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的視線順着動靜齊刷刷投了過去。
爲首的老者約莫六十歲，打破了宋芸對豪門長輩的固有印象。
沒有筆挺的中山裝，也沒有一絲不苟的大背頭，只穿了件熨帖的淺灰色西裝，身後背着巨大的雙肩包，頭發帶着幾分隨性的微亂。
幾個外國人跟在他身邊，嘴裏翻涌着宋芸幾乎聽不懂的專業術語，語速快得驚人。
“那就是幸語山。” 簡洲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壓得極低，“幸家的傳奇，硬件和AI領域的天才，最不喜歡別人喊他‘總’或‘老爺子’，只認職稱。”
話音剛落，幾個穿着正裝的年輕人紛紛躬身：“幸工。”
幸語山點頭應着，眼睛在人群裏掃來掃去，像是在找什麼人。
宋芸敏銳察覺到，簡洲整個人透着糾結，明明想上前搭話，最後還是按捺住激動，刻意低下頭，躲開了那道探尋的目光。
幸語山一行人還沒走遠，另一股更沉的氣場從宴會廳內側蔓延開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一位身形更顯硬朗的老者緩步走來，鬢角染霜卻眼神銳利，身後跟着一衆西裝革履的年輕。
“這是幸鴻福，幸家現在的當家人，也是幸語山的哥哥。”
簡洲的語氣比剛才多了幾分忌憚，卻全然不見面對幸語山時的敬意。
這種細微的態度差別，讓宋芸對簡洲更了解了些。
所以在這個十九歲的少年心裏，懂技術、做實事的人，遠比在金融圈廝的上流層更加值得尊重？
幸語山在人群裏轉了半圈，最終停在簡洲面前，幸鴻福也跟着走了過來。
幸鴻福掃了眼簡洲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樣，半點不繞彎子：“阿洲，幸家的接風宴你就穿成這樣？你哥哥還沒到，你倒先闖進來，簡家的規矩呢？”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驟然響起，那些帶着審視和嘲諷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宋芸身上。
她本就不適應這種場合，這會兒更是手腳發僵，下意識想往後縮。
簡洲本來覺得沒什麼，可當他看到宋芸不安神情的時候，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或許真的有些任性。
他抬手把宋芸往身後拉了拉，用身子徹底護住她，才重新繃緊下頜，一言不發地迎上質問。
就在氣氛僵持到冰點時，一道沉穩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幸老爺子。”
簡衡緩步走來，他在幸鴻福面前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卻不卑不亢：“簡家的家風，向來是隨性自在，您是看着我們長大的，自然清楚。阿洲年紀小，性子直，不懂宴會的虛禮，這更說明，他覺得您親切，把您當自家人。”
他頓了頓，嘴角噙着淺淡笑意，話裏留着餘地：“何況簡幸兩家是世交，您素來疼阿洲，這點小事，想必不會往心裏去。”
說完，他抬眼掃過周遭，衆人紛紛跟着打圓場：“對、對，小事而已。”
幸鴻福的臉色稍緩，卻沒立刻鬆口。
簡衡像是早有預料，抬手示意身後的保鏢呈上一個古樸的木盒：“前幾淘到一幅《萬裏水青山》，知道您素來愛畫，特意帶來讓您品鑑。”
木盒打開的瞬間，畫卷上的山水意境撲面而來，筆墨蒼勁，一看便知是珍品。
“這畫送您，不是爲了討什麼好處。” 簡衡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就像科技一樣，再好的技術，也要落在懂它、用它的人手裏才能發光；再好的畫，也該交給懂它的人珍藏。”
短短一句話，點明了他此行的目的。
也把簡家的野心打在了明牌上。
整個深市在科技板塊裏勢頭最猛的就是簡家，幸家這邊除了幸語山，其他小輩壓沒心思往科技領域深耕，到頭來還守着百年前的珠寶老本行，想往科技賽道轉型，步履維艱。
這場接風宴看着是迎幸語山回國、幫他物色徒弟，實則是幸家想借着他的名頭，敲定個長期的靠山，好從科技這塊大蛋糕裏，穩穩分一杯羹。
幸鴻福盯着畫卷看了半晌，終於笑了，拍了拍簡衡的肩膀：“好小子，新一代裏，我最服的就是你！簡家有你，是真的有福氣。”
他轉身對衆人揚聲道：“都站着什麼？進去坐！弟弟，你也一起。”
幸語山應了一聲，眼睛卻還盯着簡洲，眼裏帶着幾分期待，像是在等他說些什麼。
可簡洲只是抿着唇，神色復雜，終究沒開口。
幸語山眼底閃過一絲失望，轉身跟着幸鴻福進了會客廳。
人群散去，宋芸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沁出一層薄汗，雙腿發軟得幾乎站不住。
她最害怕的就是這種暗藏機鋒的場合，每一句話都像在博弈，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輕輕推了推簡洲的胳膊，卻看見他眼底迷茫聚成一團，像是散不開的白霧。
“你還好嗎？”
宋芸柔聲問道。
簡洲搖搖頭，語氣有些飄忽：“沒事，進去吧。”
*
宋芸跟着簡洲躲進偏廳，遠遠看着幸鴻福正對着那幅《萬裏水青山》贊不絕口，簡衡站在一旁，神情從容，應對得恰到好處。
“阿衡啊……”幸鴻福目光在簡衡和簡洲之間轉了一圈，又看向一旁沉默的幸語山，緩緩開口：“你也知道，你語山叔性子倔，他做決定，我向來攔不住。”
簡衡當然知道幸鴻福做不了幸語山的主，所以他送禮不是爲了讓幸鴻福幫忙，而是讓幸鴻福不要從中作梗。
見簡衡沒接話，幸鴻福笑了聲：“阿衡，自古都是以籌碼定輸贏。論科技布局，簡家現在的勢頭確實比幸家猛，半導體這塊，你們也做得拔尖。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意味深長：“我們兩家走得這麼近，不如喜上加喜？我的小孫女幸向雪今天也來了，你們是校友，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個伴了。老話都說，先成家後立業，總有它的道理。”
坐在一旁的簡洲聽到這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哥，既能穩固簡家版圖、拉攏幸家，還能語山叔收我爲徒，這種好事，你肯定不會拒絕吧？
簡衡啊簡衡，我倒要看看，爲了簡家前途，你能做到什麼地步。
幸鴻福對着不遠處的走廊招了招手，聲音洪亮：“阿雪，過來，跟簡衡打聲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