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坐下，目光就又落在陳陽身上，“陳陽，又見面了！上午給你的面包好吃嗎？”
陳陽此刻正低頭喝着那碗寡淡的雞蛋湯，沒想到陳芳一過來就會問他這個。
他一時毫無防備，猛地嗆了一下，捂着嘴輕輕咳嗽了幾聲，借着咳嗽的時機。
他下意識地先瞥向坐在斜對面的林曉月。
林曉月也正看着他，眼神柔和，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
他又飛快地瞟了一眼緊挨着自己坐的蘇晴，表面看着淡定，可嘴角抿得有些發緊。
陳陽被這兩道無聲的視線夾在中間，喉頭更緊了。
他舔了舔有些發的嘴唇，聲音磕磕絆絆的說了一句，更像是在對自己說“好……好吃。謝謝。”
“客氣啥！”陳芳有些得意的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以後餓了就跟我說，我那兒零食多。對了，你是河北哪兒的？我也是河北的！”
“邢台。”
“哎呀！我邯鄲的！咱們離得不遠！”陳芳知道陳陽是邢台的以後更加興奮了，聲音都提高了些，“咱們真是緣分啊！在這兒還能遇到老鄉！”
她說話聲音大，周圍好幾桌的人都看過來。
此刻的陳陽很是窘迫，低聲應了一聲：“嗯。”恨不得立馬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陳芳，你小點聲不行嗎？。”蘇晴笑着提醒，但語氣裏滿是不耐煩，“你這麼大聲，全食堂都能聽見。”
“哦哦，對不住、對不住，見到老鄉一時激動，沒有忍住。”陳芳吐了吐舌頭，壓低聲音，但眼睛還亮晶晶地看着陳陽，“你住哪兒啊？宿舍安排好了嗎？”
“住三樓。”陳陽說。
“三樓？！”陳芳瞪大了眼睛，“三樓不是女工宿舍嗎？你怎麼……”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
她看了看陳陽，又看了看對面把頭低的更低的林曉月，像是想起了什麼，表情瞬間變得有點古怪。
“哦……三樓啊。”她笑了兩聲，“挺好，挺好。三樓涼快。”
尷尬的沉默再次降臨。
陳陽看到，林曉月的頭更低了，幾乎要埋進餐盤裏。
她拿着筷子的手指節泛白，在微微發抖。
他想說點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能說什麼，他此刻心裏一萬句曹尼瑪。
好在，陳芳很快又找到了新話題：“對了陳陽，你下午還搬料嗎？那多累呀！要不要我教你作機器？很簡單的，一學就會！”
“趙組長讓我先搬料。”陳陽機械的回復道。
“搬料多累啊。”陳芳撇嘴，“我跟趙組長熟，回頭跟她說說，讓你學點技術活。有技術才能拿高工資。”
“算了，還是不用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陳芳連忙擺擺手，又看向蘇晴，“蘇晴姐，你說是不是啊？陳陽總不能一直搬料吧？”
蘇晴笑了笑，沒接話，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了碗喝起雞蛋湯。
陳芳又看向陳陽，“反正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給我說。咱們是老鄉，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陳陽只能點頭應和道：“嗯，知道了，謝謝。”
張陽感覺這頓飯吃得格外漫長，長到他難以忍受的地步。
陳陽他能感覺到，這張小小的桌子成了一個微型的小舞台。
四個人的一言一行，都被周圍無數雙眼睛注視着、分析着、議論着。
他隱約還能聽見那些飄過來的只言片語：“看到沒，陳芳也湊過去了……”
“唉，陳芳那小丫頭，見着帥哥就往上貼。”
“林曉月真可憐，話都不敢說。”
“劉大壯要是知道了…她可就完了…”
最後這句話讓陳陽心裏一緊。
他下意識地看向食堂門口。
那裏人來人往，好在沒有劉大壯的身影。
他鬆了口氣，但那種不祥的感覺並沒有消失。
陳陽抱着碗咕嘟咕嘟的把那碗雞蛋湯一口氣給喝完了，連忙站起身來對着她們三個說道：“那個……我吃完了，我先回車間。”
“我也吃完了！”陳芳立刻也跟着站起來，“咱們一起走啊，順路。”
蘇晴也連忙站起身來，但沒說話，只是看着面前的陳陽，眼神很是復雜。
只有林曉月還在坐着，碗裏的飯還剩一大半。
她抬起頭，看了陳陽一眼，那眼神讓陳陽心裏一揪——就像受驚的小動物，迷茫又無助。
“我……我也吃飽了。”她小聲說着，忙端起餐盤。
就這樣四人又一起走向餐盤回收處。
走出餐廳的路上，陳芳一直跟在陳陽身後說話，問東問西。
蘇晴跟在旁邊，只是偶爾上一句，但大多數時間都是沉默着。
林曉月跟在最後，低着頭，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陳芳還想跟着陳陽回車間，卻被蘇晴拉住了。
“陳芳，你們車間下午一點半才上班吧？現在才十二點四十，你着什麼急啊。”蘇晴笑着對她說，“走，陪我去小賣部買瓶水去。”
“啊？我…想起來了…我一會還有點事呢……”陳芳想拒絕她。
“走吧！走吧，我請客，有什麼事也給姐們說說唄。”蘇晴不由分說地拉着陳芳走了，臨走前看了陳陽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絲警告。
陳陽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她們離開的背影，不由自主的鬆了口氣。
但一轉頭，發現林曉月還站在旁邊。
兩人對視了一眼。
“我…我…”林曉月開口，聲音很輕，“我先回宿舍一趟。”
“嗯。”陳陽對着她點了點頭。
午後的陽光很烈，曬得地面發燙。
廠區院裏此刻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大部分工人都已經去宿舍休息了。
陳陽站在陽光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洞裏。
他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朝車間走去。
午休的時間，車間裏空蕩蕩的，機器都已經停了。
只有幾個工人在做簡單的清潔和維護。陳陽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坐下，靠着牆，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子裏亂糟糟的。
林曉月那蒼白的臉，蘇晴那復雜的眼神，陳芳那熱情的笑容，還有周圍那些竊竊私語女人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