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狼牙烽燧的路，比想象中更加漫長和荒涼。
狂風卷着沙礫，無情地抽打在臉上，幾乎讓人睜不開眼。腳下是鬆軟的沙土和硌腳的石礫，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舉目四望，除了連綿起伏的土黃色丘陵和稀疏的、在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草，再無他物。天空是壓抑的灰黃色，仿佛與這片死寂的大地融爲一體。
林縛走在最前面，用一塊粗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不斷掃視着前方和兩側的地形，默記着可供利用的遮蔽物和可能的埋伏點。陳石頭緊隨其後，努力扛着那面沉重的木盾，低着頭，頂着風，一步一步往前挪。另外兩名士兵，李四和張五，則遠遠落在後面，步履蹣跚，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畏懼，不時回頭望向早已消失在視野中的營區方向，仿佛那是遙不可及的庇護所。
“快到了。”林縛的聲音透過風沙傳來，冷靜而清晰，他指着遠處地平線上一個隱約的黑點，“看到烽燧的輪廓了。”
那黑點在視野中逐漸放大，最終顯露出它的全貌——一座由黃土和石塊壘砌而成的方形墩台，孤零零地矗立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土丘上，如同一個被遺忘在茫茫沙海中的孤獨衛士。墩台不高，卻顯得異常堅固，台頂隱約可見垛口的痕跡，一面破舊的蒼狼營戰旗在頂部刁鬥上瘋狂舞動，幾乎要被狂風撕裂。
烽燧下方，依着墩台搭着兩間低矮的土坯小屋，想必是守軍休憩之所。整個據點透着一股被風沙常年侵蝕的滄桑和死寂。
當他們終於氣喘籲籲地爬上土丘，抵達烽燧腳下時，才發現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墩台一側的牆體有明顯的新鮮破損痕跡，幾塊夯土脫落，露出裏面的碎石，顯然是近期遭受過撞擊或拋石攻擊。通往台頂的木梯吱呀作響，踏板多有朽壞。垛口處堆放的滾木礌石寥寥無幾，且大多風化嚴重。那兩間土屋更是門窗歪斜，裏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層厚厚的積沙和幾塊散亂的、沾着暗沉污漬的鋪板。
“這…這怎麼守啊？”李四看着眼前的景象，聲音帶着哭腔，幾乎要癱軟下去。張五也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
陳石頭放下木盾，瞪大了眼睛環顧四周，甕聲道：“林大哥，這地方比營裏差遠了…”
林縛沒有說話。他放下行囊，快步繞着烽燧走了一圈，仔細檢查牆體破損程度，測試木梯的穩固性，清點着僅存的防御物資。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情況確實糟糕。防御薄弱，補給匱乏，據點孤立。但他臉上看不到絕望，只有一種沉靜的審視和飛速的盤算。
“石頭，李四，張五！”他轉身，聲音不容置疑，“立刻動手！”
三人下意識地看向他。
“李四，張五，你們去屋裏，把能用的鋪板拆了，搬到烽燧頂上，加固垛口！再去周邊收集石塊，越大越好，堆到垛口後面！”
“石頭，你力氣大，檢查木梯，用皮繩和楔子加固鬆動的地方！然後去找水，看看水窖還有多少儲水！”
林縛語速很快，指令清晰。他自己則卸下行囊，拿出那面信號旗，率先攀上吱呀作響的木梯，登上烽燧頂部。
台頂風更大，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他快速巡視了一圈：視野極佳，方圓數裏盡收眼底，但也意味着他們同樣暴露在敵人的視線之內。信號灶台裏的柴灰是冷的，旁邊的柴薪所剩無幾，且大多潮溼。他小心地收好信號旗，開始清理灶台，將還能用的幹柴挑揀出來。
下方，陳石頭已經開始吭哧吭哧地加固木梯。李四和張五對視一眼，雖然不情願，但在林縛冷靜的指揮和陳石頭埋頭苦幹的感染下，也只能硬着頭皮，開始笨拙地拆卸屋內的破木板，踉踉蹌蹌地往烽燧頂上搬運。
林縛下來後，又親自去查看了角落裏的水窖。掀開沉重的石板，所幸窖底還有薄薄一層渾濁的積水，省着點用，勉強夠三人支撐兩日。他又在土屋角落找到了半袋受潮發硬的粟米和一小罐鹽，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口糧。
沒有抱怨的時間。林縛將粟米和鹽分裝好，將水窖重新蓋嚴實，然後加入了加固工事的行列。
他親自和陳石頭一起，將收集來的較大石塊壘砌在垛口的關鍵位置；指揮李四和張五用拆下的木板橫向加固垛口，增加防護；又將那些風化的滾木重新捆扎，集中在敵人最可能攀爬的方向。
汗水混着沙塵，粘在每個人的臉上、身上。風聲呼嘯，仿佛永無止境。工作中，李四不小心被木刺劃破了手，齜牙咧嘴地抱怨；張五搬石頭時差點砸到腳，嚇得臉色發白。但林縛始終沉默着，只是埋頭做事，用行動代替呵斥。他的冷靜和專注，像一塊磁石，漸漸穩住了另外兩人慌亂的心神。
陳石頭更是毫無怨言，林縛指哪打哪，重活累活搶着幹，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
日落時分，殘陽如血，將烽燧和衆人的身影拉得老長。
經過近兩個時辰的忙碌，破敗的烽燧終於有了一絲防御據點的模樣。垛口得到了加固，滾木礌石重新歸位，木梯穩固了許多，信號灶台也清理幹淨，備好了雖然不多但至少可用的柴薪。
四人癱坐在烽燧腳下，累得幾乎虛脫，就着冷水啃着硬邦邦的粗餅。
李四和張五看着彼此狼狽的樣子，又看看眼前這座經過他們雙手勉強恢復些生氣的烽燧，眼神中的恐懼似乎褪去了一些，多了幾分疲憊的踏實感。
陳石頭啃完餅，一抹嘴，看着林縛：“林大哥，接下來咋辦？”
林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光掃過漸漸沉入黑暗的荒野。
“排哨。”他的聲音在漸起的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兩人一組，輪流值守烽燧頂端，兩個時辰一換。發現任何異常，立刻示警。”
他看向李四和張五：“你們一組，守前半夜。我和石頭守後半夜。”
李四和張五臉色一白，但看着林縛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夜幕徹底降臨，寒風刺骨。李四和張五裹緊皮襖，哆哆嗦嗦地攀上烽燧頂端，融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林縛和陳石頭則靠在背風的土牆下，抓緊時間休息。陳石頭很快發出沉重的鼾聲。林縛卻睜着眼，望着頭頂稀疏的星辰，耳中捕捉着風中任何一絲異響。
手中的那面信號旗，冰涼而沉重。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夜。真正的考驗，尚未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