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井底蟾鳴

乙巳年,丁亥月,戊子,己未時。

霜降已過,寒氣順着老城區麻石路面的每一道縫隙往上爬,鑽進門縫窗櫺。午後本該有些暖意的光,到了這深巷裏頭,也只剩下一層稀薄的、灰撲撲的亮,吝嗇地塗抹在萬塵那間無字招牌鋪子的綿紙窗格上,映不出多少溫度。

剛送走一位問子女遠行平安的婆婆,空氣裏還殘留着老人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風溼膏藥和廉價雪花膏的氣味。萬塵沒急着收起茶案上那三枚尚帶餘溫的乾隆通寶,只用指尖輕輕攏着,感受着金屬由暖轉涼那細微的過程。銅錢邊緣被摩挲得油潤,在昏昧光線裏泛着暗沉沉的、內斂的光澤,像三只沉默的眼睛。

門就是在這時被推開的。

不是推,更像是被一股子蠻力撞開。先是灌進來一腔子外面冷的、帶着塵囂味道的風,緊接着,人影便堵滿了本就不寬敞的門洞。四五條漢子,高矮胖瘦不一,卻統一裹挾着一股與這靜謐鋪子格格不入的粗糲氣息。領頭的是個穿黑色皮夾克的中年男人,約莫四十上下,骨架寬大,把皮夾克撐得有些緊繃,臉上皮膚粗糙,泛着常年風吹曬的紅黑,眼角皺紋深刻,看人時習慣性地微眯着,裏頭藏着生意人的精明,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從眉宇間透出的鬱躁。

他身後跟着幾個年輕些的,穿着沾了油污泥漬的迷彩棉服或褪色牛仔夾克,袖口磨損,解放鞋上濺滿涸的泥點。他們擠在門口,好奇又有些無所適從地打量着屋裏古舊的陳設,眼神掃過博古架上那些辨不清年代的黯淡器皿,又落在茶案後端坐的萬塵身上,互相交換着含義不明的眼色,有好奇,更多的是不以爲然。

皮夾克男人目光在萬塵臉上停頓片刻——一張過於平靜、缺乏江湖術士常見熱情或神秘感的年輕女人的臉,穿着簡單的煙灰色高領毛衣,頭發鬆鬆挽着。他嘴角朝一邊扯了扯,那點油滑的笑意卻沒達眼底:“師傅,能看家宅風水嗎?”

聲音洪亮,帶着刻意爲之的中氣,像是在給自己,也給身後夥計們壯膽,又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試探。話裏的懷疑,像針尖一樣露出來。

萬塵沒立刻回答。她將攏在手心的三枚銅錢,一枚一枚,輕輕擱回茶案上鋪着的深色氈墊上。銅錢落下,發出輕微而清晰的“嗒、嗒、嗒”三聲,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空間裏,竟有些醒神。

“能。”她抬眼,視線平平地投向皮夾克男人,沒什麼情緒,卻讓門口一個正低聲說笑的後生莫名閉了嘴。

“不去現場也能看?”男人眉毛挑得更高,語氣裏的質疑幾乎要溢出來。他往前踏了半步,皮靴底踩在老舊但光潔的木地板上,聲音沉悶。

“能。”萬塵的回答依舊簡潔。她伸手,從茶案抽屜裏取出一塊更厚實的深藍色絨布,鋪在氈墊旁,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坐。心念動處,卦象自顯。遠近無別。”

男人——後來知道他叫趙大勇,東郊趙家屯的養牛大戶——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眼身後夥計們,像是從他們眼裏找到點支撐,這才大咧咧地在那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明式圈椅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茶案邊,形成一種略帶壓迫的姿態。他那些同伴則依舊擠在門口和靠牆的位置,伸長脖子看着。

萬塵將三枚銅錢推到趙大勇面前:“靜心,默想你所問之事,搖六次。”

趙大勇拿起銅錢,入手沉甸甸、涼浸浸的觸感讓他略微怔了怔。他顯然不常接觸這個,握錢的姿勢生硬,帶着常年粗活留下的、不容忽視的力道。他依言合掌搖晃,銅錢在掌心撞擊,聲音雜亂,然後被他有些粗暴地“哐啷”一聲擲在茶案上。如是六次。

每一次銅錢落下,萬塵的目光便隨之垂下,快速掃過正反排列。她的眼神專注,卻並非緊盯,更像是一種沉靜的審視,指尖在案幾邊緣無意識地輕輕點着,仿佛在計算某種無形的軌跡。屋裏只剩下銅錢撞擊木案、以及門外偶爾傳來的遙遠市聲。門口那些年輕漢子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趙大勇更是不錯眼地盯着萬塵的臉,試圖從那上面捕捉到一絲一毫能透露信息的神色變化。

六爻搖畢。卦象定格。

澤火革,變澤雷隨。第三爻,兄弟亥水發動,化出官鬼辰土,回頭克世爻。

萬塵沒有立刻解讀。她將銅錢收回自己面前,三枚並排,又細細看了一遍那虛擬的卦盤,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這細微的表情變化,卻被緊緊盯着她的趙大勇捕捉到了,他心裏莫名一緊。

“你,”萬塵終於抬眼,目光如同平靜的湖面,徑直映向趙大勇的眼底,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最近睡不安穩。躺下後雜念紛至,難以入眠,即便勉強睡着,也是夢境離奇古怪,醒來後非但不能解乏,反覺周身沉重,精神萎靡。可有此事?”

趙大勇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吱聲,但放在膝蓋上的手下意識地握成了拳。這大半個月,他確實沒睡過一個整覺,一閉眼就是光怪陸離的碎片,有時是牛在泥潭裏掙扎哀鳴,有時是自己在一片灰蒙蒙的水裏下沉,還有更難以啓齒的、混亂曖昧的夢境,醒來後腰背酸沉得像是被石碾子壓過,腦袋昏昏沉沉,比一天重活還累。

“來我這兒之前,”萬塵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路上不太順。車出了點小問題,碰擦到了。而且,不止一次。”

門口一個穿着迷彩服、臉上有疤的年輕後生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涼氣,被旁邊人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趙大勇則覺得一股涼意順着脊椎爬上來。今天出門,在村口拐上大路時,莫名其妙方向盤一滑,車頭右前角蹭到了路邊的水泥墩子,刮掉好大一塊漆;進了城,在一個綠燈路口,前車明明正常啓動,他卻鬼使神差覺得對方要急刹,自己猛踩了一腳刹車,差點被後車追尾,驚出一身冷汗。這兩件事,他憋在心裏,誰也沒告訴,這女人……

萬塵仿佛沒看到他驟變的臉色,視線下落,停在他那雙粗糙的大手上。指節粗大,皮膚皸裂,指甲縫裏深深嵌着洗不淨的、黑黃色的污漬,仔細看,似乎是草料的碎末和某種涸的泥垢。“你在家營生,與大型牲畜打交道,”她頓了頓,語氣稍稍加重,“是養牛吧?規模應當不小。”

趙大勇徹底坐不住了,身體微微繃直。養牛的事不算秘密,但……

“而且,從今年農歷三月,也就是開春之後,”萬塵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趙大勇緊繃的神經上,“你牛場裏的牛,開始不對勁了。無緣無故,好端端的牛,突然就沒了精神,不吃不喝,或者急喘,倒地,用不了多久便斷了氣。請獸醫來看,也查不出明確的病因,用藥效果甚微。死亡,不是一頭兩頭,是接二連三,對也不對?”

“砰!”趙大勇猛地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力道之大,讓圈椅都跟着晃了晃。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角青筋隱隱跳動,眼睛死死盯着萬塵,裏面充滿了驚駭、難以置信,還有一股被說中心底最大隱秘的恐慌。牛場死牛!這是他這大半年來最錐心刺骨的事,也是他嚴防死守的秘密!死的不是一頭兩頭,是前前後後已經折了七頭正值壯年的好牛!每一頭都是錢,都是心血!他不敢聲張,怕傳出去壞了名聲,更怕引來檢疫部門的麻煩,或者同行的落井下石。連身邊這幾個跟他活多年的夥計,他也只含糊說是天氣原因或飼料有點問題,從沒敢透露實情的嚴重和詭異。這女人……她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就憑剛才那幾下扔銅錢?

“師……師傅,”趙大勇的聲音澀發緊,先前那點故作鎮定的油滑蕩然無存,“您……您真是神了!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求您給指點條明路!”

他身後的夥計們此刻也徹底安靜下來,臉上看熱鬧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疑和不安,互相交換着眼神,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懼意。老板最近的倒黴和暴躁,他們都有感受,卻從未和這些詭異事情聯系得如此緊密。

萬塵的目光,似乎越過了趙大勇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投向了他身後那片虛空,又仿佛穿透了牆壁,落在了某個遙遠又具體的方向。屋內的光線似乎隨着她視線的移動而微妙地黯淡了一瞬,那些從窗紙透進來的、原本就稀薄的光,變得更加朦朧不清。

“卦象顯示,禍在‘水’。”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趙大勇臉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出對方倉皇失措的影子,“官鬼辰土,回頭克世爻替身。辰,五行屬土,但在八卦類象中,爲水庫,爲低窪蓄水之地。此爻動於第三爻,三爻爲門庭、爲家宅之內院,正應家宅之中的水井、水池之類。”

她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今年三月,是否動過家裏的水井?將舊井廢棄填平,又在另一處新打了一口井?”

趙大勇張大了嘴,喉嚨裏發出“嗬”的一聲短促抽氣,腦子“嗡”地一下,像是被重錘砸中。沒錯!今年開春,他擴建了牛棚,原先院子東南角那口用了十幾年的老井,離新牛棚遠了,每天挑水喂牛、沖洗牛欄,來回折騰實在費時費力。他尋思着脆在牛棚西頭那片空地上,自己打口深點的機井,一勞永逸。於是請了縣裏的打井隊,花了幾天功夫,打了一口二十多米深的機井。爲了方便,他還讓人把老井給填了,上面堆了些不常用的雜物和飼料袋。這事,除了打井的工人和他自家夥計,外人本不知道細節。

“打那口新井的時候,”萬塵的聲音似乎更冷冽了一些,像初冬的溪水,“井底下,是不是挖出了點不尋常的東西?形態……類似蟾蜍,金屬質地,陳舊斑駁?”

“金蟾?!”趙大勇幾乎是尖叫出聲,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又因腿軟踉蹌了一下,被身後的夥計扶住。他臉色煞白,汗珠瞬間從額角鬢邊滲出。想起來了!完全想起來了!打井打到快二十米,馬上要見水層的時候,鑽頭帶上來一大塊膠泥般的硬土塊,工人用水沖開,裏面就裹着那個東西!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通體覆蓋着厚厚的、綠幽幽的銅鏽,但形狀分明是個蹲坐的蛤蟆,昂着頭,大嘴咧着,依稀能看到嘴裏好像含着個圓片(後來摳了摳,是枚鏽死了的銅錢)。當時打井的師傅還哈哈笑着撿起來,說:“趙老板,你這是挖到寶啦!金蟾!這可是的好兆頭!說不定是以前哪戶人家埋下的鎮宅寶貝哩!”他當時正爲打井順利高興,又聽是“招財金蟾”,心裏更喜,覺得是個好彩頭,順手就接過來,拿回家用水胡亂沖了沖,擺在了客廳電視機旁邊。後來牛開始接二連三地死,他焦頭爛額,夜蹲在牛場,哪還有心思管這個沾滿泥鏽的“寶貝”?

“那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招財金蟾’。”萬塵打斷他混亂的回憶,語氣篤定,帶着一種洞察本質的冷然,“至少,它此刻承載的,絕非祥瑞。民間雖有金蟾納財之說,但器物之吉凶,首看其來歷、所處之地、所承之氣。井有井神,乃一方水脈安寧之司。擅自填埋舊井,已是對井神不敬,斷了舊有的地氣水脈聯系。而新井選址,若不合地脈走向,或打鑿之時,無意中穿透了某些不該觸及的土層、水脈,甚至……打到了前人用於鎮伏、封禁某些東西的器物所在,便是自招禍患,破了地氣平衡。”

她目光如刃,刺向趙大勇:“那‘金蟾’,依我看,多半是早年間的鎮物。或許是用來鎮壓某處不安的水眼、陰竅,或是平息一方不寧的地氣。它深埋地下,經年累月,早已與當地水土之氣,甚至一些不散的殘念融爲一體。你們將其貿然掘出,如同拔掉了一個維持微妙平衡的‘塞子’。地底陰滯之氣、水脈紊亂之象,再無約束。辰土官鬼回頭克世,便是這被釋放出來的、混亂陰寒的地下水脈穢氣,循着新井與你的關聯(世爻),反向侵克你這生人之軀。所以你才會神思不寧,噩夢連連,氣運走低,屢有磕碰血光之虞。這穢氣彌漫於你的牛場,牛性雖屬土,但其稟賦純陽,且對地氣環境最爲敏感,首當其沖,受這陰寒紊亂之氣侵襲,故而暴斃。”

一番話,條分縷析,將趙大勇這大半年來遭遇的種種詭異不幸,串成了一條清晰又令人膽寒的鎖鏈。趙大勇聽得冷汗浸透了內衣,手腳冰涼。門口那幾個夥計也聽得目瞪口呆,臉上再無半點戲謔,只剩下後怕。原來老板最近走背字,牛場鬧邪,子竟然在那口新打的井和挖出來的“金蟾”上!

“師傅!萬師傅!”趙大勇再顧不得什麼臉面,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萬塵的胳膊,聲音帶着哭腔和十足的懇求,“您說得太對了!就是這麼回事!求您大發慈悲,給指條活路,這該怎麼辦啊?我那牛場,可是我全部的身家性命啊!”

萬塵微微側身,避開了他失態的手,神色依舊平靜。“解法有三。”她豎起三手指,每說一條,便屈下一指,“第一,祭祀井神。需備三牲(後改爲素酒、糕點、鮮果、清水)、香燭、紙錢元寶,於新井井台邊,擇一近午時(陽氣較盛),誠心焚香禱告,懺悔擅動井泉、驚擾地脈之過,祈求井神寬宥,安撫此地水脈。”

“第二,”她屈下第二指,語氣不容置疑,“將那口新打的機井,徹底填埋,恢復原狀。取淨無雜質的黃土或河沙,分層夯實填回,不可敷衍。填平後,最好能在其上移栽一些生命力旺盛、系發達的草木,如柳樹、冬青之類,以生機鎮地氣。”

“第三,”最後一手指屈起,“若牛場常仍需大量用水,必須另請真正懂堪輿的地理師傅,重新勘定方位,擇取吉吉時,於遠離舊井、新井位置的它處,另打新井。切記,新井位置,絕不可再靠近原先打井的區域,亦需避開明顯的沖煞地形。”

趙大勇聽完,臉上的驚惶還未褪去,眉頭卻已經下意識地擰緊了,眼珠子飛快地轉動,心裏那把算盤噼裏啪啦地打了起來。祭祀?沒問題,花點小錢買個心安,應該的。另請師傅看地方打新井?雖然又是一筆開銷,但爲了長遠,也不是不能考慮。可是……填井?!

那口機井,打下去花了將近兩萬塊錢!二十多米深,鋼管、水泵、電纜……都是實打實的投入。而且牛場現在每天沖洗、飲用,全靠這口井的水,填了,短期用水怎麼辦?再打新井,又不是一兩天能成的事,這期間的損失……他腦子裏飛快地計算着各種成本、時間、可能的麻煩,那股商人的精明和深蒂固的僥幸心理,如同野草般再次滋生出來。

“這個……萬師傅,”趙大勇搓着手,臉上擠出一個爲難又帶着點討好意味的笑容,“您說的祭祀,我回去立刻辦!肯定辦得妥妥當當!另請師傅打新井,我也認了。可是這填井……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在井邊多供些祭品,多燒些金元寶,再請個戲班子……不,請個道士來做場隆重的法事,跟井神好好賠罪,把那個金蟾再恭恭敬敬地埋回去,行不行?這填井……實在是,工程不小,也耽誤事啊,牛場一天都離不開水……”

他越說,聲音越低,因爲萬塵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泠泠的,沒有任何責備或勸說的意味,卻莫名讓他心頭發虛,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裏。

“解法已告知於你。”萬塵收回手,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聽與不聽,自行斟酌。只是卦象所示,官鬼回頭克,其力甚重,凶險暗藏。拖延敷衍,或妄圖折中取巧,恐非但不能化解,反會激生變數,釀成更大災殃。言盡於此。”

趙大勇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裏那點小算盤被對方輕描淡寫卻一針見血的話戳中,又是尷尬又是不服,還夾雜着一絲被說破後的惱羞。他付了酬金,鈔票放在茶案上時動作有些重。帶着夥計們離開時,腳步匆忙,背影顯得心事重重又有些負氣的倔強。

萬塵沒有起身相送,只是目送他們擠出門去,帶走了那一屋子的躁動不安。她低頭,看着茶案上那三枚銅錢,其中代表動爻的那一枚,在昏暗光線下,邊緣似乎泛着一層極淡的、不祥的幽暗。

她能說的,能做的,都已至此。各人緣法,各人因果,終需自己承當。

·

次午後,陰雲低垂,天色晦暗得如同傍晚。寒風卷着枯葉,在巷子裏打着旋,發出嗚嗚的聲響。

萬塵正在裏間整理一些舊書冊,忽然聽到外面鋪門被猛烈地拍響,不是敲,是近乎砸的力道,混雜着粗重焦急的喘息和模糊的喊叫。

她走出去,剛拉開門閂,門就被一股大力從外撞開。一個人影踉蹌着撲了進來,帶着一身寒氣、塵土和淡淡的血腥味。

是趙大勇。

僅僅隔了一天,他看起來卻像老了十歲。昨天的皮夾克皺巴巴,沾滿了泥污,半邊臉上有新鮮的擦傷,滲着血絲,頭發蓬亂如草,眼神渙散,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巨大恐懼和難以置信。他幾乎是撲到茶案前,雙手撐住案邊才沒倒下,抬起頭看着萬塵,嘴唇哆嗦着,半天才發出嘶啞破碎的聲音:

“萬……萬師傅!救……救命!填!我填!我馬上就填!求求您,告訴我,具體該怎麼弄?祭祀要怎麼說?填井要怎麼填?我都照辦!一分一毫都不敢再打折扣了!”

他語無倫次,帶着哭腔,顯然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原來,今天上午,他抱着試試看、又有點敷衍的心態,去鎮上采買祭祀用的香燭紙錢和果品。回來的路上,心裏一直七上八下,琢磨着萬塵的話,又心疼填井的損失,精神恍惚。車子開到一個長長的下坡彎道,那段路他常走,閉着眼都能開過去。可今天,就在彎道中間,方向盤突然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猛力向右扳去!他駭然之下,拼命往回打方向,腳下猛踩刹車,但車子完全失控,像脫繮的野馬,沖破了路邊單薄的防護欄,一頭栽進了三四米深的路基排水溝裏!

天旋地轉,劇烈的撞擊,玻璃碎裂的聲音,安全氣囊爆開的悶響……等他暈頭轉向地從翻倒的車裏爬出來,看着四輪朝天、幾乎報廢的愛車,再想起昨天萬塵那句“恐生變數,釀成更大災殃”,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這不是小磕碰,這是車毀人亡的劫數!若不是路基下是鬆軟的泥土和荒草,若不是他命大……後果不堪設想!

那瞬間,所有的僥幸、算計、心疼,全被這近在咫尺的死亡恐懼碾得粉碎。他連滾爬爬,甚至顧不上處理臉上的傷和報警,攔了輛過路車,就直奔老城區而來。

萬塵聽他說完,臉上並無訝異,也無憐憫,只是點了點頭。“坐。”她指了指椅子,轉身去取了淨的毛巾和一小瓶自配的止血消炎藥粉遞給他。

待趙大勇稍微鎮定,擦去臉上血污,敷上藥粉,她才將昨所述之法,更加細致地重新交代了一遍。包括祭祀時,需面向井口,焚香三炷,心中默念懺悔之詞,態度務必虔誠;供品擺放的次序;紙錢需完全焚化,灰燼倒入井中(待填井時一並處理)。填井時,需從遠離牛場、淨的高處取土,一筐一筐倒入,每填入一尺厚,便需用夯具夯實,不可圖快用機械胡亂推填。填平至與地面齊後,移栽柳枝或冬青苗,每早晚澆水,直至成活。

她又從茶案下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半個巴掌大小的黃表紙,上面用朱砂畫着一個結構繁復、筆畫古奧的符籙,遞給他:“填井前,將此符貼於井口上方片刻,然後於祭祀焚化紙錢時,一並投入火中焚化。可助安定此地殘餘紊亂之氣。”

趙大勇雙手顫抖着接過那張薄薄的符紙,如同捧着聖旨,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衣兜裏。這一次,他聽得無比認真,用手機錄音,還怕記不住,問萬塵要了紙筆,哆哆嗦嗦地親手記下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反復確認,生怕有絲毫錯漏。

離開時,他對着萬塵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回到牛場,趙大勇像是換了個人。他先讓夥計去鎮上重新采買更豐盛、更潔淨的祭品,自己則強打精神,親自帶人清理新井井台周圍的雜物。第二天,天氣稍晴,近午時分,他在井邊擺開香案,按照萬塵所囑,一絲不苟地行禮祭拜,口中喃喃念誦懺悔之詞,態度前所未有的恭謹。燒化的紙錢灰燼,被他小心地收集起來。

接着,他雇了專門的人和車,從幾裏外一個淨的土坡拉來優質的黃土。填井工程開始,他親自在現場監督,要求必須人工一筐筐倒土,每倒一層,便讓兩個壯小夥用木夯夯實,務求緊密。那枚符籙,也被他在填井前鄭重地貼在井口上方一臨時豎起的木樁上,待填土至符紙高度時,才恭敬取下,於一旁的火盆中焚化,灰燼混入最後的填土中。

整整花了兩天時間,那口二十多米深的機井被徹底填平、夯實,地面平整如初。趙大勇又讓人從苗圃買來幾株系健壯的柳樹苗,栽種其上,每親自澆水照料。

與此同時,他托關系,從鄰縣請來一位據說很有名望的老風水先生。老先生來後,端着羅盤在牛場內外轉悠了大半天,最後在牛場東北角,遠離原先新舊兩井位置的一塊空地上,定了新的井位,並擇定了三後的一個吉時動工。

說來也奇,新井填平、柳樹種下的第二天,一直籠罩在牛場上空、讓人心頭沉甸甸的那種莫名壓抑感,似乎真的開始消散了。空氣都仿佛清新了些。更讓趙大勇和夥計們驚喜的是,牛棚裏那些原本有些蔫頭耷腦、食欲不振的牛,漸漸恢復了精神,食槽前的草料消耗明顯加快了。

新井開鑽那天,多陰霾的天空竟露出了久違的陽光。打井過程異常順利,不到預定深度,清澈的地下水便汩汩涌出,水量充沛,水質看上去也比原先那口井更加清冽。

接下來的子,風平浪靜。牛場再沒有發生無緣無故死牛的事件。趙大勇自己的睡眠也漸安穩,那些糾纏他許久的怪夢再也沒有出現,身上的酸痛乏力感不知不覺消失了,就連臉上的氣色,也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處理事故車、保險理賠等瑣事,雖然麻煩,卻也進行得異常順利,沒再遇到什麼刁難或意外。

約莫半個月後,一個陽光溫煦的下午,萬塵的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微信,來自趙大勇。文字不長,措辭恭敬:

“萬師傅,按您的吩咐,所有事情都已處理妥當。新井出水很好,牛群一切正常,再沒出過問題。我這邊諸事也都順當了。大恩不言謝,這份情我趙大勇記在心裏了。後師傅若有任何用得到我的地方,盡管開口,絕不推辭。”

下面還附了一張照片。照片裏,幾頭皮毛光滑的壯牛在寬敞淨的牛棚裏悠閒地嚼着草料,陽光從通風窗斜照進來,在牛背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牛棚遠處,依稀可見一角新綠的柳樹梢頭。

萬塵點開圖片看了看,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後按熄了屏幕,沒有回復。

她起身,走到窗邊。深秋的夕陽正緩緩沉入城市邊緣起伏的樓宇輪廓之後,將天際染成一幅巨大的、由暗金、赭紅到絳紫的漸變織錦。餘暉透過綿紙窗格,在室內地面上投下斑駁而溫暖的光影。

巷子深處,不知哪家廚房傳來了爆炒的聲響和飯菜的香氣,夾雜着孩童放學歸家的笑鬧。隔壁院子的老人在咳嗽着收晾衣竿,竹竿碰撞,發出哐啷哐啷的、充滿生活質感的響聲。

井下沉默的金蟾,路上驚心的翻覆,牛棚裏彌漫的不安……這些屬於另一個維度、夾雜着貪婪、恐懼與救贖的故事,已然隨着填平的井口和生的柳枝,悄然落幕,沉入地底,歸於平靜。

萬塵收回目光,轉身。茶案上,三枚乾隆通寶靜靜躺在深藍色絨布中央,邊緣被最後一縷夕照勾勒出柔和的金邊,幽光內蘊,沉默如亙古的見證者,等待着下一個被命運之流推動至此、心懷惑然的人,前來叩問那渺茫難測的天機與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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