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砂場夜哭

老城區巷口的柳樹葉子開始泛黃的時候,三個男人堵在了萬塵那間無字招牌的鋪子前。

不是預約的客人。他們像是剛從泥水裏滾過一遭,廉價的化纖外套上沾着洗不掉的灰白砂漬,褲腿濺滿泥點,解放鞋邊緣開膠,露出顏色不一的襪子。三個人都曬得黝黑,臉上深刻着常年戶外勞作的粗糙紋路。此刻,他們臉上卻統一寫滿了驚慌與無措,那是一種與體力勞動者的粗糲截然不同的、近乎孩童般的惶然。

站在中間被兩邊人半架着的那個,最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個頭不高,精瘦,此刻眼神是渙散的,嘴唇不停地嚅動,發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節,不是方言,也不是任何有意義的詞句,倒像是牙牙學語的幼兒,又像是某種古怪的、斷續的哼唱。他叫張強。

架着他的兩個年紀稍長,一個國字臉,一個三角眼,都是三四十歲的模樣。國字臉的那個喘着粗氣,額頭上青筋還在跳,顯然一路過來費了不少力氣。三角眼的則不斷左顧右盼,對這幽靜的巷子和眼前這間連招牌都沒有的鋪子,充滿了懷疑和不安。

“就……就是這兒?”三角眼壓低聲音問國字臉,眼神飄向那扇虛掩的舊木門和旁邊榆木牌子上那個深鑿的“卜”字。

國字臉沒回答,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抬手敲了敲門,力道很重,帶着焦灼。

門從裏面拉開了。萬塵站在門口,依舊是簡單的灰色長袖T恤和工裝褲,頭發鬆鬆束在腦後。她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外三人,在中間那個眼神渙散、兀自低語的張強臉上略微停頓,然後側身:“進來。”

屋裏光線昏暗,檀香的氣息讓三個風塵仆仆的男人下意識地屏了下呼吸。他們局促地站在客廳中央,不敢坐。張強被兩人按着肩膀,倒是安靜了些,只是腦袋微微歪着,眼珠轉動,好奇地打量着屋內那些古舊的家具和擺設,嘴裏含糊的念叨變成了更細微的咕噥。

“萬、萬師傅……”國字臉開口,聲音澀,“我們是東郊河邊那個‘宏發洗沙場’活的。這是我倆工友,小強,張強。”他指了指中間的精瘦青年,“他……他出事了。”

萬塵已經走到茶案後坐下,沒有沏茶,只是將那三枚銅錢放在手心。“慢慢說,出什麼事。”

三角眼搶着道:“撞鬼了!肯定是撞鬼了!萬師傅,小強他……他總說夢裏有女的跟他睡覺!”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粗鄙又詭異,臉皮漲紅了點,但恐懼壓過了尷尬,“不是瞎說!他自己說的,夢裏有個女鬼,看不清臉,但就是知道是個女的,天天晚上來找他……那啥。床鋪都是溼的,就是…,還帶着一股河泥的腥氣!”

國字臉補充,聲音帶着後怕:“這還不算。最近半個月,更邪乎了!他半夜睡着覺,會突然爬起來,往外走!叫他不應,拉他,力氣大得嚇人!眼神直勾勾的,就是要往外沖。我們那工棚就在河邊不遠,有一次,他差點一頭扎進河裏!還有一次,更嚇人,半夜摸到采砂留下那個廢礦坑邊的懸崖上,就要往下跳!我們三四個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拽回來!”

“問他去啥,醒了啥也不知道,就說好像有人叫他,或者夢見去了個地方。”三角眼搓着手,指尖有洗沙留下的粗糙繭子和細小裂口,“萬師傅,您給看看,這到底是中了什麼邪?再這麼下去,人非廢了不可!工頭都說不敢留他了!”

萬塵一直靜靜聽着,目光卻始終落在張強身上。張強似乎對同伴的講述毫無反應,依舊歪着頭,眼神空茫地“看”着茶案上的某個點,嘴唇偶爾無聲地開合。但在萬塵的眼中,看到的卻不止這些。

張強精瘦的身形後,籠罩着一層極淡的、水汽般的灰影。那影子不成形狀,只是幽幽地附着,絲絲縷縷,像是溼透的頭發,又像是河底蔓生的水草,纏在他的肩背、腰際。一股河底淤泥特有的、帶着腐朽水藻味道的陰溼氣息,正從那影子裏緩慢地滲出來,與這屋內沉靜的檀香格格不入。

尋常被陰物糾纏,多是印堂發黑,氣息萎靡。張強這狀況,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標記”了,或者說,某種聯系正在加深,那陰物的一部分氣息,已經如同寄生般,開始浸染他的生魂。

萬塵的視線緩緩上移,越過張強的頭頂,仿佛看向了那灰影更深處。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泠泠的,像冰片敲在瓷碗邊上,在這昏暗靜謐的屋裏格外清晰:

“你膽子倒是不小。”

國字臉和三角眼一愣,不明所以。

萬塵的目光焦點似乎凝聚在張強身後那片虛無的空氣裏,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寒意:

“我這鋪子,你也敢跟着進來。”

話音落下的刹那,張強一直渙散的眼神猛地一定!不是恢復清明,而是驟然轉向萬塵,瞳孔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快、極幽怨的什麼,不屬於他這個年輕男人的情緒。他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扼住的“嗬”聲,身體細微地顫抖起來。

而國字臉和三角眼,沒來由地同時打了個寒顫,只覺得屋裏的溫度好像驟然降了幾度,後背汗毛倒豎。

萬塵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灰影。她從茶案下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粗布口袋,解開系繩,從裏面倒出一些東西在案上:一小撮顏色暗紅、像是陳年朱砂的粉末,幾段枯的、帶着特殊清氣的草莖(像是雷擊過的桃木枝芯),還有一小卷顏色發暗、浸過桐油的細麻繩。

她手指極快地將朱砂粉末與碾碎的桃木芯混合,然後均勻地搓揉在那卷細麻繩上。麻繩原本的暗色被染上一種深褐近黑的色澤,混合物的氣味散開,辛辣中帶着一股破邪的凜冽。

“把他扶到椅子邊。”萬塵對那兩個已經看呆的工友說,同時將處理好的麻繩遞過去,“用這繩子,把他手腳都綁在椅子上,綁結實。不用怕傷着他,綁緊。”

國字臉和三角眼對視一眼,一咬牙,接過繩子。張強此刻似乎有些不安,掙扎起來,力氣果然不小,嘴裏發出嗬嗬的抗拒聲。兩人費了些勁,才將他按在牆邊一把結實的老式木椅上,用那特制的麻繩,將他手腕、腳踝連同椅子扶手、椅腿牢牢捆在一起。

繩子剛打上最後一個結,緊緊勒進張強手腕皮膚的刹那——

“嗚——哇——!!!”

一聲淒厲尖銳、完全不似男人的痛哭猛地從張強口中爆發出來!那哭聲高亢、哀慟,充滿了無盡的委屈和悲苦,分明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張強的身體在繩索的束縛下劇烈地彈動、扭曲,臉孔漲紅,五官痛苦地皺在一起,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涌而出,混合着鼻涕口水,糊了滿臉。他一邊哭,一邊用那女聲斷斷續續地嘶喊,字句模糊,但那種絕望的情緒,充斥了整個房間。

國字臉和三角眼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差點撞翻身後的博古架。他們看着朝夕相處的工友,發出女人的哭聲,像看一個陌生的怪物。

萬塵只是靜靜看着。直到張強掙扎的力氣漸弱,那嚎哭也變成了上氣不接下氣的抽噎,整個人像被抽空了般癱在椅子上,只有膛劇烈起伏,臉上涕淚橫流,眼神依舊空洞,但那股一直縈繞不散的陰溼氣息,卻在哭聲爆發的過程中,被那特制麻繩上的破邪之力迫、震蕩,變得紊亂而清晰了許多。

她這才起身,走到張強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不知何時沁出一滴鮮紅的血珠,快如閃電般點向張強眉心正中!

“醒!”

一聲低喝,仿佛帶着金石之音。

張強渾身劇震,猛地吸進一口長氣,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咳着咳着,他渙散的眼神開始一點點凝聚,臉上的痛苦和那種不屬於他的哀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疲憊、茫然,還有深藏的恐懼。他看了看自己被緊緊捆住的手腳,又抬頭看向面前陌生的萬塵和遠處臉色煞白的兩個工友,嘴唇哆嗦着:“李哥……王哥……這……這是哪兒?我咋被綁着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是那個年輕男人略帶沙啞的嗓音,雖然虛弱,但確實是他自己。

國字臉和三角眼又驚又喜,卻不敢上前,只眼巴巴望着萬塵。

萬塵沒理會張強的疑問,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體,看向那依舊附着在他身後、但已淡薄了許多、並且正因麻繩的束縛和剛才的震蕩而痛苦蜷縮的灰影。

“出來說話。”萬塵對着那片虛無開口,語氣不容置疑,“既要借人之口,訴你之冤,何必躲藏?把前因後果,說清楚。”

房間裏靜了片刻。只有張強粗重的喘息聲。

然後,一個幽幽的、帶着水汽回音般的年輕女聲,斷斷續續地,從張強的方向傳來,卻又不像完全是他發出的,更像是在他周圍的空氣裏震顫:

“我……我不是故意害他……”

張強聽到這聲音從自己身邊響起,嚇得魂飛魄散,又要掙扎,卻被繩索和萬塵一個平靜的眼神定住。

那女聲抽泣着,開始講述:

她叫小蓮(化名),原是上遊村子裏的姑娘。五年前,也是在這河邊洗衣服,失足落水。那時正值雨季,河水湍急,她被卷走,屍骨無存。家人草草找了幾天沒找到,也就罷了。她怨念不散,魂魄困在河底淤泥中,復一,看着河水漲落,砂船來往。

“我冷……好冷……河底好黑……”女聲嗚咽着,“沒人記得我……沒人給我燒紙……我上不了岸,入不了輪回……”

直到幾個月前,張強所在的洗沙場擴大作業,抽砂泵攪動了河底一片沉寂的淤泥區,也將她沉睡的殘魂驚擾了上來。張強是負責那片水域抽砂的工人之一,年輕,陽氣不算最旺,加之那幾他連續熬夜,精神不濟,運勢走低。小蓮的殘魂在渾渾噩噩中,被他的生氣吸引,又帶着一股孤寂多年後對“生”的扭曲渴望與怨憤,便纏上了他。

夜間的“同寢”,是她殘魂本能地汲取他微弱的陽氣,並投射自身孤苦寒冷記憶所形成的扭曲夢境。而那溼漉漉的床鋪,是河水泥沙陰氣的顯化。至於後來控張強夜行、投河、跳崖,則是她怨念加深,漸漸想要將他“完全拉入水中”,成爲自己的陪伴,或者說,替身。

“我不想一直一個人……水裏太冷了……我看見他,就覺得……覺得他能帶我走……”女聲充滿了悔意和悲傷,“我沒想真的害死他……我就是……控制不住……”

講述完了。房間裏只剩下低低的、鬼魂的啜泣。國字臉和三角眼聽得目瞪口呆,背後發涼,看向張強的眼神充滿了同情,也有一絲後怕——原來他們夜勞作的水下,竟沉着這樣的冤魂。

張強更是面無人色,牙齒咯咯打戰,他終於明白了那些詭異夢境和不受控制行爲的源。

萬塵沉默地聽着,臉上沒什麼波瀾。見慣了陰陽兩界的悲歡離合,這樣的故事不算稀奇。可憐是真可憐,可恨也是真可恨。殘魂困於水底,不得超生,是可憐;但因此便要拉無辜生人做替,便是害人,是可恨。

“你陽壽早盡,滯留此地,襲擾生人,已是大錯。”萬塵對着那灰影道,“念你生前並非大惡,亦是可憐之人。我可助你脫離河底束縛,送你前去該去之處。但你須散去對生人的執念,放開他。”

那女聲的啜泣停了片刻,似乎在做艱難的決定。終於,幽幽傳來:“我……我願意走。求你……幫幫我。也……也別怪他。”

萬塵不再多言。她讓國字臉二人將虛脫的張強連人帶椅扶正。自己則走到茶案前,取出一張空白的黃表紙,用朱砂筆快速畫下一道“往生引路符”。然後,她點燃符紙,符紙燃燒得很慢,青煙筆直,並不散開。她將燃燒的符紙置於張強身前地面,又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不足巴掌大的扁圓銅磬,用一同樣細小的玉槌,在青煙繚繞中,輕輕一敲。

“叮——”

清越空靈的一聲磬響,仿佛帶着滌蕩污濁的力量,在室內回蕩。張強身後的灰影劇烈地波動起來,仿佛被這聲音牽引、洗滌。灰影中那些水草般的糾纏絲絲縷縷從張強身上剝離、消散。一道極其微弱的、帶着解脫意味的女子虛影,在青煙中一閃而逝,順着那磬聲與符煙指引的方向,淡去,最終歸於虛無。

空氣中那股河泥的陰溼腥氣,也隨之徹底消失。

萬塵放下玉槌,對國字臉二人道:“解開他吧。沒事了。”

兩人趕緊手忙腳亂地解開繩索。張強手腳發軟,幾乎站不住,被兩人一左一右攙扶住。他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只是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恍惚和疲憊。

“萬……萬師傅,那女鬼……”國字臉心有餘悸地問。

“送走了。”萬塵簡單道,“她不會再纏着你們。不過,”她看向張強,“你陽氣被侵,神魂受損,回去後至少休息半月,別近水邊,別去陰溼之地。晚上早睡,多吃些溫補的東西。你這兩個工友,”她又看了看國字臉和三角眼,“身上也沾了些陰氣,近多曬太陽,少熬夜。”

三人千恩萬謝,國字臉掏出一些皺巴巴的鈔票,作爲酬金。萬塵只取了很少一部分。

兩人攙扶着腳步虛浮、神思恍惚的張強,慢慢向門口挪去。走到門口時,張強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屋內依舊平靜站立的萬塵,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艱難地扯出一個感激又後怕的表情,便被工友扶着,跨出了門檻。

巷子裏午後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他們身上,驅散了從屋內帶出的最後一絲寒意。

走出巷口,張強被陽光刺得眯了眯眼,感覺身上那無形的沉重枷鎖似乎真的消失了。他茫然地看了看左右兩個工友,聲音沙啞地問:

“李哥,王哥……剛才……到底發生啥事了?我怎麼……什麼都記不清了?就記得好像做了好多亂七八糟的夢,累得慌……”

國字臉和三角眼對視一眼,苦笑了一下。

“沒事了,小強。”國字臉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也帶着疲憊,“都過去了。走,哥帶你回去,好好睡一覺。”

三人互相攙扶着,身影慢慢消失在老城區熙攘的街巷盡頭。

鋪子裏,萬塵將用過的麻繩殘餘部分收起,擦淨銅磬和玉槌,放回原處。她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遠處,隱約能聽到城市河流方向傳來的、沉悶的抽砂船作業聲。水下不知還有多少沉睡的往事與亡魂。

她關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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