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譚一直等候着聖人回復，可直到長公主離開，聖人都未發一詞。
他靜候許久，忍不住拱手請示：“聖人，那顧六娘子您可要見？若是她再去觀內尋您，臣該如何處理？”
司馬辛頭未抬，道：“給她六百兩，讓她勿要再來。”
那就是不見的意思。
只是不知爲何要給她銀錢，聖人既如此吩咐，他照辦便是。
“諾，臣告退。”
他剛轉身走了兩步，就聽見帝王聲音又起。
“措辭，不要太過嚴厲。”
雲譚忙停步，復面向聖人，應道：“臣明白。”
走出大殿，他溫潤的面容上方泄露出一絲笑，看來聖人對這個顧六娘子確實有些不同，若是她未有婚約，說不得宮中就會多一位娘娘了。
也不知聖人何時動的心思，雲風不是說聖人只見過顧六娘子兩面嗎？
他走下殿外玉階，正想着聖人待顧六娘子不同的緣由，一只手突然攔在他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雲譚凝眉望向擋路的人，是樂華長公主身邊的婢女。
婢女收回手，叉手行禮道：““雲大人，長公主有請。”
雲譚內心哀嘆一聲，此刻請他去，只怕是爲了聖人的事。
他無奈笑道：“勞煩帶路。”
定安門外，一輛楠木雕花馬車從宮門駛出。
車內香氣怡然，婢女跪坐在側，素手奉上熱茶。
雲譚接過茶盞，道：“謝長公主。”
正座上的雍容女子神態溫和：“雲大人不必客氣，聖人信重你，有些事本宮都無從知曉，只怕往後還要仰仗你呢。”
雲譚心一凜，覺得這手中的茶盞頗爲燙手。
“下官不過是幫聖人做些微末小事，哪裏及得上長公主與聖人的血脈親緣。”
司馬嫣目光微冷：“是嗎？那聖人派你去與顧六娘子傳話，可仍不肯充實內廷，你覺得是何緣故？”
若是聖人對顧六娘子有意，大可將人選入宮中，誰敢與聖人搶人。
雲譚道：“聖人的心思，確實不曾與下官說過，那顧六娘子只是去道觀求見了聖人一次，也並不知聖人身份，聖人爲何應下顧六娘子的請求，下官不敢揣測。”
司馬嫣靜靜地盯着他，許久，才低低嘆息一聲。
“雲潭，你也是從小伴着聖人長大，他是大晉之主，早已非永安觀的道士，子嗣之事你也該從旁勸着些，不管是爲了聖人，還是爲了大晉安穩。”
聖人自從親緣淺薄，唯有樂華長公主待聖人尚有幾分真心，雲譚幼時見到她，不知爲何這位姐姐來時見到聖人總是掉眼淚。
後來他漸漸懂事，才知道聖人與他們不同，他不是無家可歸的孤兒，而是被爹娘放棄的人。
雲譚低頭斂眉，道：“下官盡力。”
馬車停下片刻，又繼續前行。
婢女收拾好雲大人用過的茶具，見長公主閉着眼，不知在想些什麼，她靜候在側，不敢打擾。
須臾，司馬嫣睜開眼，眼神中透出堅定：“十日後馬球賽，名單上添上顧六娘子，你親自去請。”
婢女恭敬道：“諾。”
司馬嫣按了按額角，低聲呢喃：“若聖人待她真的不同，那……”
後面的話她沒有再說，婢女靜坐在側，暗想，若是聖人待顧六娘子真的不同尋常，那這位顧六娘子的婚事，只怕是要作廢了。
日漸西垂，霞光暈染檐角。
顧月嬋托腮坐在案桌前，望着窗外泛黃的銀杏樹，安靜發呆。
“娘子，快入夜了，風大得很，仔細吹傷了身子。”瓊玉端上一碗梨湯放到她手邊，溫聲道：“奴婢將窗戶關上吧。”
顧月嬋點點頭，任瓊玉關上窗，她端起溫熱的瓷碗，看着往日裏愛喝的梨湯，覺得好似也沒那麼香甜了。
“瓊玉，你說，京都比雲州怎麼樣？”
“京都繁華，雲州閒適，端看娘子更想要過怎樣的日子。”瓊玉掩好窗戶，含笑望向她：“娘子是想念雲州嗎？”
顧月嬋倒沒怎麼想，京都繁華遠勝雲州，連珠釵衣裳的樣式都更華美些，而且，表姐也在京都。
可是京都也有不好的地方。
會讓人變得沒那麼開心。
帶着心事，顧月嬋睡得不太安穩，夢境紛亂，醒來後精神萎靡，去榮安堂陪祖母時，嗓音都帶着疲憊的啞。
袁老太太擔憂地摸了摸她的臉頰：“這是怎麼了，可是病了？”
“沒有，祖母別擔心。”顧月嬋眼兒微彎：“不過是做了噩夢，沒睡好罷了。”
“那該多睡會兒，讓你的婢女來說一聲便是，何苦跑一趟，你啊，還是早些回去休息。”袁老太太側身吩咐柳嬤嬤：“讓廚房熬碗安神湯送去六娘院子。”
柳嬤嬤剛應聲，屋內就響起一聲輕笑，帶着微妙的嘲意。
“母親，六娘睡不安穩，恐怕一碗安神湯是無用的。”呂雁芳對上袁老太太不解的目光，曼聲道：“治標不治本的，說起來，我昨日也因着六娘的事情沒睡好呢。”
顧月嬋本是懶懶坐在祖母身側，聽到她的話後，脊背慢慢挺直。
“這是何意？”袁老太太問道。
呂雁芳悠悠嘆了口氣：“還不是上次永安觀的事情，這次居然有個道士找上門來，也不知與六娘說了什麼。永安觀是聖人舊居，你母親身份尷尬，你身爲她的女兒，也該避着些風頭，怎麼還能主動去那裏呢，這不是給我們顧家招災嘛。”
她昨日雖未聽清二人所言，可瞧着大房幾人的神色，並不似好話。
“二叔母。”顧月嬋坐正身子，唇角抿平：“您這話的意思，難道是覺得聖人在記恨我阿娘不成？祖父在世時曾贊聖人處事公正，心胸寬廣，我阿娘從未摻和朝堂之事，聖人又怎會因我阿娘而降罪顧家，您這是在非議聖人嗎？二叔母這話若是讓外人聽見了，恐怕真是要給我們家招災了。”
真是睜着眼睛說瞎話，真當她兩耳不聞外事嗎？
而且這哪裏是對長輩說話的態度。
呂雁芳臉色凝住，卻不好反駁，總不能說聖人的是非：“六娘，我不過是擔心……”
“好了。”袁老太太皺眉打斷：“虧你在京都待了這麼多年，說話還是如此口無遮攔。”
老太太偏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明知六娘是胡攪蠻纏，公爹爲何致仕，他們皆心知肚明。
呂雁芳敢怒不敢言，悶聲道：“兒媳知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