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清脆,熟悉,又帶着一絲驚訝。
王柳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像一台被突然斷電的機器,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
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背後,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來,迅速浸溼了單薄的校服。
他握着高青青的手,能感覺到她的手也在一瞬間變得冰涼,並且抖得厲害。
兩人像被釘在原地,緩緩地,機械地轉過頭。
小姨正提着一個購物籃,站在他們面前。
籃子裏裝着剛買的青菜和西紅柿。
她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錯愕。
小姨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兩人緊緊握在一起的手上,然後又掃過王柳慘白的臉,和高青青驚慌失措的表情。
空氣凝固了。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無比煎熬。
王柳的心髒狂跳,他已經能想象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一場暴風雨。
一場比父母發現紙條時,更猛烈十倍的暴風雨。
他甚至想鬆開高青青的手,但那只小手卻反過來,死死地攥住了他,指甲都快陷進了他的肉裏。
出乎王柳的預料,小姨沒有尖叫,也沒有怒罵。
她只是愣了足足十幾秒,臉上的錯愕慢慢變成了一種復雜的、難以言喻的神情。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
“你,跟我過來。”
小姨的目光落在王柳身上,聲音壓得很低,但不容置疑。
王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看高青青,只能鬆開她的手,跟在小姨身後,走到了一旁的書架拐角。
這裏形成了一個視覺死角,外面的人看不到他們。
“小姨,我……”王柳的喉嚨發,想解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姨沒有看他,只是盯着書架上的一排書,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
“你爸媽要是知道了,你倆都得脫層皮。”
王柳的身體一震。
“自己掂量着辦,別鬧出格。”
小姨終於轉過頭,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裏有失望,有擔憂,但沒有憤怒。
“小姨這次,就當沒看見。”
說完,她不再給王柳任何反應的機會,提着購物籃,轉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了書店門口。
王柳靠在書架上,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巨大的後怕,像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慢慢走回原來的地方。
高青青還站在那裏,臉色依舊蒼白,雙手垂在身側,緊緊地攥着衣角。
兩人對視着,誰也說不出話來。
剛才那份好不容易得來的甜蜜和溫馨,已經被沖刷得淨淨。
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恐懼,和一種沉重的壓抑。
“我……我先回去了。”高青青的聲音很小,帶着顫音。
她不敢再看王柳,轉身快步離開,背影顯得倉促又慌亂。
王柳看着她消失在書架盡頭,心裏空落落的。
被小姨撞破的驚魂未定,讓王柳鬆了口氣,但緊隨而來的,是更加強烈的後怕。
小姨的寬恕,像是一張隨時可能被收回的赦免令。
這弦,繃得太緊了。
壓抑的感覺,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他迫切地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能讓他和高青青安全交流的地方。
那個周末,王柳過得渾渾噩噩。
他不敢再有任何小動作,每天準時回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瘋狂刷題。
父母對他的表現很滿意,家裏的氣氛也緩和了許多。
深夜,萬籟俱寂。
王柳躺在床上,睜着眼睛,毫無睡意。
他腦子裏全是高青青那張蒼白的臉,和她最後倉皇離去的背影。
他想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在害怕,在不安。
他翻身下床,悄悄打開電腦。
在撥號上網那陣熟悉的噪音結束後,他熟練地登錄了QQ。
企鵝圖標在屏幕右下角閃爍。
他點開自己的QQ空間。
看着那個熟悉的界面,王柳猶豫了很久,最終在“說說”的輸入框裏,敲下了一行字。
“風雨過後,天氣晴,心情也晴。”
這句話,只有他們兩個人能懂。
敲完之後,他又做了一個熟練無比的動作。
他點開了輸入框下方的權限設置。
在那個小小的鎖形圖標旁邊,他沒有選擇“所有人可見”,也沒有選擇“好友可見”。
他點開了“部分可見”。
彈出的好友列表裏,他找到了那個唯一的分組。
分組的名字很簡單,只有一個字母:G。
他勾選了這個分組。
而這個分組裏,也只有一個QQ好友。
那個頭像是白色小雛菊的賬號,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裏。
點擊,確認,發表。
做完這一切,王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個只有他們兩個人能看到的小小空間,就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座孤島。
是他們唯一的,絕對安全的避風港。
在這裏,他可以放下所有的僞裝和防備,訴說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思念。
他看着自己剛發表的說說,想象着高青青看到它時的樣子。
她會笑嗎?
還是會覺得他很幼稚?
王柳趴在電腦前,沒有關掉頁面,只是靜靜地等待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屏幕上彈出了一個小小的提醒。
“您的好友 G 回復了您的說說。”
王柳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刷新頁面。
在那條“心情晴”的說說下面,多了一個小小的笑臉表情。
沒有文字,只有一個簡單的笑臉。
但這個笑臉,卻像一道陽光,瞬間照亮了王柳心中所有的陰霾。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周一上午,第二節是電腦課。
刺耳的上課鈴聲響起,同學們懶洋洋地涌進機房,各自找位置坐下。
王柳和死黨李浩坐在倒數第二排。
班裏最愛八卦的女同學李芳,抱着一本計算機教材,慢悠悠地從過道走過。
她的眼睛在機房裏掃了一圈,最終停在了王柳旁邊的位置上。
王柳的同桌今天請了病假,旁邊的機器是空着的。
但李芳沒有坐下。
她的目光一轉,看到了坐在王柳前排的張胖子。
張胖子是班裏的老好人,也是王柳的共同好友之一。
李芳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她走到張胖子身邊,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子,你電腦快,借我查個資料唄,我那台機子卡死了。”她的聲音甜甜的。
張胖子正在和人聊QQ,聞言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行啊,你用吧。”他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大半個屏幕。
“謝謝啦。”
李芳嘴上道着謝,人湊了過去,看似在打開瀏覽器,輸入網址。
她的眼角餘光,卻像裝了雷達一樣,精準地瞟向了張胖子沒有關掉的QQ窗口。
窗口旁邊,是QQ空間的好友動態推送。
大多數都是些無聊的轉發和心情。
忽然,李芳的目光定住了。
她看到了。
在張胖子的好友動態裏,赫然刷出了一條新的內容。
發表人:王柳。
內容:風雨過後,天氣晴,心情也晴。
李芳的眉頭微微一挑。
王柳最近不是被家裏管得很嚴嗎?怎麼還有心情發這種東西?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裏面有事。
更讓她眼神一變的是,在那條說說的下面,她看到了一個回復。
一個笑臉表情。
回復的人,頭像是白色小雛菊。
是高青青。
而且,這條回復的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圖標。
一個“僅我可見”的圖標。
李芳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她立刻明白了過來。
王柳的這條說說,設置了特殊的權限。
而高青青的回復,也同樣設置了權限。
這兩個人,在用這種方式,進行着只有彼此能懂的交流。
李芳的眼神,瞬間變得玩味起來。
她嘴角的笑容,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她不動聲色地關掉瀏覽器,對張胖子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整個下午,高青青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總感覺有一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背後。
她幾次假裝不經意地回頭,都只看到同學們認真聽課的後腦勺。
也許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這樣安慰自己。
終於,下課鈴聲響起。
沉悶的課堂氣氛瞬間被打破,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者沖出教室。
高青青拿出水杯,準備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
她剛站起身。
李芳也端着水杯,和另一個女生有說有笑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兩人正好走在高青青的前面。
就在經過高青青座位旁的那一刻。
“哎,你知道嗎,有些人可真會玩。”
“在QQ空間裏跟人‘加密通話’呢,真浪漫啊。”