圍牆高約兩丈,牆頭覆蓋着黑瓦,沿牆栽着一排槐樹,光禿禿的枝指向灰白的天空。
朱漆大門緊閉,門上釘着碗口大的銅釘,門楣上掛着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淮揚郡王府”。
門前一片空曠,鋪着青石板,打掃得淨淨,與外面肮髒的街道形成鮮明對比。
兩尊石獅蹲坐兩側,獅口大張,怒目圓睜。
趙猛上前叩門。
銅環敲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兩下,三下...
等了許久,門才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着灰色棉袍的老者探出頭來,花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又是你們?”
“老人家,”趙猛盡量客氣,“這位就是寫拜帖的貴人,周平。煩請通報一聲。”
老者上下打量了周平一番,目光在他粗布衣衫上停留片刻,然後搖了搖頭:“王爺病重,不見客。各位請回吧。”
“可我們是...”趙猛急了。
“我知道。”老者打斷他,
“皇族的拜帖。但王爺說了,病中不宜見客,還請體諒。”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不見。
丁遠和蕭仙英的臉色都變了。
李四、王五等士兵也開始竊竊私語。
周平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中的期待正在迅速冷卻。
他必須做點什麼。
周平翻身下馬,動作從容。
他走到門前,對着老者微微頷首:“老人家,本王周平,特來拜見叔祖。”
“叔祖既然病重,本王更應探望。煩請再通報一聲,就說侄孫周平,在門外恭候。”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那種“我見自己叔祖天經地義”的態度,讓老者愣了一下。
“這...好吧。”老者遲疑片刻,還是關上了門。
門又關上了。
青石板鋪就的空地上,只剩下周平一行人,和一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時間一點點流逝。
晨霧漸漸散盡,太陽升起來了,但沒什麼溫度,蒼白的一輪掛在東邊天空。
街道上開始有了人聲,賣菜的、挑水的、趕路的,從王府門前經過時,都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有人認出了丁遠身上的軍服,低聲議論着:“邊軍的人...怎麼在王府門口...”
丁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在淮揚駐守五年,雖只是個都尉,但大小也是個官。
如今像個門房似的在王府門口等,還被百姓圍觀,這讓他感到難堪。
蕭仙英的額頭上滲出細汗。
他開始後悔自己的提議,如果周平真是假的,那麼他們今天的舉動,無疑會成爲笑柄。
李四和王五站得筆直,但眼神已經開始飄忽。
他們本就不太相信這個衣着寒酸的“貴人”真是皇族,如今王府的態度,更印證了他們的懷疑。
只有陳石,依然垂手站在周平身後三步處,目不斜視。
他懷裏的鹹肉還貼着口,溫熱的,那是貴人賞的。不管別人怎麼想,
陳石覺得,能隨手把鹹肉賞給一個老兵的人,至少不是壞人。
周平站在門前,背挺得筆直。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的變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緊張與尷尬。
但他不能退,不能露怯。
他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只有衣擺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一刻鍾。兩刻鍾。半個時辰。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把青石板曬得發白。丁遠終於忍不住了,他走到周平身邊,
“貴人,王爺恐怕...不會見我們了。要不,我們先回營?”
這話裏的意思很明白,別等了,再等下去更丟人。
周平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丁都尉若是累了,可以先回。”
丁遠噎住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咬了咬牙,退到一旁,不再說話。
就在這時,門開了。
不是全開,只是開了一半。
剛才那個老者,現在能看清了,他穿着綢緞面的棉袍,應該是王府的管家,走了出來。
他身後跟着四個仆人,兩人一組,抬着兩個麻袋。
麻袋鼓鼓囊囊的,從形狀看,像是裝的面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兩個麻袋上。
周平的心髒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管家走到周平面前,微微躬身,不是行禮,只是表示客氣。
“貴人,王爺說了,病體沉重,實在不宜見客。但貴人遠道而來,又是宗親子弟,不能怠慢。”
“特命老奴送來白面兩袋,以資旅途之用。還請貴人見諒。”
兩袋白面。
周平的腦中嗡嗡作響。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古裝劇,想起那些打發窮親戚的情節,給點米面,給點碎銀,客氣而疏遠地送走,
意思是:你的心意我領了,但咱們沒什麼交情,以後也別來了。
這就是周康的態度。
這就是王府的回應。
丁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蕭仙英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趙猛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李四和王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嘲諷,果然是假的,王爺用兩袋白面就打發了他。
不,也不能說是假的,只不過是皇族的旁系子弟罷了,算不得上嫡系,否則的話,連這兩袋白面都不會有。
陳石低下頭,不敢看周平。
管家一揮手,四個仆人將麻袋放在周平腳前,發出沉悶的響聲。
白面,在這個時代是貴重之物,兩袋白面夠一個三口之家吃兩個月。
但放在這裏,放在王府門前,放在衆目睽睽之下,卻成了最響亮的耳光,你不是皇族,你只是個來打秋風的窮親戚。
“貴人若無他事,老奴就告退了。”管家又躬了躬身,轉身要走。
“等等。”周平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剛剛受了羞辱的人。
管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周平走到麻袋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布。
然後他站起身,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不是苦笑,不是強笑,而是一種雲淡風輕、毫不在意的笑。
“替本王謝謝叔祖。”他說,
“白面本王收下了。請轉告叔祖,好生養病,待叔祖痊愈,侄孫再來請安。”
管家愣住了。
他本以爲這個年輕人會難堪,會憤怒,至少會失落。
可周平的反應,卻像真的收到了長輩的關心,客氣而體面。
“是...是。”管家應了一聲,匆匆退進門內,門又關上了。
朱漆大門再次緊閉,將王府內的世界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青石板地上,只剩下兩袋白面,和一群神色各異的人。
丁遠第一個動了。
他走到周平面前,抱了抱拳,語氣客氣但疏遠:“貴人既然已經見到王爺...的管家,那末將就先回營了。營中軍務繁忙,不便久留。”
蕭仙英也上前,臉上的恭敬已經消失殆盡:“下官也要回營處理文書。貴人保重。”
李四和王五互看了一眼,也上前抱拳:“小的們告退。”
一個接一個,士兵們都離開了。
最後,只剩下周平,和陳石。
還有地上那兩袋白面。
周平站在原地,望着緊閉的王府大門,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陳石:“你爲什麼不走?”
陳石垂着手,低聲道:“小的...小的負責照顧貴人起居。趙校尉交代的。”
周平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帶着苦澀,也帶着一絲暖意:“好。那這兩袋面,你扛一袋。咱們...找個地方落腳。”
陳石愣了一下:“貴人不回軍營?”
“不回了。”周平搖搖頭,“軍營,回不去了。”
丁遠他們看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石默默上前,扛起一袋面。
面很重,壓得他彎了腰。
周平也彎腰去扛另一袋,但他低估了這個時代面粉的重量,一袋至少有五十斤。
四十二歲的老兵,扛着一袋白面,背弓得像只蝦米。
周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走吧。”周平說,聲音有些沙啞。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王府門前。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
朱漆大門後,王府的二層小樓上,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站在窗前,望着那兩人遠去的背影。
他穿着紫色錦袍,面容清癯,眼中透着精光,這哪裏像重病之人?
管家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王爺,那年輕人...真是宗室子弟?”
周康沒有回答。他望着那兩道越來越小的背影,許久,才輕聲自語:
“那首詩...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好詩,好詩啊。”
他轉身:“派人跟着他們。看看他們去哪,做什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