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主管的槍口穩穩對準張明的眉心,防毒面具後的眼睛毫無感情。張明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防毒面具內回蕩,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黴味和金屬鏽蝕的氣味,能感覺到手中錨點石的溫度正在逐漸升高。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槍口移開,再次看向共振器表面。倒影還在那裏,深紫色的眼睛與他對視,嘴角的弧度擴大成一個近乎嘲諷的微笑。更可怕的是,張明發現倒影的手腕上,那個編號07的印記正在發光,銀色的光芒透過倒影,在共振器的金屬表面上投射出清晰的數字。主管似乎也注意到了異常,他微微側頭,防毒面具的鏡片反射出倒影詭異的微笑。“有趣。”主管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波動,“教授會很高興看到這個。”

“放下槍。”一個蒼老但清晰的聲音從走廊深處傳來。

腳步聲。緩慢、平穩,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張明轉過頭,看見一個穿着白色實驗服的老者從陰影中走出。老者的頭發全白,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睛異常明亮,像兩顆經過精心打磨的黑曜石。他的左手拄着一金屬拐杖,拐杖末端在地面上敲擊出規律的聲響。

“陳教授。”主管微微頷首,槍口依然對準張明。

陳教授走到共振器前,他的目光掃過玻璃容器中林小滿掙扎的身影,掃過小雨憤怒的臉,最後落在張明身上。那雙眼睛像X光機,張明感覺自己被徹底看透了。

“07號。”陳教授的聲音很平靜,“或者說,我應該叫你張明。你比我想象中來得晚。”

“你認識我?”張明的聲音從防毒面具下傳出,帶着金屬般的回音。

陳教授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學者審視實驗對象的冷靜。“我當然認識你。二十年前,我親手在你的檔案上籤了字。”他走近一步,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二層回蕩,“你的妻子,李靜,曾經是我最優秀的學生。”

張明的心髒猛地一縮。李靜。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有聽人提起了。離婚五年,前妻帶着女兒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張字條和滿屋子的回憶。

“你撒謊。”張明的聲音在顫抖。

陳教授從實驗服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到張明面前。那是一張泛黃的集體照,十幾個穿着白大褂的年輕人站在一棟建築前。張明一眼就認出了照片中央的李靜——她笑得那麼燦爛,手裏捧着一疊文件,身邊站着的正是年輕時的陳教授。

“生物科技前沿研究所,1998年夏季合影。”陳教授收回照片,“李靜是那批學生裏最有天賦的。她對意識轉移理論的理解,甚至超過了一些資深研究員。”

小雨突然開口:“我姐姐呢?林小滿也是你的學生?”

陳教授轉向共振器,他的目光變得復雜。“林小滿……是個意外。二十年前的那次實驗,我們原本計劃將一名瀕死志願者的意識轉移到備用身體。但實驗過程中發生了能量過載,林小滿當時正好在隔壁實驗室做細胞培養……”他停頓了一下,“她的意識被意外卷入,困在了鏡中世界。”

“意外?”小雨的聲音尖銳得像玻璃碎裂,“你們把她困在鏡子裏二十年,你管這叫意外?”

“科學探索總有代價。”陳教授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次‘意外’讓我們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鏡中世界並非虛擬空間,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平行維度。意識可以在兩個世界間轉移,只需要合適的載體和足夠的能量。”

他轉向張明:“而你,張明,就是最完美的載體。”

主管的槍口微微下壓,但依然保持着隨時可以開槍的角度。張明能感覺到四名武裝人員的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自己身上。老周和小雨被另外兩人控制着,和撬棍都被收繳了。

“載體?”張明重復這個詞。

“你的基因很特殊。”陳教授走到一台控制台前,手指在觸摸屏上滑動。屏幕上出現了一串復雜的基因序列圖,“李靜當年在研究意識轉移的遺傳基礎時,發現了一種罕見的基因突變。這種突變讓攜帶者的大腦能夠產生一種特殊的神經遞質,我們稱之爲‘橋梁素’。它能在現實世界和鏡中世界之間建立穩定的連接。”

屏幕上的圖像放大,顯示出基因序列的細節。張明看不懂那些專業符號,但他看到了標注——“樣本來源:07號實驗體親屬”。

“李靜在你自己身上發現了這種突變。”陳教授說,“她偷偷采集了你的血液樣本,分析結果讓她震驚。你的‘橋梁素’水平是普通人的三百倍。這意味着,你的意識可以自由穿梭於兩個世界,而不會像其他實驗體那樣崩潰或迷失。”

張明想起那些夜晚。離婚前的最後幾個月,李靜總是很晚回家,身上帶着實驗室的消毒水味。她看他的眼神變得很奇怪,有時候充滿恐懼,有時候又帶着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發現李靜坐在床邊,舉着一面鏡子對着他的臉,嘴裏喃喃自語着什麼。

“她爲什麼沒告訴我?”張明問。

“因爲她害怕。”陳教授關閉屏幕,“李靜發現了研究所的真正目的——我們不是在研究意識轉移來拯救瀕死病人,而是在尋找永生的方法。她試圖銷毀你的數據,但被我發現了。”

空氣突然變得沉重。張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像鼓點一樣敲擊着耳膜。

“那天晚上,李靜帶着所有關於你的研究資料逃走了。”陳教授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情緒的波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遺憾,“她毀掉了實驗室裏的大部分數據,但備份服務器裏還保留着關鍵信息。我們追蹤了她三個月,最後在鄰省的一個小鎮找到了她。”

“你們了她。”張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陳教授沒有否認。“她拒絕交出資料,也拒絕透露你的下落。我們別無選擇。”他停頓了一下,“但她在死前做了一件事——她把你的女兒藏了起來。那個孩子,張小雨,繼承了你的突變基因。”

小雨。張明的女兒。離婚時她才三歲,現在已經八歲了。李靜帶着她消失後,張明找過,報過警,但所有的線索都像斷線的風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你們找到了她?”張明的聲音開始發抖。

“還沒有。”陳教授說,“但我們會找到的。那個孩子是比林小滿更完美的燃料——她的意識純淨,橋梁素水平甚至可能超過你。只要把她放進共振器,我們就能獲得足夠的能量,打開一扇永久連接兩個世界的大門。”

“燃料?”張明盯着玻璃容器裏林小滿痛苦的臉,“你們把活人的意識當成燃料?”

“意識不是生命,只是一種能量形式。”陳教授的語氣像在解釋一個簡單的物理原理,“鏡中世界需要能量維持,就像現實世界需要電力。林小滿的意識燃燒了二十年,現在已經接近枯竭。我們需要新的燃料,而你女兒是最佳選擇。”

小雨突然掙扎起來,控制她的武裝人員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你們這些瘋子!那是活生生的孩子!”

陳教授沒有理會她。他看向張明:“現在,我給你一個選擇。加入我們,幫助我們找到你的女兒。作爲回報,我可以讓你和她在鏡中世界團聚——那裏沒有死亡,沒有痛苦,只有永恒的存在。”

“或者?”張明問。

“或者,我現在就了你,然後繼續尋找那個孩子。”陳教授的聲音冷了下來,“但那樣的話,你就永遠見不到她了。而且,我向你保證,我們會找到她的。這個國家沒有我們找不到的人。”

張明看着共振器。林小滿的意識體在玻璃容器中劇烈掙扎,她的嘴張開,像是在尖叫,但沒有聲音傳出。她的身體邊緣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溼的水彩畫。

“黎明快到了。”陳教授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鍾——5點23分,“鏡中世界的能量在黎明時刻最不穩定。如果不在5點47分前補充新的燃料,林小滿的意識就會徹底消散,鏡中世界也會開始崩塌。”

“崩塌會怎樣?”老周突然問。

“現實世界和鏡中世界的邊界會模糊。”陳教授說,“所有被困在鏡中的意識體會涌入現實,像幽靈一樣遊蕩。而現實世界的人,他們的倒影會獲得獨立意識,從鏡子裏走出來。”他停頓了一下,“想象一下,成千上萬沒有實體、只有意識的‘人’,和成千上萬從鏡子裏走出來的‘倒影’,同時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那會是怎樣的景象?”

地下二層陷入死寂。只有共振器發出的嗡嗡聲,像某種巨大昆蟲的振翅。

張明握緊手中的錨點石。石頭在發燙,內部的光點瘋狂閃爍。他能感覺到石頭在吸收周圍的東西——不只是意識,還有情緒。恐懼、憤怒、絕望,這些情緒像無形的絲線,被錨點石一點點吞噬。

然後,他看見了。

在共振器光滑的金屬表面上,他的倒影突然動了。不是微笑,不是嘲諷,而是……流淚。深紫色的眼睛裏流出銀色的液體,那些液體順着倒影的臉頰滑落,在金屬表面留下一道道發光的痕跡。

更詭異的是,倒影抬起手,用手指在那些銀色液體上寫字。

一個字。一個張明看得懂的字。

“拖。”

拖?拖延時間?張明的心髒狂跳。倒影在幫他?還是另一個陷阱?

“你的答案?”陳教授問。主管的槍口又抬起了幾毫米。

張明深吸一口氣。防毒面具裏的空氣帶着橡膠和過濾棉的味道。“我需要時間考慮。”

“你沒有時間。”陳教授說,“黎明前必須做出決定。”

“那就給我十分鍾。”張明說,“讓我看看你們的實驗記錄。如果我要加入,至少讓我知道我在參與什麼。”

陳教授盯着他看了很久。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裏閃過各種情緒——懷疑、算計、最後是某種了然。

“你想看李靜的研究資料。”他說。

張明沒有否認。

陳教授笑了。“可以。主管,帶他去檔案室。給他看07號實驗體的完整檔案。”他轉向張明,“但只有十分鍾。5點33分,我要聽到你的決定。”

主管收起槍,做了個手勢。兩名武裝人員上前,一左一右夾住張明。老周和小雨想跟上來,但被另外兩人攔住。

“他們留在這裏。”陳教授說,“作爲……保險。”

檔案室在地下三層。電梯下降時,張明能感覺到氣壓的變化,耳朵裏像塞了棉花。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牆壁是冰冷的金屬,天花板上的LED燈發出蒼白的冷光。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貼着標籤——“樣本存儲區”、“數據分析室”、“實驗記錄檔案室”。主管在一扇門前停下,輸入密碼。門鎖發出咔噠聲,緩緩打開。

房間很大,至少有二百平方米。一排排金屬檔案櫃像墓碑一樣整齊排列,空氣中彌漫着紙張陳舊的氣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房間深處有幾台電腦,屏幕亮着,顯示着復雜的圖表和數據流。

“07號實驗體的檔案在第三排,編號07-1998至07-2003。”主管站在門口,“十分鍾。我會在這裏等你。”

張明走進檔案櫃的迷宮。金屬櫃體表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冷光,形成一片片晃眼的光斑。他找到第三排,櫃子上貼着標籤——“特殊基因攜帶者研究”。

第一個抽屜,編號07-1998。張明拉開抽屜,裏面是厚厚一疊文件。最上面是一張照片——李靜穿着白大褂,站在實驗室裏,手裏拿着一個試管。照片背面有手寫的字跡:“樣本提供者:李靜。關系:夫妻。采集期:1998年6月12。”

張明的手指顫抖着翻開文件。裏面是血液檢測報告、基因序列分析、腦電圖記錄……所有的數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他的大腦結構和普通人不同。一種名爲“α-橋梁素”的神經遞質在他的腦脊液中濃度異常高,這種物質能讓意識在兩個維度間穩定轉移。

第二份文件是實驗記錄。期:1999年3月15。實驗名稱:初步意識轉移測試。實驗對象:07號(張明,遠程監測)。實驗過程:在07號睡眠狀態下,向其臥室放置特制鏡面裝置,嚐試建立意識連接……

張明讀着那些冰冷的文字,感覺全身發冷。那些夜晚,李靜放在床頭的鏡子,半夜醒來時她詭異的眼神,早晨起床後的頭痛和疲憊……原來都不是幻覺。

第三份文件是李靜的手寫筆記。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像是眼淚。

“1999年4月3。張明的橋梁素水平再次升高。陳教授要求進行活體取樣,我拒絕了。他們開始懷疑我。”

“1999年4月20。發現研究所真實目的。他們不是在研究意識轉移治療,而是在尋找永生方法。所有實驗體最終都會成爲燃料。”

“1999年5月7。備份了所有數據。必須帶張明和小雨離開。但陳教授已經派人監視我們。”

“1999年5月15。最後一次機會。今晚必須行動。”

筆記在這裏中斷。後面幾頁被撕掉了,只留下參差不齊的紙邊。

張明打開下一個抽屜,編號07-2000。裏面只有一份文件——李靜的死亡報告。期:1999年5月16。死因:交通事故。地點:鄰省國道。備注:車輛起火,屍體嚴重燒毀,DNA確認身份。

但張明注意到了異常。報告附件裏有現場照片,雖然模糊,但他能看見——李靜的車撞上的不是山體,而是一輛黑色越野車。越野車的車牌被故意遮擋,但車身上有一個標志:一個被圓圈包圍的鏡子圖案。

研究所的標志。

張明繼續翻找。下一個抽屜,編號07-2001。裏面是關於他女兒的文件。張小雨,出生期:1996年8月11。基因檢測報告顯示:橋梁素水平是張明的1.5倍。備注:優先尋找目標。

文件裏還有幾張照片。小雨五歲生時在公園玩耍的照片,六歲時上小學第一天的照片,七歲時……照片突然中斷。最後一張照片的期是2003年11月,小雨七歲,被一個陌生女人牽着走進一家孤兒院。

孤兒院的名字:陽光之家。地址:本市西區。

張明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小雨就在這個城市?離他只有不到二十公裏?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鍾——5點29分。還剩四分鍾。

快速翻到最後一個抽屜,編號07-2003。裏面是最新的文件。實驗名稱:載體融合計劃。期:2003年12月(本月)。實驗目的:將07號(張明)的意識與鏡中世界融合,制造永久性通道。實驗步驟:1.在黎明時刻將07號置於共振器中心;2.激活林小滿意識體作爲初始能量源;3.引導07號橋梁素爆發,建立穩定連接……

文件最後有一行手寫的備注:“如07號拒絕配合,啓用備用方案:強制抽取其橋梁素,預計可維持通道開啓72小時。副作用:07號意識永久性損傷或死亡。”

張明合上文件。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憤怒。二十年前,這些人害死了他的妻子。二十年後,他們還想奪走他的女兒,把他變成維持他們永生夢的燃料。

時鍾指向5點31分。

張明走到電腦前。屏幕上是研究所的監控系統,幾十個小窗口顯示着各個區域的實時畫面。他看見地下二層,老周和小雨被武裝人員看守着,陳教授站在共振器前,看着時鍾。他看見地下三層走廊,主管靠在牆上,手指不耐煩地敲擊着槍身。

他還看見了其他東西。

監控畫面的角落,有一個窗口顯示着地面入口。畫面裏,兩輛黑色越野車正駛入研究所大門。車上下來七八個人,都穿着同樣的黑色制服,手裏拿着……不是槍,而是一種像金屬探測器一樣的裝置。

張明放大畫面。那些人手裏的裝置頂端有一個圓盤,圓盤表面是鏡面。鏡面探測器。他們在搜索什麼?

然後他明白了。他們在搜索鏡中世界的裂縫。黎明時刻,現實世界和鏡中世界的邊界最薄弱,裂縫會出現在磁場異常的區域。這些人要趕在黎明前,找到所有裂縫,然後……做什麼?

張明切換監控畫面,找到研究所的結構圖。地下三層,地下二層,地下一層,地面建築,然後……地下四層?結構圖上顯示,研究所還有地下四層,但入口是隱藏的,需要特殊權限才能進入。

他嚐試點擊地下四層的監控窗口,屏幕彈出提示:“權限不足。需要三級以上安全許可。”

時鍾:5點32分。還剩一分鍾。

張明快速思考。陳教授給他看檔案,不是爲了說服他,而是爲了……拖延時間?爲什麼?他們在等什麼?

然後他看見了。在結構圖的角落,有一個小圖標在閃爍。圖標形狀是一個沙漏,旁邊有倒計時:00:14:33。

黎明倒計時。但不是5點47分,而是5點47分減去14分33秒……5點32分27秒?

不對。陳教授說黎明是5點47分,但這個倒計時顯示的是5點32分。相差15分鍾。爲什麼?

除非……陳教授撒謊了。黎明不是5點47分,而是更早。或者,他們需要在黎明前15分鍾完成某個步驟。

張明看向共振器的監控畫面。陳教授正在指揮工作人員調整控制台上的參數。玻璃容器裏,林小滿的意識體掙扎得越來越微弱,她的身體邊緣已經徹底模糊,像一團即將消散的煙霧。

他們要在黎明前把林小滿的意識徹底燃燒掉,爲下一步實驗騰出空間。下一步實驗是什麼?

張明想起文件裏的“載體融合計劃”。他們要在黎明時刻把他放進共振器。但如果黎明是5點47分,爲什麼現在就要燃燒林小滿?除非……

除非他們需要時間做準備。需要15分鍾的準備時間。

時鍾:5點33分。

檔案室的門被推開。主管走進來,槍口抬起。“時間到了。教授在等你。”

張明最後看了一眼監控畫面。地下四層的圖標還在閃爍,沙漏倒計時:00:13:47。

他轉身,跟着主管走出檔案室。走廊的燈光蒼白冰冷,金屬牆壁反射着他們的倒影。張明看着那些倒影,突然發現——他的倒影,在對他點頭。

不是微笑,不是流淚,而是點頭。像是一種確認,一種鼓勵。

電梯上升。張明握緊口袋裏的錨點石。石頭燙得幾乎握不住,內部的光點閃爍頻率達到了瘋狂的程度。他能感覺到,石頭在吸收整個研究所的情緒——恐懼、貪婪、瘋狂、絕望……

還有希望。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但確實存在的希望。

電梯門打開。地下二層。陳教授站在共振器前,轉過身,看着他。

“你的決定?”陳教授問。

張明深吸一口氣。防毒面具裏,他能聞到自己汗水的味道,能嚐到金屬的澀味,能感覺到心跳像戰鼓一樣敲擊着腔。

“我……”

警報突然響了。

尖銳、刺耳,像一千只鳥同時尖叫。紅色的警示燈在走廊盡頭瘋狂閃爍。主管猛地轉身,槍口對準警報傳來的方向。

“什麼情況?”陳教授皺眉。

對講機裏傳來急促的聲音:“地面入口被突破!有人闖入!重復,有人闖入!”

監控畫面自動切換到地面入口。張明看見,兩輛破舊的廂式貨車撞開了研究所大門,車上跳下來十幾個人。那些人手裏拿着……消防斧?鐵棍?還有幾個拿着自制燃燒瓶。

然後張明認出了領頭的人——是那個在森林裏見過的鏡中老者,陳啓明。但此刻的陳啓明不是意識體,而是有實體的。他穿着破舊的工作服,手裏拿着一把鏽跡斑斑的管鉗,眼睛裏燃燒着某種決絕的光芒。

他身後的人,張明也認出了幾個——是失蹤者家屬聯盟的成員。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們,那些尋找真相二十年的人們,此刻舉着簡陋的武器,沖進了研究所。

“反實驗組織。”陳教授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怎麼找到這裏的?”

主管對着對講機喊:“所有安保人員,地面!格勿論!”

但已經晚了。陳啓明帶領的人群已經沖進了建築。監控畫面裏,他們分成三隊,一隊直奔地下入口,一隊開始破壞走廊裏的設備,還有一隊……舉着燃燒瓶,扔向了研究所的主供電箱。

爆炸。火光。監控畫面一個接一個變成雪花。

地下二層的燈光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了。

應急燈亮起,發出慘綠色的光。共振器的嗡嗡聲突然變得不穩定,玻璃容器裏的林小滿劇烈掙扎,她的身體重新變得清晰。

“備用電源啓動需要三十秒!”一個工作人員喊。

三十秒。在黑暗中,三十秒很長。

張明動了。

他撲向最近的一個武裝人員,手裏的錨點石狠狠砸向對方的面部。石頭接觸皮膚的瞬間,爆發出刺眼的銀光。武裝人員慘叫一聲,癱倒在地。

主管轉身開槍。擦着張明的肩膀飛過,在金屬牆壁上濺起火花。張明翻滾躲避,抓起地上武裝人員掉落的槍。

老周和小雨也動了。老周用頭撞向控制他的武裝人員,小雨一腳踢向另一人的膝蓋。混亂。黑暗中,人影交錯,喊叫聲、槍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

張明看見陳教授在應急燈的綠光中後退,手裏拿着一個遙控器。教授按下按鈕。

共振器的玻璃容器開始下降。林小滿的意識體被釋放出來,但她沒有消散,而是……飄向了張明。

銀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從她身上飄散,在空中形成一條發光的軌跡。那些光點飄進張明的防毒面具,飄進他的眼睛,飄進他的皮膚。

他聽見了她的聲音。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腦裏響起。

“地下四層……他們在那裏……小雨……”

然後,更多的聲音涌入。不是林小滿一個人的,而是……幾十個,幾百個。那些被困在鏡中世界的意識體,那些被燃燒了二十年的靈魂,他們的聲音像水般涌來。

痛苦。絕望。憤怒。還有……最後的信息。

張明看見了。地下四層的景象。一個更大的共振器,裏面不是玻璃容器,而是……一個八歲的小女孩。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手腕上,有一個發光的編號:07-2。

他的女兒。小雨。

陳教授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冷靜得可怕:“你以爲你能救她?太晚了。備用電源已經啓動。黎明時刻,她會成爲新世界的第一個居民。”

燈光重新亮起。備用電源啓動了。

但研究所裏,已經多了十幾個人。陳啓明帶着反實驗組織的成員沖進了地下二層,他們手裏拿着簡陋的武器,但眼睛裏燃燒着二十年的怒火。

主管和剩下的武裝人員舉槍對峙。人數相當,但反實驗組織的人站在入口處,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陳教授看着陳啓明,笑了。“哥哥,你還是來了。”

哥哥?張明愣住了。

陳啓明舉起管鉗,他的手指在顫抖,但聲音很穩:“二十年前,我幫你設計了第一個共振器。二十年後,我來毀掉它。”

“你毀不掉。”陳教授舉起遙控器,“只要我按下這個按鈕,地下四層的共振器就會啓動。你的孫女,會成爲新世界的基石。”

孫女?張明看向陳啓明,又看向陳教授。然後他明白了。陳啓明是陳教授的哥哥。而小雨……是陳啓明的孫女?

不。小雨是他的女兒。但陳啓明……

陳啓明看着張明,眼睛裏充滿了痛苦和愧疚。“李靜……是我的學生。她和小雨躲在我那裏,躲了四年。但我沒能保護好她們。三年前,他們找到了小雨……”

張明感覺世界在旋轉。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拼湊起來。

陳教授按下按鈕。

地下傳來低沉的轟鳴聲。地面在震動。共振器的嗡嗡聲突然增強,玻璃容器完全打開,林小滿的意識體飄了出來,但不是消散,而是……融入了張明的身體。

銀色的光芒從他身上爆發出來。防毒面具的鏡片被光芒填滿,視野變成一片銀白。

他聽見了陳教授最後的聲音:“歡迎回家,07號。新世界需要你。”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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