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合同籤署儀式在省城的一家酒店舉行,樸素得不像軍工籤約——沒有媒體,沒有鮮花,只有一間小會議室,雙方各三人。
趙志剛這邊,除了他和技術員小陳,多了個穿軍裝的中年人,肩章兩杠四星,自我介紹姓楊,話很少,但眼神銳利得像刀。
張浩這邊帶了林薇和劉師傅。劉師傅特意穿了件新襯衫,領子漿得硬挺,但坐姿拘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張總,這是正式合同。”趙志剛推過厚厚一摞文件,“一共三份:供貨合同、保密協議、質量保證協議。每份都要仔細看。”
張浩翻開保密協議。條款嚴苛:技術資料不得帶出指定區域,人員要經過政審,通訊要使用專用設備,泄密最高可判刑。
“楊大校是我們這邊的負責人。”趙志剛介紹,“以後具體事務由他直接對接。”
楊大校點頭,聲音低沉:“張總,合同籤了,就是一家人。軍工體系有軍規,我只強調三點:第一,質量是生命,一絲一毫不能差。第二,進度是命令,一天一刻不能拖。第三,保密是底線,一字一句不能漏。”
“明白。”張浩鄭重點頭。
籤約過程很快。籤字,蓋章,交換文件。沒有握手,沒有合影,只是各自收起合同。
“第一批十套,三個月交貨。”楊大校說,“圖紙和技術要求明天送到你們工廠。我們會派駐廠軍代表,負責質量監督和保密管理。”
“駐廠代表?”張浩一愣。
“這是規定。”楊大校不容置疑,“張總有意見?”
“沒有。”張浩說,“我們全力配合。”
離開酒店,劉師傅長長舒了口氣:“我的天,那個楊大校,眼神跟X光似的,看得人心裏發毛。”
“以後要適應。”張浩說,“軍工領域就這樣,規矩多,要求嚴。”
林薇卻皺眉:“張總,駐廠代表意味着我們所有的生產活動都在監控下。技術上沒問題,但管理上……工人可能不適應。”
“不適應也要適應。”張浩看向車窗外飛逝的街景,“這是代價。”
代價很快就來了。
第二天上午,兩輛軍牌越野車開進微改工坊。楊大校沒來,來了個年輕的上尉,姓鄭,戴着眼鏡,文質彬彬,但要求一點不含糊。
“工廠要劃分區域:保密區、生產區、生活區。保密區要單獨的門禁系統,監控全覆蓋,手機信號屏蔽。”鄭上尉拿着清單,“所有接觸的人員要政審,這是表格,今天填好交給我。”
“政審要多久?”張浩問。
“最快一周。這期間,非政審人員不得進入保密區。”鄭上尉看着廠房,“你們現在這個布局不行,要改造。圖紙給我,我重新規劃。”
林薇忍不住了:“鄭上尉,改造需要時間,會影響生產進度。”
“質量優先。”鄭上尉推推眼鏡,“這是原則。”
原則。這個詞在接下來的一周裏,張浩聽了無數遍。
車間要改造,因爲原有布局“存在泄密風險”。設備要重新校準,因爲“標準更高”。工人要重新培訓,因爲“作規範更嚴”。
進度一天天拖後,成本一天天增加。最讓張浩頭疼的是工人的情緒——突然多出這麼多規矩,誰都不適應。
“張總,老李他們幾個有意見。”小王來匯報,“說戴個手套都要按標準步驟,太麻煩了。還有,進出保密區要查三次證件,浪費時間。”
張浩去找老李。老李是廠裏的老鉗工,手藝好,脾氣倔。
“張總,我不是不支持工作。”老李悶頭抽煙,“但這也太憋屈了。了一輩子鉗工,現在連拿扳手都要先報告,這活還怎麼?”
張浩遞了煙:“李師傅,軍工訂單就這樣,規矩多。您多擔待。”
“擔待沒問題。”老李接過煙,“但規矩得講道理吧?昨天我修個夾具,要用砂輪機,鄭上尉非說砂輪機火花可能引發火災,要申請動火證。一個砂輪機而已!”
正說着,鄭上尉來了,手裏拿着記錄本:“李師傅,你昨天在保密區使用砂輪機,沒有申請動火作業許可,違反安全規定。按照條例,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停工。”
老李漲紅了臉:“我……”
“鄭上尉,這事怪我。”張浩搶過話,“是我沒把規定講清楚。李師傅,下次注意。”
鄭上尉看了張浩一眼,沒再說什麼,走了。
老李盯着鄭上尉的背影,狠狠吸了口煙:“張總,這活我沒法了。”
“李師傅……”
“我不是沖您。”老李嘆氣,“是這規矩……太不把咱們當人了。我們雖然是工人,但也有尊嚴。”
這話刺痛了張浩。他想起自己破產時送外賣,被顧客指着鼻子罵。那時他也覺得,尊嚴被踩碎了。
“李師傅,給我三天時間。”張浩說,“我會想辦法,既遵守規定,也讓咱們活舒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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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法還沒想出來,新問題又來了。
王建國那邊有動靜了。
周老板打電話來:“張老弟,聽說你接了軍工單?王建國也在搞,還放出話來,說要讓你這單做不成。”
“他怎麼知道?”
“這圈子不大。”周老板說,“而且王建國在軍工系統有人。他現在的策略是低價競爭——同樣的產品,他報價比你低百分之三十。”
“低百分之三十?”張浩皺眉,“那還有利潤嗎?”
“也許沒有,但他賠得起。”周老板嘆氣,“王建國這半年布局很廣,聽說跟幾家大國企搭上線了,資金雄厚。他這是要用價格戰把你擠出去。”
掛掉電話,張浩感到一股寒意。價格戰他經歷過,知道有多殘酷。但軍工領域也打價格戰?這不合理。
除非……王建國本不在乎這一單的利潤,他在乎的是把張浩擠出這個領域。
林薇匆匆進來:“張總,剛得到的消息,王建國成立了個新公司,叫‘精工制造’,注冊資本一個億。經營範圍跟我們高度重合。”
“他在哪?”
“就在城東新工業園,離我們不到十公裏。”林薇把手機遞過來,“這是他們廠房照片,規模比我們大至少三倍。”
張浩看着照片。嶄新的廠房,先進的設備,還有穿着統一工裝的工人。王建國這是下了血本。
“還有更糟的。”林薇壓低聲音,“我聽說,王建國在挖我們的人。開價是咱們的兩倍。”
“誰被挖了?”
“還不確定,但有人動心了。”林薇憂心忡忡,“張總,咱們現在資金緊張,規矩又多,如果人員再流失……”
正說着,小王敲門進來,臉色難看:“張總,老李……辭職了。”
張浩心裏一沉:“爲什麼?”
“王建國那邊挖他,月薪一萬五,是咱們這兒的兩倍。”小王說,“老李家裏兒子要結婚,正缺錢……”
張浩站起來:“我去找他。”
老李正在宿舍收拾東西。看見張浩,他低下頭:“張總,我對不住您。”
“李師傅,工資的事,我們可以談。”張浩說,“王建國給一萬五,我也能給。”
“不是錢的事。”老李搖頭,“王建國那邊沒這麼多規矩,活自由。我年紀大了,不想天天被人盯着,查來查去。”
張浩無言以對。規矩是軍工要求的,他改不了。
“李師傅,您這一走,咱們那批軍工件的夾具誰來做?只有您最懂。”
老李的手停了。他轉過身,看着張浩:“張總,您是個好人,對兄弟們不錯。但這次……我幫不了您了。”
他拎起行李包,走到門口,又回頭:“張總,勸您一句,軍工這碗飯不好吃。王建國背後有人,您鬥不過他。”
老李走了。張浩站在空蕩蕩的宿舍裏,心裏堵得慌。
這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果然,下午又有三個技術工人提出辭職,都是被王建國挖走的。
鄭上尉知道了,反而很冷靜:“人員流動正常。但走的人必須籤保密承諾書,三年內不得從事相關工作。”
“如果籤了,還是去王建國那兒呢?”林薇問。
“那就違反保密協議,我們可以。”鄭上尉說,“但前提是,我們能證明他們泄露了機密。”
證明。這個詞很難。
晚上,張浩沒回家,在辦公室待到深夜。桌上攤着圖紙、報表、辭職信,還有王建國新公司的宣傳冊。
冊子印刷精美,裏面寫着:“精工制造,致力於成爲中國高端裝備的領軍者。”配圖是嶄新的廠房,先進的設備,笑容滿面的工人。
多麼諷刺。王建國用不正當手段搞垮浩宇,現在又用資本優勢來擠壓微改工坊。而自己,還要遵守各種規矩,束手束腳。
手機響了,是陳靜:“浩,還不回來?”
“今晚加班,不回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浩,小傑班主任今天打電話,說孩子最近上課老走神,作業也馬虎。我問小傑,他說……想爸爸了。”
張浩心裏一疼。這半年,他幾乎沒怎麼陪孩子。早上走時孩子還沒醒,晚上回時孩子已經睡了。
“我明天早點回去。”
“浩,”陳靜輕聲說,“如果太累了,就別硬撐。咱們現在這樣,也挺好。”
“我知道。”張浩說,“但有些事,必須做。”
掛了電話,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廠房很安靜,只有保密區的燈還亮着——鄭上尉還在裏面檢查。
他想,自己到底在堅持什麼?爲了證明自己能東山再起?爲了爭口氣?還是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有價值?
也許都有。
但最重要的是,他答應了趙志剛,答應了楊大校,答應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答應了,就要做到。
哪怕前路再難。
凌晨一點,張浩走出辦公室,想去車間看看。經過保密區時,聽見裏面有說話聲。
是鄭上尉和劉師傅。
“……劉師傅,您這手藝,跟誰學的?”鄭上尉問。
“自學的。”劉師傅說,“了四十年,摸出來的。”
“不容易。”鄭上尉的聲音柔和了些,“我父親也是工人,八級鉗工。他說過,手藝是血汗泡出來的。”
“您父親也是工人?”
“嗯,在軍工廠了一輩子。”鄭上尉說,“所以我懂工人的苦。這些規矩,我知道大家不習慣。但軍工產品,關系重大,一絲一毫不能馬虎。劉師傅,您多擔待。”
“我理解。”劉師傅說,“但鄭上尉,規矩能不能活一點?比如砂輪機,咱們用了一輩子,知道怎麼用安全。非要申請動火證,太耽誤時間。”
“這個問題,我想過。”鄭上尉說,“可以這樣:你們指定幾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傅,經過安全培訓,發給特殊許可證。他們用砂輪機,可以簡化流程。”
“這個好!”
張浩站在門外,心裏一動。原來鄭上尉不是不通人情,只是要堅持原則。原則之下,可以有靈活的空間。
他推門進去:“鄭上尉,劉師傅。”
兩人轉頭。
“鄭上尉,關於工人管理,我有個想法。”張浩說,“咱們能不能搞個分級制度?經驗豐富、政審通過的老師傅,給予更多自主權。新工人和普通工人,按標準流程來。”
鄭上尉想了想:“可以試試。但要制定詳細標準,什麼人可以享受什麼權限,要白紙黑字寫清楚。”
“我來擬草案。”
“另外,”鄭上尉又說,“我觀察了幾天,你們有些工藝流程可以優化。比如這個夾具裝配,現在要五道工序,其實可以簡化爲三道,不影響質量,還能提高效率。”
劉師傅眼睛亮了:“鄭上尉懂這個?”
“我大學學機械的,在工廠實習過。”鄭上尉難得地笑了笑,“劉師傅,以後咱們多交流。原則要守,但活也要好。”
氣氛緩和了。張浩看到希望——也許軍工體系和民營企業,可以找到共存的方式。
第二天,張浩召集全體工人開會。他把新制度解釋清楚:分級管理,權責對等。老師傅有更多自主權,但要承擔更多責任。工資也會相應提高。
“另外,”張浩宣布,“從下個月起,所有人工資上浮百分之二十。老李他們走了,但留下來的,都是骨。我不能虧待大家。”
工人們議論紛紛,但表情明顯輕鬆了。
會後,小王來找張浩:“張總,工資上浮百分之二十,咱們資金更緊張了。”
“我知道。”張浩說,“但人比錢重要。留不住人,有錢也沒用。”
“王建國那邊……”
“讓他挖。”張浩很平靜,“能被他用錢挖走的人,遲早會走。留下來的,才是真正想做事的人。”
這話很快傳到王建國耳朵裏。下午,王建國竟然親自來了。
他還是那副派頭——名牌西裝,油亮皮鞋,身後跟着兩個助理。站在微改工坊簡陋的廠房裏,顯得格格不入。
“張總,好久不見。”王建國伸出手。
張浩沒握:“王總大駕光臨,有事?”
“敘敘舊。”王建國環顧四周,“張總這裏,還是這麼……樸素。”
“比不上王總的新廠房。”
“那倒是。”王建國笑了,“張總,聽說你接了軍工單?恭喜啊。不過軍工這行不好做,規矩多,利潤薄。要不要考慮?我出資金,你出技術,咱們聯手。”
“怎麼?”
“你帶着團隊來我那兒,我給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王建國說,“設備、廠房、資金,我全包。你只管技術,不用心管理。”
條件很誘人。但張浩知道,去了就是寄人籬下。
“謝謝王總好意,我還是想自己。”
“自己?”王建國搖頭,“張總,你還沒吃夠苦頭嗎?軍工領域,光有技術不夠,還要有關系,有資金,有資源。這些,你都沒有。”
“但我有信用。”張浩看着他,“王總,信用這個東西,你有嗎?”
王建國的笑容僵了:“張總,話別說這麼難聽。商場如戰場,各憑本事。”
“是,各憑本事。”張浩點頭,“所以王總請回吧,咱們戰場上見。”
王建國盯着他看了幾秒,轉身就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張總,給你一周時間考慮。過了這周,就不是這個價了。”
他走後,林薇憂心忡忡:“張總,王建國這是最後通牒。”
“我知道。”張浩說,“但他越急,說明我們越對。林薇,加緊進度,第一批貨一定要按時保質完成。”
“可是人手不夠……”
“我來。”張浩脫下外套,換上工作服,“劉師傅,從今天起,我跟你上機床。鄭上尉,麻煩你監督指導。”
鄭上尉點頭:“可以。但張總,你多久沒上一線了?”
“十年。”張浩說,“但手藝應該還在。”
他走到一台數控銑床前,開機,裝夾,編程。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跳動,像在彈鋼琴。
第一刀下去,鐵屑飛濺。久違的手感回來了——金屬切割的阻力,刀具的震動,機器的聲音,都在告訴他:這才是本。
劉師傅在旁邊看,點點頭:“還行,沒忘本。”
鄭上尉也點頭:“動作標準,參數合理。”
張浩笑了笑,繼續活。汗水很快溼透衣服,機油沾滿雙手。但他覺得踏實——比坐在辦公室裏看報表踏實,比跟王建國勾心鬥角踏實。
這就是他的路。也許慢,也許難,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
窗外,王建國的車隊揚起塵土,漸漸遠去。
而廠房裏,機器轟鳴,鐵屑飛舞,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張浩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打響。
但他準備好了。
這一次,他不靠運氣,不靠關系,就靠這一雙手,這一身手藝,還有身後這群人。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