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諾去膳食房這一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順利。
王公公那張長着黑痣的肥臉,比昨天的餿饅頭還要臭。
雖然在李諾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威脅下,沒敢再給餿飯,但也只是扔給了他兩個冷冰冰的雜糧窩頭和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至於雞蛋?那是想都別想。
“喲,小李公公,今兒個不巧,雞都沒下蛋,您就湊合着吃吧。”
王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眼神陰鷙得像條毒蛇:“這冷宮的子長着呢,咱們……慢慢處。”
李諾也沒跟他廢話,拿了東西就走。
他知道,王公公這是在試探他的底線,也是在憋着壞水。這梁子算是結下了,但他現在沒空跟這死太監鬥法。
當務之急,是改善靜思宮的生存環境。
這大冬天的,窗戶漏風,屋頂漏雪,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再這麼下去,蘇婉清那嬌弱的身子骨非得廢了不可。
回到靜思宮,兩人就着那碗清米湯分食了雜糧窩頭。
蘇婉清吃得很艱難。那窩頭粗糙得剌嗓子,她每咽一口都要皺一下眉,但硬是一聲沒吭,全都吃了下去。
她知道,這已經是李諾能爭取到的最好的東西了。
吃完飯,李諾沒有像往常一樣坐着發呆,而是開始在院子裏四處翻找起來。
“你在找什麼?”
蘇婉清裹着被子坐在榻上,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找點能用的家夥事兒。”
李諾頭也不回地在柴房的廢墟裏扒拉着:“這屋子四面透風,晚上睡覺跟睡在大街上似的。奴才打算給咱們這窩修補修補。”
“修補?”
蘇婉清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這宮殿年久失修,工部的人都不願意來,你一個人……怎麼修?”
“娘娘,您可別小看奴才。”
李諾直起腰,手裏拿着幾塊還算完整的木板和一卷不知哪年剩下的油紙,臉上掛着自信的笑容:“奴才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這動手的活兒,還沒服過誰。”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裏,蘇婉清算是徹底開了眼界。
她眼睜睜看着李諾像個變戲法的一樣,把那些在她眼裏毫無用處的破爛,變成了寶貝。
這天寒地凍的,和泥是別想了,水潑出去就成冰。
李諾索性從廢墟裏翻出些破舊的棉絮和稻草,搓成長條,一點點塞進牆壁那些大大小小的裂縫裏,再用木板在外頭釘死。
他的動作利落熟練,每一木條都釘得恰到好處,原本呼呼灌風的牆縫和窗戶,被他這麼一番物理封堵,竟然真的不透風了。
最讓蘇婉清驚訝的是,他竟然把那個早已廢棄的火炕給修好了!
靜思宮雖然破,但畢竟是皇宮規制,正殿裏是有火炕的。只是煙道早就堵了,一燒火就滿屋子冒煙,本沒法用。
李諾也不嫌髒,直接鑽進灶坑裏,搗鼓了半天,弄得滿臉黑灰,硬是把煙道給疏通了。
“咳咳……搞定!”
李諾從灶坑裏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露出一口大白牙:“娘娘,今晚咱們能睡個熱乎覺了!”
此時的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壯的小臂。
因爲活出了汗,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寬闊的背脊和結實的腰線。
蘇婉清看着他,目光有些發直。
這……真的是個太監?
在她的印象裏,宮裏的太監大多是陰柔、虛胖或者是瘦佝僂的。可李諾身上,卻透着一股子蓬勃的陽剛之氣。
尤其是當他抬手擦汗時,手臂上隆起的肌肉線條,充滿了力量感。
“你看什麼呢?”
蘇婉清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盯着一個太監的身子看了半天,臉上頓時一陣燥熱,連忙移開視線,故作鎮定地說道:
“本宮是看你……弄得太髒了。”
“嘿嘿,髒點怕什麼,暖和就行。”
李諾沒在意,抱起一捆柴火塞進灶坑裏點燃。
沒過多久,一股暖意便順着炕沿蔓延開來。
“娘娘,您上來試試?”
李諾拍了拍已經有些溫熱的炕面,獻寶似的說道。
蘇婉清猶豫了一下,還是挪了過去。
當她坐上火炕的那一刻,一股久違的暖流瞬間包裹了全身,一直暖到了心裏。
“真的……熱了。”
她驚喜地摸着身下的褥子,原本蒼白的臉上也多了一絲血色。
在這寒冷的深宮裏,這一方溫熱的火炕,簡直就是天堂。
“怎麼樣?奴才這手藝還行吧?”
李諾湊過來,一臉求表揚的表情。
“嗯……尚可。”
蘇婉清抿嘴一笑,這一次,她的笑容裏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真切的歡喜。
她看着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小太監,心中那股依賴感愈發強烈。
他不僅能弄來吃的,能治病,還能修房子。
仿佛只要有他在,這冷宮的子,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李諾。”
“奴才在。”
“你……以前在宮外,是做什麼的?”
蘇婉清忍不住問道。她總覺得,這個小太監懂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本不像是個窮苦人家出來的孩子。
李諾眼神微閃。
這可是個送分題,也是個送命題。
“奴才啊……”
他一邊收拾着地上的工具,一邊半真半假地編着故事:
“家裏窮,什麼雜活都過。木匠鋪裏當過學徒,藥鋪裏抓過藥,還在戲班子裏跑過龍套……反正只要能混口飯吃,什麼都。”
“怪不得。”
蘇婉清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也是個苦命人。”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曾經也是金尊玉貴的世家千金,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比起李諾這種從小在泥潭裏摸爬滾打的人,她的適應能力確實差太遠了。
“娘娘,您這衣服破了個口子。”
李諾突然指了指蘇婉清的袖口。
那裏因爲剛才幫忙遞東西,不小心被釘子掛了一下,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裏面雪白的手腕。
“啊……”
蘇婉清驚呼一聲,有些懊惱。她現在統共就這兩件衣服,壞一件就少一件。
“沒事,奴才給您縫縫。”
李諾從懷裏掏出一個有些生鏽的鐵皮盒子。
“這是?”
“剛才清理雜物時在牆角翻出來的,估計是以前哪位老嬤嬤落下的。針雖然鈍了點,我在磨刀石上蹭了蹭,還能用。”
李諾笑着坐到炕邊:“娘娘,手伸過來。”
蘇婉清遲疑了一下,還是乖乖地把手伸了過去。
李諾低着頭,神情專注地穿針引線。
兩人的距離極近。
蘇婉清能清晰地看到他長長的睫毛,挺直的鼻梁,還有那因爲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的手指靈活地在布料間穿梭,動作竟然比宮裏的繡娘還要嫺熟幾分。
因爲要縫補袖口,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會觸碰到她的手腕。
那粗糙的指腹劃過嬌嫩的肌膚,帶起一陣陣細微的電流。
蘇婉清感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知道他是太監,明明只是在縫衣服,可這種溫馨而靜謐的氛圍,卻讓她有一種……老夫老妻在燈下做活的錯覺?
“呸!想什麼呢!”
蘇婉清在心裏暗啐了自己一口,臉頰微微泛紅。
“好了。”
李諾咬斷線頭,滿意地看了看那個幾乎看不出來的補丁:“娘娘看看,手藝如何?”
蘇婉清收回手,看着那細密的針腳,心中五味雜陳。
“李諾。”
“嗯?”
“謝謝。”
這一次,她說得很認真。
李諾抬起頭,正對上她那雙水潤的眸子。
那裏面,倒映着小小的他,還有這一室的溫暖火光。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旖旎。
就在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咕嚕”聲打破了沉默。
那是蘇婉清的肚子在抗議。
那個雜糧窩頭實在太小,本不頂餓。
蘇婉清瞬間羞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諾卻像是沒聽見一樣,站起身拍了拍手:
“看來這窩頭確實不頂飽。娘娘等着,奴才再去膳食房轉轉,這次非得從王公公那鐵公雞身上拔毛下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