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向雪大步跨了進來,人如其名,肌膚似雪般潔白無瑕,一雙眼睛像落在雪地上的黑玉,看着溫潤,卻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勁。
周圍人的視線全黏在她身上,只有簡衡越過人群,朝宋芸的方向看了過去。
宋芸只是低着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豪門這些彎彎繞她從來都弄不懂,有那個心思還不如琢磨一下等會能吃什麼好吃的員工餐。
簡衡眉峰不着痕跡地蹙起,指節慢慢收攏。
她爲什麼對什麼事都這麼淡淡的?
人形水豚嗎?!
要是今天被拉出來談婚事的人是簡洲,她是不是也這麼無所謂?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簡衡腮幫繃緊一瞬,視線挪開的功夫,正好撞上簡洲帶着挑釁的挑眉。
他垂下眼簾,壓下心底翻涌的煩躁,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場內。
“阿雪。”幸鴻福的聲音再次響起,“你跟簡衡是校友,該有不少共同話題。”
幸向雪嘴角勾着點疏離的笑:“我主修的方向跟師兄不一樣,估計沒什麼好聊的。”
幸鴻福臉色沉了沉,沒當場發作,只是道:“阿雪,簡衡是貴客,別沒規矩。”
幸向雪沒接話,徑直走到一旁坐下, 周身的寒氣更重了。
幸鴻福趕緊打圓場,看向簡衡:“阿衡,阿雪性子內向,往後你多帶帶她,你公司現在也缺個知知底的人打理瑣事。”
簡衡剛要開口拒絕,幸向雪已經先一步開了口,語氣裏全是嘲諷,差點沒把幸鴻福氣死:“爺爺,您這套聯姻的老套路就別用了。您真覺得,一段沒感情的婚姻,能把兩個家族牢牢綁在一起?”
“放肆!”幸鴻福猛地拍在椅扶上,實木扶手發出沉悶的響聲,“我平時就是這麼教你的?當着這麼多客人的面,你想把幸家的臉丟光?”
幸向雪反倒笑了:“您把我當籌碼推來推去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丟臉?”
這話像顆炸雷,頓時讓偏廳靜得落針可聞。
連一直低着頭放空的宋芸,都被驚得猛地抬起頭。
她眼底有豔羨也有擔憂。
這姑娘是真性情啊……這種場合都敢跟自家老爺子硬碰硬。
幸鴻福捂着口,口劇烈起伏,整個人都在往下滑,眼看就要從太師椅上摔下來。
幸語山反應極快,伸手就想去扶。
“別碰我!”幸鴻福一把揮開他的手,氣到說話都含糊不清,對着幸向雪吼道,“你給我滾回去!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求之不得!”
幸向雪咬着牙說完,轉身就走。
早就受夠了幸家這一套,明明家裏有人能搞產業,偏要靠聯姻依附別人。
憑什麼別人能做獨當一面的大樹,她就得做攀附的藤蔓?
偏廳裏坐的都是深市有頭有臉的人物,這麼一鬧,幸向雪往後怕是難嫁人了,更別說給幸家帶來利益。
想到這,幸鴻福的怒火更盛,眼前的人影都開始扭曲模糊,嘴裏呼呼地喘着粗氣,牙縫裏擠出一句:“不識好歹……我不過是想讓你跟簡家人多接觸……我們幸家,難道是賣兒賣女的家庭?”
幸向雪腳步頓住,轉過身,嘴角勾着一抹明晃晃的輕蔑,那眼神裏的意思再清楚不過:難道不是嗎?
“你……你……”
幸鴻福被堵得說不出話,口傳來陣陣絞痛,疼得他佝僂着身子趴到桌上,止不住地低吟出聲。
“幸老爺子!”
周圍的人嚇得紛紛站起來,驚呼聲響成一片。
幸向雪臉上的倔強瞬間褪去。
糟了,忘記爺爺還有心髒病。
她腳步踉蹌着就想往回跑。
幸鴻福趴在桌子上,渾身發抖着擺着手,不讓她靠近。
幸語山急忙從幸鴻福衣兜裏去拿救急藥,可幸鴻福嘴唇已經開始發紫,本沒辦法自主吞咽。
簡衡見狀,立刻拿出手機撥了私人醫生的電話:“立刻來幸家老宅偏廳,病人心髒病發作。
安排好醫生後,他有條不紊地指揮着:“打開窗戶通風,幸叔,你去外面主持大局,別讓外面的人察覺到裏面的動靜。”
幸語山應聲起身,快步往外走,經過幸向雪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低聲道:“阿雪,你這次確實太過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被安排……”
幸向雪紅着眼眶,滿心都是後悔。
不遠處的簡洲看着這亂糟糟的場面,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快意。
他一直自詡是二世祖,結果有人比他還二。
在這種場合放狠話,以後要是沒本事做出成績,遲早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罵。
他扭頭看向宋芸:“走了呆頭鵝,看了這麼出‘餐前點心’本少爺現在胃口大開,去吃飯。”
宋芸視線還停留在幸鴻福身上,突發性冠心病,和三姨夫一模一樣,最佳急救時間就是發病後的五分鍾。
但是……私人醫生馬上就要到了,沒必要給自己找事。
想到這,她抬起腳準備跟簡洲離開。
恰在此時,背後傳來更急促的驚呼:“不好了!老爺子暈倒了!”
她腳步一頓。
腦子裏紛亂如麻。
別管,宋芸。
人各有命,而且絕對不止她一個人會心髒復蘇,大家都沒動,沒必要沖動。
別管別管!!
宋芸!
可就在心底的最後一個聲音落下的刹那,宋芸突然轉過身,推開周圍的人群:“都讓開!”
簡洲猛地攬住她的腰往後拽,壓低聲音警告:“呆頭鵝你瘋了是不是,萬一出了什麼問題,你擔得起責任嗎?回來。”
“可是……”
她的目光盯着呼吸越來越微弱幸鴻福,她做不到見死不救,真的做不到。
簡洲盯着她發紅的眼眶鬆開了手,小聲說:“去吧,有什麼事老子幫你平。”
宋芸聽着簡洲的話,心裏莫名定了些。
她快步上前,先幫幸鴻福解開領口的扣子,又小心翼翼地把他平放下來,雙手疊放在他的口,開始做心肺復蘇。這不是她第一次做這種事,三姨夫兩次犯病,都是她拼盡全力救回來的。
“幸老爺子!幸老爺子!”
她一邊按,一邊大聲喊着。
簡衡站在不遠處,目光牢牢鎖在宋芸身上。
真是個傻子。
但也是他簡家的傻子。
今天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護着宋芸離開。
想到這,他抬眼掃過周圍圍觀的人,語氣冷硬:“都在這愣着什麼?全部出去。”
衆人被他的氣場震懾,連連點頭,趕緊往外退,很快就把偏廳空了出來。
等人都走淨,簡衡的視線重新落回宋芸身上。
陽光斜斜鋪在她緊繃的小臉上,眼底裹着真切的擔憂,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暖融融的金光裏。
他竟看得挪不開眼。
天使……
鬼使神差的,他拿起手機拍下了這一幕。
現在……是他掌心的天使了。
宋芸對周圍一切渾然不覺,嘴裏默默數着數:“321……322……323……”
最後一個數字落下時,她感覺到手下的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幸鴻福渾濁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
宋芸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眼淚差點掉下來,哽咽着說:“醒了……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