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王柳僵在原地。
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吹得他皮膚發緊。
剛才那句傷人的話,好像還飄在空氣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他耳朵裏鑽。
“你能不能別跟個怨婦一樣?”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不僅刺傷了高青青,也狠狠扎進了他自己的心髒。
王柳的力氣被瞬間抽了。
他想追上去。
想拉住她,想跟她說對不起。
可雙腳就像被釘在了地上,像灌滿了鉛一樣,一步也挪不動。
一種叫自尊心的東西,變成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把他死死地困在原地。
他憑什麼要道歉?
他也被冤枉了。
他也很委屈。
她爲什麼就不肯信他?
腦子裏兩個小人瘋狂打架,一個在催他快追,另一個在罵他沒骨氣。
後悔的情緒,像水一樣涌了上來,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他第一次嚐到,語言可以這麼傷人。
比拳頭打在身上,還要疼上千倍萬倍。
王柳不知道自己在那個巷子口站了多久。
直到腿都站麻了,他才像個行屍走肉一樣,慢慢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的路,從來沒有這麼長過。
他腦子裏亂成一鍋粥,全是高青青最後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裏,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恨。
只有一片死寂。
那是一種徹底的陌生和疏離。
王柳打了個冷顫。
他感覺自己好像弄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再次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他和高青青爭吵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裏重播。
她的眼淚,她的質問,她最後決絕的背影。
還有自己那句混賬話。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
可那些畫面還是不肯放過他。
第二天,王柳頂着兩個黑眼圈去了學校。
他走進教室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腳步。
心口莫名地發慌。
他下意識地看向高青青的座位。
座位上有人。
她今天到得很早,比平時早了至少二十分鍾。
她正趴在桌子上,好像在寫什麼作業。
烏黑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
王柳只能看到她瘦弱的肩膀,和那個留給自己的,冰冷的背影。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慢慢坐下。
兩人之間只隔了一條窄窄的過道。
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可他感覺,他們之間隔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
一句“早啊”,或者一句“你作業寫完了嗎”。
話在嘴邊滾了好幾次,就是說不出口。
他怕她不理自己。
他怕她會用昨天晚上那種眼神看他。
一整個上午,教室裏的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高青青始終保持着那個姿勢,埋頭寫着什麼。
她沒有回過一次頭。
沒有和同桌說過一句話。
甚至連平時最愛和她聊天的陳靜湊過去,她也只是搖搖頭,沒有開口。
王柳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本聽不進課。
老師在講台上講着函數和公式,他的眼睛卻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瞟向身旁的那個背影。
他希望她能突然轉過頭,哪怕是瞪自己一眼也好。
可沒有。
一次都沒有。
她就像一尊漂亮的雕像,把他當成了透明的空氣。
終於,課間的鈴聲響了。
同學們像出籠的鳥一樣,吵吵嚷嚷地涌出教室,跑向場。
王柳磨磨蹭蹭地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高青青走在女生隊伍的前面。
場上,各個班級迅速站好了隊形。
王柳被分在了隊伍的最左邊。
高青青則在隊伍的最右邊。
兩人之間,隔着幾十個同學,隔着大半個場的距離。
遙遠得像隔了一個星系。
廣播裏的音樂響起,大家開始做。
伸展運動,擴運動,體轉運動。
王柳的動作做得亂七八糟,他的目光越過無數晃動的人頭,在人群中費力地搜尋着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找到了。
她穿着藍白相間的校服,扎着一個簡單的馬尾。
她的動作很標準,一板一眼,卻透着一種機械感。
她的臉始終朝着主席台的方向,沒有一絲一毫的偏移。
從前,他們總能在這個時候,用眼神完成短暫的交流。
一個對視,一個鬼臉,就能讓枯燥的課間變得有趣起來。
現在,只剩下刻意的回避。
王柳的心裏堵得難受。
這種感覺,比吵架本身更讓他煎熬。
班裏最遲鈍的同學,也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不對勁。
課間,死黨張胖子端着一杯水,想湊過來跟王柳開個玩笑。
“柳哥,昨晚嘛去了?看着跟被人煮了似的。”
他剛走到王柳身邊,話還沒說完,就被王柳周身散發的低氣壓給退了。
王柳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什麼也沒說。
那眼神裏的煩躁和陰沉,讓張胖子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當我沒說。”張胖子悻悻地縮了縮脖子,端着水杯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另一邊,也有女生去找高青青問題。
“青青,這道題的第三步我看不懂,你給我講講唄?”
高青青抬起頭,從女生手裏接過本子,看了兩眼。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露出笑容,耐心地講解。
她只是指着書上的一個公式,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
“套這個公式,自己算。”
說完,就把本子還給了那個女生,臉上再沒有往的溫和笑意。
那個女生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拿着本子回去了。
高青青重新低下頭,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王柳和高青青,就像兩個磁場的同極。
他們互相排斥,沉默着,對抗着。
也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不自在起來。
流言,總是在這種詭異的氣氛裏,傳播得最快。
已經有人在小聲議論。
“哎,你看王柳和高青青,是不是吵架了?”
“肯定的啊,一天都沒說話了。”
“不是吧,前幾天不還好好的嗎?”
“誰知道呢,李芳不是說……”
那些竊竊私語,像蚊子一樣在王柳耳邊嗡嗡作響。
他煩躁地捏緊了拳頭。
他想站起來大吼一聲,讓他們都閉嘴。
可他什麼也做不了。
這種無力感,讓他更加憋屈。
終於,熬到了下午最後一節課。
是數學課。
老師講完最後一道壓軸題,看了看表。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現在前後桌互相交換一下作業,把昨天布置的卷子批改一下,答案我寫在黑板上。”
老師拿起粉筆,轉身開始在黑板上寫答案。
交換作業。
王柳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前桌,就是高青青。
這是今天唯一一個,他們必須進行交流的時刻。
他的心髒開始不爭氣地狂跳。
他看着高青青的後腦勺,手心開始冒汗。
或許,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可以打破僵局的機會。
他可以趁着遞本子的時候,小聲說一句對不起。
或者,什麼都不說,就用眼神示意。
她會明白的,對吧?
王柳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拿起自己的數學卷子,身體微微前傾,伸出手,準備遞過去。
周圍的同學已經開始交換作業,教室裏響起一片紙張的譁啦聲。
可就在王柳的手,即將碰到高青青後背的那一刻。
高青青動了。
她沒有任何預兆地,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沒有回頭。
她手裏拿着自己的作業本,看都沒看身後的王柳一眼。
她徑直走到了旁邊一組,在那個女生驚訝的目光中,把自己的作業本放在了她的桌上。
“我們換一下。”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整個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王柳伸出去的手,就那麼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卷子,還捏在手裏。
他的身體,還保持着前傾的姿勢。
他像一個滑稽的小醜,定格在了舞台中央。
周圍同學交換作業的聲音好像都停了。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
那些目光裏,有驚訝,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好戲的玩味。
高青青的舉動,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臉上。
當着全班同學的面。
把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和他試圖和解的勇氣,全部踩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